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吃窑鸡的心愿被满足后,墩墩老实了两天,也没想着再出去玩了,反而整天缠着文序,要文序带他去吃流水席。
就这么缠了两天,文序今天一早用餐的时候叮嘱他,换一身衣服去参加喜宴,小家伙还有些回不过神。
“叔夫,去吃喜宴啊?”
文序捏了捏他的脸蛋:“对啊,墩墩不是很想去吃吗?”
“想的!”墩墩三两下喝完粥,急匆匆地要去换衣服,“小恙也去,我和他一起吃!”
青石一手把他拎腿上,含糊道:“你等会,我吃完就带你去换衣服。”
饶是早就见过很多次,冯淮还是忍不住想吐槽王夫的这个小厮真的没有尊卑之心,每次都把小主子当物件一样拎来抱去。
但是他也知道说不得,且不说王夫特别护短,就说小主子这么依赖青石,王爷也有令在先,他可不想和木二木三一样犯蠢,最后被发配云州。
听说云州那边刚刚起了一股动乱,才被镇压下来,木二还为此受了点轻伤。
等墩墩换好衣服后,文序带着他和青石上马车,由冯淮和梁峰负责赶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流水席的缘故,去巡抚府邸的人特别多,他们的马车才走没多久,就被摩肩擦踵的人群堵在半道上了。
“喜宴也没开始啊,他们去那么早也没东西吃啊。”
“估计是想看世子迎亲吧,听说昨天迎亲队伍进城,城门堵了半个时辰。”
墩墩和青石听到冯淮他们的对话,好奇地看向窗外,文序等了一会,便道:“走路过去吧。”
反正卢府离得不远,走过去也不碍事,而且外面吵吵嚷嚷的那么多人,他们这么大一辆马车太占地方了。
冯淮不赞同:“少爷,这不安全吧。”
“我只是个商人。”文序道,“还是说尾巴又跟上来了?”
冯淮哑然,那伙人倒是没跟上来,暗卫每天都在码头城门盯着呢,就是他总忘记自己如今只是个商人随从,而不是枭王夫身边的手下。
最后冯淮还是把马车赶到一处无人的巷口,招来一个暗卫后,让文序他们下了车。
有人赶车回去,文序便看着原处卢府的大门安排道:“梁峰,你带着青石墩墩去吃流水席,冯淮,你跟着我去府中向张夫人道一声喜。”
卢大人好歹是这儿的巡抚,往来贺喜的官员指不定就有在京中任职的,墩墩能不出现在那些人眼里最好。
别看文序天天让冯淮不用太小心,牢记别人不知道他枭王夫身份的事,可是一旦墩墩有被人注意到的可能,他比谁都警惕。
梁峰领命陪着墩墩和青石往卢府门外走去,那里已经有卢府下人洒喜糖了,听说等西南总督的嫡子来迎亲的时候,还会洒喜钱。
文序则带着冯淮往侧门走去,他如今是商人,非官身,非新郎家的人,只是受了张夫人邀请,所以今日不宜走正门。
早早被张夫人安排在侧门的管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虽说他们家大人是巡抚,可是他们家夫人的娘家却是商户出身,除去张家已经考取功名的大老爷,其他人都从侧门入府。
乍一看到文序这个脸生的年轻人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听到冯淮报上家门,管家才一拍脑袋:“哦哦!是文老板!夫人早早就交代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日太忙,小的差点给忘了。”
侧门外堆了不少贺礼,还有不少人手捧着礼盒等待,看衣着应该是江城里的商户上门道喜。
文序不知道规矩,冯淮却小声朝管家问了一句:“怎么让人走侧门啊?”
