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对于你来说是什么模样?
如果由宣爻来回答,只会有一个答案。
——那个人和他所在的地方,就是整个世界的模样。
说感情用事到堪称完全丧失理智,恐怕都不足以界定宣爻的答案。
而是痴愚、幼稚以及执着所混淆而成的,藏在心底暗处的贪婪与疯狂。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又没有展露出来,也没有因此危害过旁人。
现在,他后悔了……
发达文明 · 补充维度 · 长惟缔造域
宣爻恢复意识并睁开双眼后,突然感觉到自己正阔别已久的踩在有实感的地面上,而不是悬浮在那一片黑暗之中。
他竟然还穿着被瑾瑜抓走前的衣服,连手串都在,头发可能没有少一根。
在那混乱的,血腥的,无以计数的抉择之中,他就像什么都没经历过,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他的时间被重置到了两个维度合并的前一刻,然后那个糟糕的未来时间线被穆纯无情的剪掉了。
只留下这个一息尚存,即便前路崎岖……
随后他就定在了那里,许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不说眨眼,就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因为他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看到缠绕在穆纯身上那些金银相间的“蔓藤”,如同网格般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来,把周遭仿若无限的黑暗切割开来。
连同被切开的还有穆纯本身。
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前一刻宣爻甚至能看清对方腰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和上衣因此出现的一块残缺,也注意到了对方唇边向上的弧度以及已经从对方左耳垂上消失不见的紫水晶。
最靠近宣爻的位置漂浮着四团颜色不同的光球,略远一些的地方漂浮着被金银蔓藤缠绕禁锢的黪紫和黯青光球,而在宣爻的脚边不远处还躺着一个双眼紧闭,胸口也规律起伏,显然是睡着了的陌生年轻人——是大叔的儿子。
长惟先扫一眼地上躺着紧闭眼睛的陌生年轻人,再看向对他来说同样陌生,直到“委员会决策四人”提到宣爻就是穆纯口中的“啮齿动物”,直感根本就是“货不对板”,哪里有那么大一只还双眼无神的松鼠。
他用理智勉强把火气压下去些许,走上前去与宣爻说话,奈何对方毫无反应。接着干脆抬手在宣爻眼前来回乱晃,可惜还是毫无反应。最后他干脆在对方耳边大吼大叫,问题是宣爻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长惟一忍再忍,双手拳头紧了又松,勉强忍住揍人的冲动。
“我或许应该考虑别再继续封闭补充维度了,否则都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长惟边说边一脸烦躁地瞪向那四团颜色不同的光球,命令“委员会决策四人”以最简洁的方式告诉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精神网络与四维世界的天平即将失衡,”凝夜紫率先闪烁,发出毫无波澜地陈述,“瑾瑜想阻止天缥成为修补天平的材料,企图用‘核心核’和‘无限意识’以及他的‘广域’缔造出新的宇宙奇点,通过终止宇宙膨胀的方式,重新缔造一个引爆宇宙的新奇点,以此抹杀三维世界,并且将三维碎片合并到四维世界里。”
“但是,”海天霞补充,“瑾瑜遭到想保护三维世界的、有自主意识的维度核心核以及瑾瑜所使用的容器的双重反噬,以没有容器的方式直接接触了‘无限意识’,已经被撕裂到最小单位粒子,消失在精神网络内。”
“准确的说,是散播到整个网络内,也回归到了‘无限意识’之中,”半见宛如在嘲讽,“瑾瑜已经没有再诞生的可能,而我们也失去了‘神圣象征’。因为从高维度向低维度降临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神圣象征’——我们已经无法缔造其他降临容器了,再也无法向下降临了。”
“三个核心核现在都已经融入了宣爻的身躯里,完全能凭借他的主观自主意识使用三个核心核,”欧碧是唯一一个称呼了宣爻的名字并示尊重态度的,“天缥在没有阈值的情况下,只能使用‘无限意识’去‘重置奇点’。虽然过程不同,但是结果也跟瑾瑜一样消失了。失去‘好奇象征’的彼端尚未明确,但穆纯消失前让我们救走宣爻。”
“跟核心核一起还有一个人,”半见说,“我们也顺便一起救了。”
“还有,”欧碧又说,“天缥还让宣爻自己选择是否留在高纬……”
“好。停。我基本了解了。” 长惟一脸烦躁地打断,“我们现在同时失去了天缥和瑾瑜,等于失去两种‘象征’,以后会失去‘好奇’和‘神圣’。好奇姑且不论,但是失去神圣让你们丧失了降临的能力。低维那边估计受损同样不轻,而且穆纯重置的节点也不够远,依旧是天平即将失衡之前,但是我们已经失去了天缥,等于失去了唯一可以修补平衡的材料。”
“是的。”欧碧说,“我们等同于失去了唯一的保险。”
“那么特意救个核心核回来的意义是什么?”长惟咆哮,“他难道就是穆纯口中的保险理赔调查员吗?”
