离开伏峰县后,文序把刚才写好的信,连同五百两和学子们的陈情书交给梁峰:“用最短的时间送到江城张夫人手里,然后把对方准备的东西以最快速度带回来,我知道你们有办法。”
梁峰惊讶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
之前在江城码头时王夫说以后要常去江城,所以当时就有两个暗卫留在那边没有回来,而且他们日常用飞鸽传书,确实能很快传达消息。
更甚者,从江城到辽风府,走水路莫约一个月时间,如果包一条船,一路不在各个码头停靠的话,二十天左右就能到。
文序:“……我就是知道。”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小说里没写,不代表他真的小瞧了古人的智慧。
大盛水路四通八达,冯淮又是个很谨慎的性子,文序觉得他在江城码头说以后会常来的时候,对方就已经让暗卫留守那边了。
梁峰接过信也不避着文序,抬手招了一下,一道身影快速从树影中闪现,“参见王夫、梁队长!”
梁峰把信件递给他,交代了几句,对方点了点头,那些信件没入树林里,梁峰没有解释对方身份,文序知道这是暗卫,但是不问。
只要交代的事情能办好,他可以给手下一点信任。
从伏峰县去府城最多七天时间,一路上文序闲着没事,把冯淮叫进来问了一些关于大盛民生的事。
冯淮心里觉得奇怪,就连在朝为官的文丞相都不一定关心平民的生活,毕竟在这些人眼里,平民如草芥一般,怎么王夫一个哥儿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我家公子以前不常出门,所以很好奇府外的生活。”青石如是说道。
文序隐晦地看了一脸镇定的青石,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如此,冯淮便知无不言,把许多对于文序来说一知半解的事都给详尽说了:“明家本来就是北地的名门望族,天临帝也是北地的学子,所以改朝换代后,原本是要惠及北地的。”
“您也知道,北地读书人大多是耕读传家,每年还有农忙假回家帮忙收田里的作物,和南地那边可以专心读书,家中有其他族人供读的情况有所差别,学习氛围也差了些,所以每逢科举结束,看着像是北地人才少,实际上是自身条件不一样,没那么容易出头罢了。”
原本是要惠及北地?
文序挑了下眉:“那后来怎么说?”
“后来天临帝上位后,光是收拾南方为富不仁的富户,以及中饱私囊、尸位素餐的官员都费尽心力,还没来得及惠及北地学子,皇上就……”冯淮住了嘴。
他不清楚文序知不知道如今龙椅上那位的事,只能含糊过去:“您看如今北大营所在的县城,张县令还是前朝官员就知道了。”
连这种重要地方的官员都来不及换,更别说什么惠及学子了。
“本来大盛不禁海,水路可通各个州城,按理说物价应该更便宜才对,可是在一些官员的掌控,和当地富商有意为之的情况下,某些物价还是居高不下。”
“打个比方,咱们北地特产的野山参,只要本地富商统一行径,外面的人想收购也得看富商的定价,定价高了,交易契记录在案,交给当地官府的税金可不就高了吗?”
“可是笔墨纸砚和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不一样吧?”文序忍不住道,“莘莘学子可都是大盛的脊梁,连他们需要用的东西都能大做文章?”
“谁说不是呢。”冯淮垂下眼睛,一抹讽刺的笑挂在嘴角,“以笔墨纸砚原来的价格,寒门学子求学已是不易,如今再这么一弄,您猜最后什么人才能读得起书,考得了科举?”