管家也怕客人误会,立即解释:“我家老爷是中州巡抚,江城又是中州的府城,如今老爷唯一的千金出嫁,其他官员大多会上门道贺,一会吉时到了新郎官那边的人还要上门迎亲,大家都走正门恐怕接待不及。”
他又道:“我们夫人娘家是商户,一些有来往的人家也会上门道贺,总不好和那些官老爷一同招待,大门外还有不少民众,也怕冲撞了来贺喜的宾客。”
管家这么一说,冯淮便清楚了,其他等待的商户也连连点头,自古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即使如今商人地位好了些,也不敢和当官的走一道门。
为了面子不要命,这些商人才没那么傻。
管家让下人继续接待其他人,自己带着文序进入了府中,“夫人交代过,文老板到了就带到锦绣园那边,她亲自接待。”
大盛有点资本的人家,女儿长大后,家里都会另起一处绣楼给女儿单独居住,绣楼里从服侍的丫鬟到扫洒的下人都是女的,为的就是女儿的名声着想。
按理说这种地方平时都不让外男进入,更何况女子成亲当天,所以当管家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甚至想自家小姐是不是对亲事不满,夫人要帮着小姐逃婚私奔。
他偷摸看了一眼文序的样貌,心头更是跳得厉害,总觉得今天巡抚府要和西南总督府结仇了。
无论心里想法如何,他还是恭恭敬敬把文序带到了锦绣园外,等守在外面的下人同传后,自己才紧赶慢赶地离开。
“请文老板随我来。”张夫人的贴身侍女从里面走出来唤了一声,又道:“这是我家小姐的绣楼,还请您的随从在外稍等片刻。”
文序点了点头,冯淮也不敢再说什么安不安全的问题,他又不傻,私底下说还行,在外人面前说,这不是明着让人察觉有问题吗?
锦绣园虽然是名义上的绣楼,但是比起常见独栋的三层小楼比,这更像一处正常居住的小花园。
穿过月亮门,入眼便是打理得很好的花园,供人居住的房间隐匿在花影间,一处水榭阻断了可以窥探的视线。
侍女带着文序穿过花园,穿过水榭,径直走到一处偏厅,张夫人正在里面饮茶,一点也没有女儿即将出嫁的忙碌。
“在下给张夫人贺喜来了。”文序拱手一笑,“祝令千金姻缘美满,也恭喜张夫人多了一位人中龙凤的女婿。”
张夫人抿嘴一笑:“怎的,文老板见过鸢儿的夫婿?”
文序:“……”尴尬了不是?道喜的话不都这么夸的吗?
张夫人也不为难他,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白色的茉莉在清亮的茶汤中盛开,其下还有叶片完整的茶叶缓缓浮动,花香伴着茶香微微散开,既不喧宾夺主,又不会默默无闻。
文序端起喝了一口,入口滋味鲜灵,香浓持久,叹道:“能得张夫人用这茉莉龙珠招待,在下也算有面子。”
看到他准确说出茶的种类,张夫人忐忑的心定了几分,“文老板就会说笑,能知道这是茉莉龙珠的人,又岂会缺了这一杯茶?”
文序笑而不语,在古代少见,甚至常人不可见的茶,在他所处的现代,不过是只要想喝,普通人也能下单品尝的存在。
一盏茶过半,张夫人不开口,文序便只能挑起话题:“所以张夫人今日单独接见我,是有什么顾虑吗?”
唯一的女儿出嫁,身为母亲,张夫人不在闺房陪着女儿,身为妻子,也不去陪夫君接待来宾女眷,反而和他一个外男坐在女儿绣楼的偏厅里喝茶,怎么想都有问题。
“妾身将那套簪子给鸢儿陪嫁后,想起一件事。”张夫人缓缓放下茶盏,“西南与中州相距甚远,即便快马加鞭送信,也得一月余,若是有朝一日鸢儿有事相求,该如何联系文老板?”
女儿嫁给西南总督的嫡子,西南总督为了表明对这个儿媳妇的敬重,已经上书请求让嫡子成为下一任西南的管理人,所以寻常人眼里贵重的东西,在统管西南的总督眼里,估计也不过尔尔。
她当初急着给女儿寻一份有重量的陪嫁,听到文序手上的那套簪子时也曾犹豫过,可是柳夫人说的也不错,空穴不来风。
她与文序见了一面,自持巡抚夫人的身份,对方不敢欺瞒她,可是回头一想,总是心里没底。
女儿的嫁妆一向是由母亲操持,即便是和文序见过一面的夫君也不知道个中原因,只当是和她娘家有来往的商人被通判仗势欺人罢了。
后面的一切都是文序自己说的,万一到时候找不到人,女儿真的出事怎么办?她一介女流,还能天涯海角追寻一个商人不成?
文序暗暗叹了口气,不愧是娘家经商,夫家当官的巡抚夫人,到手的银子早被他定了不少东西,肯定不可能退,既然如此,他也只能赌一把了。
“到时,让令千金传信到上京城的枭王府,交给和管家即可。”
“枭、枭王府?!”
