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江城,巡抚府。
卢大人从官衙回来有一阵了,往日都会在家里的夫人却不见踪影,卢大人以为自家夫人出门巡视陪嫁铺子,也不在意。
直到用晚餐的时候还不见人影,连口信都没一个,他才觉得不对劲。
“夫人呢?”
“夫人今儿接到一封信,看完之后有些生气,带着丫鬟匆匆出门了。”
卢大人眉头一皱:“可知是何事?”
是岳家出了事,还是远嫁西南的女儿出了事?
“夫人说要去城中书斋采购墨锭。”下人仔细回想,“看信的时候夫人先怒后喜,还说可不能如了那些王八蛋的意。”
自家夫人骂人了?
卢大人沉默片刻,坐到餐桌前:“传膳。”
下人立刻去传菜,菜刚刚上完,张夫人便回来了。
卢大人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不像是生气的模样,“夫人今天是怎么了?为夫听下人说有人惹你不快?”
张夫人喝了口茶润润嗓,也才笑道:“哪儿呢,我可太开心了,这件事运作得当,保不齐夫君的政绩再添一笔。”
卢大人心念一动:“还请夫人细说一二。”
“此事还得从我那个义子说起,夫君可还记得他前不久回了北地?”张夫人把一张摁满手印的纸拿了出来,递给自家夫君。
“喏,你自己看看吧。”
卢大人瞥见上面零星几句话,脸上的表情就沉了下来,接过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末尾署名的学子时,气得用力拍了下餐桌。
“岂有此理!堂堂巡抚居然任由北地商人控制物价,小小一块潮州墨锭都能卖出十两的高价!简直枉读圣贤书!”
“他怎么敢啊!就不怕天下学子唾骂吗!”
作为南方的文官,卢大人向来认为手中大事不过三样:为民做主,为官清廉,为大盛培养人才。
不仅是他,大部分官员刚刚任职时都是这种想法,甚至还立下族训勉励一代又一代后人,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当官的亲手断了当地学子出头之路的。
张夫人知晓他的脾气,也不多劝,只道:“你的同僚、辽风府巡抚对此事坐视不理,你参他一本可行?”
“这有何难?!”卢大人咬牙道,“此事不急,秋闱在即,先想办法给北地那边的学子送些墨锭过去。”
“知你心系百姓,不过这件事你出面不好,我今天出门就是去办这件事的。”张夫人给夫君盛了碗汤顺顺气,安抚道,“我已经让张家的书斋开了库房,能用上的都交由义子的人送过去了。”
自家夫君好歹也是一州巡抚,眼巴巴拿物资给其他同僚送去算什么回事?还是经本地商人的手比较好,免得到时候贴着中州官府封条的东西被辽风府扣下。
说起这个张夫人还有些好笑:“那孩子还让人带来五百两银票,说由他替学子垫付,真是个傻孩子。”
一套最便宜的笔墨纸砚都得二三十两,五百两能干什么?
既然要帮,只带墨锭怎么行?学子们被掺杂沙子的杂墨弄炸毛的毛笔不得换一换?不在宣纸上写个几天,怎么找回以往的手感?
这件事她不用想都知道,北地罗家两年前丢了皇商的名号,这是在借题发挥,让小商人不敢与南地互通有无,为的不就是拉着其他大商人一起搞垄断么?
那些学子一忍就是这么久,若不是今年是三年一度的秋闱,又遇上义子这么个心软的孩子,估计这件事还有得瞒。
“你再看看这个。”张夫人把文序写给他的信拿出来,“我看咱们那个义子猜得不错,辽风府巡抚估计也是推手之一,你写折子的时候不妨参考一下。”
卢大人接过来一看,吓得眼皮直跳:“这……是不是说得太严重了?”
阻断寒门学子为国效力,让家族子弟与富商后代一同科举,借此让家族子弟走出北地,运气好就能在来年春闱上有一席之地,长此以往,朝廷官员还不是大换血?
这……这是要欺君?!
“以往科举放榜,人人都说北地苦寒,榜上有名的学子不如咱们南方的多。”张夫人讽刺笑道,“按辽风府巡抚的做法,虽然北地学子不能出人头地,但起码他家族子弟都能为官做宰了。”
卢大人沉默片刻,起身往书房走去:“夫人慢用,我先去写个折子。”
张夫人无奈摇头,让下人多做一份饭菜温好,自己先吃了起来。
自家夫君来中州已经两年,再过一年就要调任了,富庶之地不易出政绩,好在有这一遭,否则她都要担心自家夫君被平调,从这里去到苦寒之地了。
是夜,一艘张家的货船从码头离开,带着一船的东西,向着辽风府驶去。
*
文序一行人到辽风府城的时候,依旧入住官府驿站,作为府城,住在辽风府的人每天都能看到往来商人,所以对拉着几大车货物的商队看都不看一眼。
其中一辆车朝驿站驶去的时候,不知道是路不平还是捆货物的人不上心,最边上的一只小箱子滚落下来,锁扣一松,半箱子绫罗绸缎的样布就这么洒了出来,一下就吸引了路人的眼光。
匆忙的脚步慢下来,专心喝茶的也从路边茶棚探出头来,酒楼里的小二打眼一看,立刻往大堂跑去。
只有随车的人停了一下,习以为常地把小箱子捡起来,从地上捡起颜色艳丽的样布,也不抖落灰尘,就这么胡乱塞回去,再绑上马车,重新向驿站走去。
几辆大车一一走去驿站的后院,街上的窃窃私语轰然变大,平民百姓看稀奇,有钱人家却一阵眼热。
“哎,刚刚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这就是南边出的绸缎吧?颜色可真鲜艳,太阳光底下是不是还闪着什么啊?”