富商或官家的孩子。
文序默默念着这个答案,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辽风府巡抚对此事不闻不问了。
北地本就不如南地学习氛围浓厚,只要再增加一点点求学的压力,就足够这些寒门学子放弃,剩下的就是自己家族的孩子和富商家的孩子竞争了。
一个是家族里有官身,最差也有个同进士的家族,一个是三代之内不能科举,只有金银钱财的家族,科举结果一目了然。
冯淮咬牙道:“皇上连北地的一些官员都来不及更替,更别说派钦差大臣替天巡检了,所以这些人就仗着皇上注意不到,暗地里搞事情。”
如果查出来,他们顶多是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富商们缴纳的都是税金,也不怕人说自己收受贿赂。
如果没有查出来,自己家族的孩子只需要和那些酒囊饭袋的富家子弟竞争,以后无论是入朝为官或是调回来,都是家族的助力,如果是后者,这北地就全是他们的天下了。
有些事说得再详细,就该涉及得更深了,他们出门在外,难免得防着隔墙有耳,冯淮便言尽于此。
文序也转了个话题:“那福堂是怎么回事?”
“福堂啊。”冯淮感慨道,“它在前朝还有个名字,叫弃婴堂。”
这句话一出,青石和墩墩顿时抬起头来,就算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听着也不像什么好去处。
文序倒是知道,在他的历史里就有弃婴塔这个出处,弃婴这种行为确实很没人性,但是不知道和这里的弃婴堂是不是同一种性质。
冯淮解释道:“在前朝的时候,重男轻女现象尤为严重,生了女婴后,狠心一点的人家直接弄死,好一点的人家不是送出去,就是找个有人的地方扔了,期望能碰上个有良心的人家给孩子一口饭吃。”
“在人人都吃不饱饭的前朝,哪里有什么好心人?那些人索性把女婴扔到尼姑庵、道观之类的地方,经常去上香的善信看不下去,凑了点银子盖了处茅草屋,由附近的善信照看那些弃婴,加上平日里寺庙道观也会送些自己种的菜过来,倒也能凑合养着。”
“大概是吃准了这些人不忍心孩子饿死,渐渐地,不止女婴,哥儿也被扔了过去,有些逃难而来的人也把孩子送进去,就为了一口饭吃。”
“后来甚至有家贫养不活孩子的人家,连男婴也舍得扔过去,等孩子长到七八岁,能干活了再去认回来。”
冯淮眼中嘲讽更甚:“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那些人真把弃婴堂当成免费的饭堂了,天临帝上位后就把弃婴堂改成福堂,由当地官府拨税金救济,但凡是被家人送进福堂的孩子,以后就不能再认回去,否则就要一次性偿还福堂的养育金,孩子在福堂呆的时间越长,养育金越高,这才遏制住了这种风气。”
“福堂长大的孩子也要自己想办法去干活偿还这笔养育金,否则不能成家立室,出去单独生活。”
文序奇怪道:“如果有人债多不压身,一直不去干活呢?福堂就这么养着?”
“怎么可能。”冯淮笑了一下,“到了十六岁还找不到活干的就会被上报给官府,由官府发卖出去,在福堂呆的时间短就签活契,卖个几两银子,呆的时间长的签死契,卖个几十两银子。”
“这种来历清白又无家人牵挂的下人,多的是富商愿意要。”
文序眉心微折:“如果一直在挣银子,但是一直不够偿还福堂的养育金呢?”
毕竟还不清就不能成家,也不能单独出去住,这些人没有一技之长,就算干活也挣不了什么大钱,每天照旧在福堂里吃住,需要还的银子也越多。
尤其是那些从小待在福堂的,保不齐每天挣的都不够还当天累积的养育金。
冯淮唏嘘道:“二十岁没有还完的,一样被发卖出去,给有钱人家当下人。”
文序默然,福堂从一个草台班子,变成了和官衙挂钩的地方,想占便宜的人不敢再起歪心思,那些本来就活不下去的人也不在意以后能不能把孩子认回来。
但是有了官府的管制,有了明确的规定,无论是那些善信还是被遗弃的孩子,都已经身不由己了。
墩墩听到熟悉的名字,小声问青石:“福堂?是小恙和福子哥住的地方吗?”