张夫人不慎打番茶盏,清亮的茶汤让枣红色的衣袖又深了一层,她却顾不上仪态,震惊追问:“可是那位随圣上亲征,以战功封王,历代少有的异性一字并肩王?!”
这副模样不像是恐惧,文序心下大定,含蓄点头:“正是。”
“怪不得……”张夫人低声喃喃,“年初便听到圣上给王爷、太子赐婚的消息,赐的还是文丞相的一双儿女,只是不明白嫁与枭王的到底是儿是女,如今一看,倒也说得通了。”
不在上京城的张夫人或许不知道文丞相空有官职却无实权的尴尬地位,也不知道枭王的处境——估计朝中除了皇上的几位心腹大臣,没人清楚皇上对枭王步步紧逼的杀心。
但是文家一门双正妃的事谁人不知?
张夫人目光灼灼看向一脸淡定的文序,“同样姓文,想必文老板便是枭王妃的娘家兄弟吧?”
那能有枭王妃的簪子也不奇怪了。
文序:“是……”吧?
张夫人的心彻底定了下来,敢冒充官员亲戚的商人可没几个,就算有,起码也能七拐八弯和当事人扯上关系。
如今文序收了她的银子,真到那一天,无论是枭王府还是丞相府,为了自己的名声,都得帮忙解决女儿的事情。
张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这套簪子的真假,文序也心里打鼓,“张夫人为何一定要知道这套是哪位的东西?”
不想被骗?不像,都钱货两讫了,当时肯定是相信的。
想让女儿脸上有光?也不对,他记得这套簪子好像是作为压箱底的嫁妆,不写在陪嫁册子上,也就是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
难不成……“是卢小姐可能会遇到什么事吗?”
张夫人沉沉叹了口气,也不打哑谜了,“西南总督手握兵权,又与小女结亲,明明是自小定下的姻缘,两人情投意合。但是自西南总督上书请旨让嫡子接任后,就不太平了。”
在大盛,官员的任职除了科举提拔之外,还可以由父辈举荐。
例如上京城的昌平侯府,可以让老侯爷上书请立世子,以后让世子接替自己的爵位。
而西南这种偏远且地形复杂的地方,西南总督上书请立自己有战功的儿子为下一任接班人也很常见。
可是有兵权的人,说是官,但是在自己管辖的地方,暗地里称一句王也不为过。
尤其是西南这种世代都由当地人出任官员的地方,但凡出个野心大的,自立为王也不稀奇。
如今西南总督要举荐任职的儿子,与江城巡抚的嫡女成婚,先不说圣上作何感想,单单是那些文官都要有异议。
镇守西南边境,有兵权的官,和富庶之地的巡抚结亲,谁能不防着一手呢?
可是明面上一切都很合理,总督嫡子有军功,继任很正常,巡抚之女与其自幼有婚约,双方又不是皇亲国戚需要圣上指婚,谁敢出面反对?
想让这两家结不了亲,圣上不能拆了这桩婚事,怕天下人说自己忌惮臣子,又不可能真的看着两家人成亲戚,那就只能是作为两家枢纽的新人出事了。
有些话不需细说,文序垂下眼睫:“是担心卢小姐在总督府的安全,还是担心小两口的未来?”
张夫人嘴角苦涩:“都有。”
“文某观夫人与卢大人皆是爱女之人,为卢小姐定下的这桩婚事也是尊重了她的意愿,是与不是?”
张夫人连忙道:“是,小女与她夫婿皆有情宜。”
“既如此,卢小姐在西南自有总督府护着。”文序慢条斯理道,“张夫人担心的是以后西南总督致仕、女婿继任后,上京谢恩时会出事对吧?”