“是的。”
宣爻突然开口应。
站在他面前的长惟被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是自己幻听,还是自己那句话触动了对方,但是对方根本就是本能的反应,答完一声之后又呆住了,哪怕长惟重复了刚才的“唤醒模式”,对方依旧故我。
长惟投降了,烦躁地用手挠了挠自己脑袋上的红色头发,转向那四团光球,问:“那你们为什么要把他带来我这里?”
“等核心核选择留在高纬,还是回到低维。”凝夜紫说,“如果他还是这样,你就代为照顾一段时间。如果他选择回去,你就送他回去。”
“送他回去?代为照顾?啊?”长惟连续发出怪叫,“你们为什么不送?你们不是都把那个长得特别柔弱的男的和那个一看就很野的女的送过去了吗?”
“那是他们自己用常规途径回去的,”半见否认,“与我们无关。”
“我们最后的容器已经在帮宣爻离开‘无限意识’时被摧毁。”欧碧补充。
“我们已经没有容器了。”海天霞说。
“所以,”长惟愈发不耐烦了,“我这里是回收站吗?什么处理不了的就都丢给我是吗?何况你们不是没有感觉到失去天缥象征带来的损害吗?有没有可能他并没有消失……?”
“回去。”
宣爻再度突然开口应。
站在他面前的长惟又被吓了一跳,拳头都轮起来了,但是看对方两眼无神的失落模样,又打不下手了。
“我要……回去。”
宣爻突然仿佛终于从连续且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开始连说话都断断续续,但他眼睛已经逐渐聚焦,并且定定地看着长惟。
“我见过你。”他说,“共联,不,是共感,就是我睡着的时候,在他身边,就看到了你,看到了你们。红头发的你,是他的朋友。”
随着话语,宣爻逐渐恢复了更多神志。
“我听见你们说的话了。”
自己从来没料到,也无法想象,自己恢复原状的代价会是对方。
“我无所谓。”
对方消失了,但是自己还在。
“但是不行。”
自己消失了,对方就应该还在。
“我能接受。”
但是,不行。
“他不会接受。”
对方已经用行动证明。
“消失与存在的选择,我不接受。”
如果让自己来选,如果他们不能一起存在,自己宁可和对方一起消失。
“所以,我要回去。”
宣爻颠来倒去的思考,恰如他颠三倒四的话语,但他却远比在场诸人都要坚定。
“即便他不是拯救一切的保险,即便他的降临是会加速天平失衡并导致低维毁灭的诱因。”
因为,他心底从始至终只有唯一一个选择。
“只要有一丝他没有消失的可能,我都要回去。”
自己一定要回到对方所喜欢的世界去……
……
“所以你就回来了?”录子濯给一组建筑和修复ai下达了新的命令才转向宣爻,“不过你回来晚了,没看到尘立言和阿茶大显身手。我以前也觉得高维人打不过,但是他们就不这么想,还直接就上了。等我搞定这个烂摊子,我们再招新人吧?你努力点,也可以。”
距离宣爻上一次见到录子濯,仿佛过去了很久,他甚至无法跟对方找到高低维之间准确的“时间差”,却觉得对方好像一直在做这种“修补与重建”的事情。简直是善后专家。
“他们早就已经只用‘相对时间’了,”录子濯不甚在意地板着脸道,“你不想想容器都是先做的,灵魂都是永恒的,他们本身又没有身体,这种才正常。到是穆纯那种才不正常,因为好奇心跟他一起降临的那些,大概也是……”
他说到途中,想起了什么,改为一声叹气,表情也不再严肃,道:“精神网络恢复了,但是核心核没了。黯青留下的侵蚀还在,首都圈损失了几十颗行星和卫星,混乱的引力场等待修复……我们这边估计接下来日子都不好过了,我都搞不懂你为什么反而要回来,而且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大叔回来。就凭你脑袋里臆想的‘如果没消失肯定会在低维’吗?”
宣爻开始还环视四周连废墟都称不上的“漂浮在宇宙中的碎片”,被对方数落道途中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串。
“好了好了。”李解赶紧从旁劝道,“我和蓝桥梦捞到他们两个的时候,也以为是他和局长,没想到活下来的会是大叔和他。其实我也有一种他还在的感觉,毕竟是我异化的象征,他如果真的消失了,我觉得我的异化率也会归零。”
“还蓝桥梦?”录子濯嫌弃道,“他就个是废人,你把他带回来也帮不上一点忙。”
“总比留在敌营强吧!”李解反驳。
“首席,李解,”宣爻再三思索才出声,“你们知道有什么地方对他来说非常特殊吗?”
李解摇头,录子濯沉吟片刻,道:“或许,那座空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