青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比墩墩大,知道冯淮话里的意思,如果当年不是公子动了恻隐之心,他不是死在野外,就是被人送到福堂里救治,到最后也逃不过同样的下场。
福堂里的孩子浑浑噩噩长大,不识字,没有半点长处,每天为了多吃点饭就打架,到了年龄后就会被逼着从一直蜗居的地方出来,去四处找活干,想办法挣银子。
这是无家可归的人的好去处,也是捆绑了很多人大半生的地方。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文序知道了基本的情况,便换了个问题:“我听说天临帝当初即位时,好像赞同哥儿同男子一般科考当官,是真的吗?”
“是有这回事。”冯淮思忖片刻,“毕竟如果哥儿不愿生子,除了身体比男子弱些,其他方面和男子无异,不过说实话,只会苦读书的书生,身体也不见得比哥儿好上多少。”
“不过也才实施了个开头,就没了尾声。”冯淮满脸无奈。
在位两年,杀贪官,清蠹虫,把南边富庶之地牢牢掌控在手里,通水路是为了北地学子购买笔墨纸砚时能得些便利,却依旧被北地官员阳奉阴违。
天临帝想让大盛平民百姓人人都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人人都能有一份底气。可惜也才允了个哥儿可经商的命令,后面女子可自由和离、哥儿可当官的计划还未实施,就被深深掩埋在棺椁里。
哪怕是哥儿被允许经商了,也鲜少有人真的敢踏出舒适区,多的是人老老实实在家种田,年龄到了就被媒婆拉根红线,嫁给不知是人是鬼、是贫是富的男子。
当初天临帝未必是未雨绸缪,知道自己以后会有个哥儿,但是至少在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是真的希望天下如他所愿。
只是他来不及一展抱负,来不及为他的孩子铺路,在墩墩出生后不久,就被埋入皇陵与皇后长眠。
文序听完轻轻点头,没想到这个天临帝的思想如此前卫,该说不愧是民风彪悍的北地出来的人吗?
就算是在他的那个没有哥儿的时空,在那长达千年的封建王朝历史上,也少当权者支持女子出门抛头露面去经商的。
至于女子可自行提出和离?或许有,但绝对不多。
如今的大盛倒是出现了这么一位帝王,可惜现在在位的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没什么见识,没什么心胸,在位三年毫无政绩,只会守着哥哥留下来的半拉子摊子,发展不行,改革也不行,废物至极。
文序揉了揉额头,不去想那些令人头疼的事,吩咐道:“我歇一会,到了落脚点再叫我。”
冯淮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应了一句,便退出车厢和梁峰一起赶车。
看到大人们不再说话,墩墩又重新对九连环拾起了兴趣,自顾自窝在被子堆成的小窝玩,时不时朝青石张嘴要吃的。
前往府城的官道上,几辆马车飞快赶路,后面几辆马车深深压下的车辙,惹来路边歇脚的旅人好奇的目光,也引起了一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另一边,刚要结束早朝的群臣,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急报打乱了下朝时间。
“启禀皇上,半月前婆罗国大举来犯,镇国将军前去应战受伤,至今无法下床,李少将军请求带兵出战!”
龙椅上的盛天帝不自觉往后缩了缩,抬手一挥:“准了!荀公公去取兵符来!让人快马加鞭给少将军送过去!传朕命令,镇国将军父子必须守好边城,否则全府满门抄斩!”
荀公公应了一声,快速去乾元殿取走书桌上的兵符——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盛天帝的见识也就到这里了。
等报信兵带着兵符折返,盛天帝还没有宣布退朝,反而坐在位置上不停咳嗽,惹来荀公公一叠声的传太医。
文武百官又急又忧,各自向相熟的官员使眼色,有的大臣高声询问圣上身体如何,有的大臣又想打听打听有谁知道这次战况如何。
文丞相焦急地高呼圣上保重,看到盛天帝只是咳嗽之后,就收回了想跑去叫太医的腿,只十分担忧地看着龙椅上的中年男人。
大殿上了窃窃私语不绝于耳,立于群臣之首的太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睛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侧的位置,那是从不上朝的二皇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