这种由父辈举荐继任的官职,在父辈退位后,都会带着家眷进京面圣谢恩,在自己的地盘出不了事,那张夫人的担忧,只能应在上京城了。
果不其然,文序刚刚说完,张夫人便立即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事情还没发生,她所有猜测都基于在家中时的居安思危,以及如今为人母的所思慎远,但是以后会不会出事,出的什么事,她一概不知。
如果不是确定文序和簪子的主人有亲密的联系,后面的担忧她绝对不会说出口。
文序眼睫轻阖,指尖在茶盏边沿轻点,他从赐婚一事就知道盛天帝这个人宁愿要天下人眼中的好形象,也不敢把自己的小心思泄露一星半点。
张夫人的担忧有理有据,自古文武官交好是上位者最不想看到的事。
毕竟原身作为丞相嫡子,第一世与镇国将军府的少将军成亲时,盛天帝就一道圣旨把人派去了边关,小家与国家,他占了大义。
如今出现了一对家世配置差不多的新人,估计盛天帝能用的借口就那几种,还算好,论耍赖讲歪理,文序有自信比死要面子的盛天帝强得多。
“行,这件事我就待簪子的前主人应下了。”他睁开眼看向张夫人,“听说西南那边来迎亲的人不少,又有总督之子带队,此去路上卢小姐的安危不必担心。”
“到了西南,有公公和夫君护着,卢小姐肯定会安然无恙。”
“等西南总督回京述职致仕、其子继任谢恩之前,让卢小姐提早一月传信到枭王府,其余的便不必担心。”
好歹是第一位客人,自己还从对方手里赚了一万多两银子,这点对于文序来说不算麻烦的事,他还是愿意花点心思的。
“那……丞相府那边?”张夫人对于女儿的事关心则乱,恨不得把一切保障都续上。
“别了吧,我……们家的那位枭王妃已经与文家断了关系。”文序提醒道,“别忘了文家一门双正妃。”
文官和武官结儿女亲家,张夫人都能如此担忧,更何况身居这个百官之首官职的文丞相?
一个孩子嫁给了太子这个未来的天下之主,一个孩子嫁给了外人眼中权柄滔天的枭王。
若是两个孩子还都关系融洽,太子和枭王这两个连襟互有往来,皇上屁股下面的皇位该坐不稳了。
张夫人虽然疑惑既然如此,当初怎么还这么赐婚,不过文序说的她也理解,不管是否真的断了关系,至少明面上,枭王府里那位正妃的事,不能与文府扯上关系。
张夫人起身行了个万福礼,“妾身知晓,既如此,就请文老板与您的那位亲戚多多美言几句,届时如若有事,还请帮帮妾身的女儿女婿。”
“张夫人客气。”文序虚虚扶了一把,“在下一介商人,在商言商,这笔交易既然做成了,所附带的条件自然也会做到。”
虽然打定主意低调过日子,但是顾明野这个枭王的名头不用白不用,拿来换点银子养家糊口也不错。
只要盛天帝没有明晃晃针对顾明野,自己后面去解决事情时隐蔽一点,不舞到盛天帝面前,谁又能说这不是一条致富路呢?
“夫人,姑爷来迎亲了!”
门外传来侍女的通报,闹哄哄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文序此时再离开已然来不及。
张夫人一把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笑意:“若是妾身没看错,文老板是位哥儿吧?”
文序:“!!!”他要掉马了吗?
幸好张夫人没敢把王妃和经商联系到一起,只道:“妾身与夫君只有一个宝贝女儿,今日出嫁无弟兄背出门子,不如文老板认一个义妹,背我女儿一程?”
文序:“啊?”
张夫人的侍女打开偏厅的一处角门,竟是一条可以通往卢小姐闺房外的小路。
锦绣园外已经传来新郎官带着喜意的声音,众人也纷纷应和请新娘子出门。
“文老板意下如何?”张夫人笑道,“妾身这个干娘可要得?”
做生意附带的条件,哪里有直接和王妃扯上关系来得好?早在把文序请来女儿绣楼的时候,张夫人就打算好了。
如果文序真和某位王妃有关系,她肯定要让对方和女儿成义兄妹,如果是假的,那外男擅闯女儿绣楼,就足够自家夫君勃然大怒了。
为了即将远嫁的女儿,张夫人已经把一切所能想到,做到的事都做了。
文序怔住,半晌才轻笑一声:“妹妹能有干娘这个母亲,真是福源深厚啊。”
无论是不知来源真假,也愿意花大价钱买下的簪子,还是为了女儿,愿意自降身份认一个商人为干儿子,放在大盛都是为人诟病的事迹,可张夫人就这么做了。
“好,好!以后干娘也给你撑腰。”张夫人笑着笑着,眼睛泛起一点泪光,拉着文序走过角门,“随干娘一起,去送你妹妹出嫁吧?”
“好。”
反正张夫人是这个陌生的朝代里,为数不多合自己眼缘的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干亲多个底。
文序欣然应下,随着张夫人的指引,朝卢泠鸢的闺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