“我也瞧见了,听说南边有些织造坊会用金粉银粉织布呢,一尺就得七八两银子!”
“吹吧你就,七八两银子一尺的布,做一身得多少钱?那得是皇上老爷才穿得起吧?”
临街酒楼里,在厢房用餐的公子小姐也有一些人瞧见了,各自叫来小二打听:
“那是哪家的商人?可是专门经营布庄的?”
“是北地的还是南地的?刚刚你看清楚了?确定是绸缎?”
“好久都没见着绸缎了,上次见到还是年初的时候,父亲从罗家的布庄买了一匹,几个姨娘裁裁剪剪,也剩不了什么了。”
“箱子里都是一小方的样布,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匹的布料。”
也有人皱着眉头:“不是说北地商人团结一致,不与南地往来吗?底下那队人马是哪儿来的?听说南地商人狡猾得很,都害得罗家丢了皇商的名号。”
此话一出,厢房里安静半晌,其中一位女子笑道:“我还怕他罗家不成?嘴上说着不与南地来往,我瞧着罗家商行也一直都有南地的东西呀。”
一位公子皱了皱鼻子:“有也不多呀,都得花大价钱去抢。”
女子点了点弟弟的额头:“你们怎么不想想,他罗家最开始放话不与南边合作,怎么到头来就只有他们罗家有南边的物什?”
“我们为了匹绸缎花高价抢,到头来还各自心有不忿,他罗家公子小姐倒一身绫罗绸缎,在我们中间做好人?”
女子的话让在场的公子小姐们当头棒喝,细细想来还真是如此!
“可不是!以往就算比南边贵几两,那也有货可以买,大家和和气气的,顶多比比谁的衣服样式好看,现在都快为了一匹布料老死不相往来了!”
“咱们这些公子小姐还好,但是想想家里的哥哥弟弟们,他们可是要跟着父亲出门的,穿的衣服怎么就比罗家少爷档次差点?”
这些养在深闺,家族不需要他们出门做生意的哥儿小姐们,日常能做的就是和其他人喝喝茶,听听曲,再就是攀比一下谁的衣服好看。
有些事他们不需要太明白,所以家中父兄也未曾说过,如今被人点明了,也不会如同父兄一般忍着,当即不满起来。
“左右今天看到了,咱们不如去买一匹,我瞧那车队进的是驿站,说不定是要去其他地方的跑商,咱们去晚了,人家可能就启程了。”
“对对对,罗家就在这里。万一收到了风声赶过来,那位商人跑远了怎么办?你还想花上百两银子去买一匹布?”
也有人犹豫不决:“万一他不是布商,也只有那一小箱子布呢?”
被裁成手帕大小的布,也不可能拿来做衣服呀。
“去看看又没有什么,万一有那可就赚了!”
于是,文序一行人刚刚下榻不久,租在驿站的院子外便来了不少人,都说要买布匹。
“神了!”梁峰听见驿站的人来报,一脸震惊地看向淡然饮茶的青年,“少爷,您怎么知道扔个箱子就一定会有人来的?”
文序:“……我就是知道。”
这是扔个箱子这么简单的事吗?同往驿站有三条路,他特意选了人最多,其他商队几乎不会走的路,还让暗卫跑人群里装路人引起讨论。
甚至连箱子里的样布,都是他再三斟酌后剪裁出来的,其他布庄的样布都是裁下两指宽的一条缠在木条上,他为了让路人看清楚颜色和花纹,特意裁成两个巴掌大的样布。
但凡交通便利,人人都能上网,获取信息的渠道多种多样,他这个当街扔东西打广告的举动就跟傻子一样。
大商人肯定有渠道买到想要的东西,小商人肯定不敢和首富罗家作对,平民百姓又不舍得买这么贵的布料,所以对于这么快来人,他多少有些意外。
旁边的冯淮一脸了然,虽然他也不清楚怎么扔个箱子就能达到这种顾客上门的效果,但是他十分肯定王夫肯定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料到如今的场面了!
梁峰也不纠结,当时文序叫来最后一辆车的暗卫时,他还在赶车,所以不清楚文序说了什么。
“驿站的小二说不少人都等在外面,您看?”
文序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吧,早点卖出去,我们也能早点回去。”
墩墩放好自己的小包袱,拉着青石跑过来,一脸期待地看向文序:“叔夫,我想出去玩。”
“又想吃零嘴了?”文序掏出一颗银角子,“想要什么自己买,别老让青石花钱。”
自家小厮每个月就那点月银,几乎一半都进了小家伙的嘴里。
墩墩眼睛一亮,把银角子塞到小荷包里,美滋滋道:“好!我自己买!”
文序又道:“青石,你看好他,不要走太远。”
青石点头,带着墩墩从小院的偏门走出去,其实不止墩墩,他也想出去看看。
之前在府城留宿的时候,姑爷身体不适,他们都没什么心情玩,这次又来一趟,他也想再仔细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