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核就在这里。”
穆纯没有恳求,瑾瑜却突然愿意告诉他真相。
“只是你看不见。”
穆纯一瞬半信半疑,而后拒绝相信,却不得不信。
“回来吧。”瑾瑜说。
——你刚才已经跟我一起跃过了属于我的事件视界,抵达了与不可见的彼端。
——事件视界之后,你们是看不见的,只能使用我的眼睛。
宣爻刚被瑾瑜抓住地时候,就已经听到瑾瑜亲口说过这些。
那肯定就是瑾瑜的广域。
只不过瑾瑜后来就改变了宣爻的视野,让那个“漆黑的广域”变成“不可见”的“透明”状态,也让宣爻误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继续被困于广域,误以为自己变成了高维人,误以为自己被变得“透明”了。
其实他依旧留在瑾瑜的广域内,就跟全域和独域并无区别,只是域的一种。
而那个“漆黑的广域”的作用或许就是可以任由瑾瑜掌控或改变局部的“视界”,阻隔广域内外的视觉,也阻隔广域内外的共通。
犹如一种囚笼。
而这仿若没有边际的“无限意识”则是穆纯的“囚笼”,限制了他所有的“域”。
不然就像瑾瑜所言,依照穆纯的性格,根本不可能浪费口舌,而是会直接动手收拾瑾瑜。
大抵是关心则乱,让穆纯无法察觉到这一矛盾点,宣爻的心绪却因此变得飘然。
“逆转事件视界。”
宣爻从辅脑中找到相应的标准描述。
“禁止回归次级维度标准物理形态。”
惊讶让瑾瑜暂时忘记继续干扰宣爻思考。
“如果我当时说不愿意,你的确会把我……用你的话来说是拆掉,用我的话是把我杀掉,”宣爻说。
瑾瑜一直在强调“意识”,其实正好相反:意识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否则他就不需要准备强度足够完整降临的容器。
“但是,那恐怕既不是拆,也不是杀。否则你就不会提到重新再来会耗费时间了。”
所以身体——容器——物理层面的限制才是高维从诞生以来最大的障碍,也是他们唯一的弱点。
“保有自我意识的四维生物是你缔造容器时不小心出现的瑕疵,本来一个容器都无法容纳的际灵,更不可能与已经有意识在占用的身体里共存太久,导致每次降临的时间都很短暂;”
毕竟“完整状态”无论如何都不能维持太久,就像穆纯平常五感就远比一般人敏锐,任何高维人恐怕只要降临下来,就会被迫接受无以计数的物理信息。
“人工制造的行星供养异化者太慢了,罪信仰的筛选也太慢了。”
若非不是因为过于庞大的体量,穆纯的“限制解除”可能就不会只有几秒。
“我只是需要你的同意,否则就无法使用钥匙,”瑾瑜的声音终于重新灌输进宣爻的脑海,“否则天缥就不会是唯一一个掌管通道的,你完全能随时缔搭建出新的,因为从你得到核心核开始的那一刻,你就是另一位掌管者,也是毁灭者,因为你只是核心核,而不是高维人,你根本就控制不了无限意识里面的这些。”
“什么意识?”宣爻一时无法判断对方话的真假。
“无限意识里只有一种意识。”瑾瑜道,“就像你得到天缥的善待,才会对他报以感激之情。感激是好的,有限的,必须通过前置条件去置换才能得到。”
宣爻听到这里已经揣度出了答案。
“只有那些糟糕的,无由来的,对陌生人的嫉妒或憎恨,才会是坏的,恶的,负面的……只有一切不好的意识集合体的集合,才会被归类到无限意识。”瑾瑜说,“如果它们之中还残留有正面的,哪怕只是向往的‘象征意义’,它们都已经诞生了,成为了我的同类,不会再留在‘无限’之中。”
尽管选宣爻先一步揣度出了答案,但他心下依旧骇然不已。
“际灵都是散落在宇宙中的星辰,无限意识则是黯淡的,永远不会再闪烁的星辰。”
瑾瑜话语里的绝望渗透到了宣爻意识之中,甚至让他感受到近乎悲凉的情绪。
“你们的孩子会去参观核心核,会利用核心核在大脑里构建出一幕场景,会利用那颗蓝色的行星构建出他们第一个进入精神网络的认知通道。”
这是母星认知。宣爻知道。
“你是核心核,就是钥匙,也是认知通道,在孩子们看到你的瞬间,在他们记住你言行举止的瞬间,与你产生交集的瞬间,也构建出了属于他们的第一个认知通道。”
宣爻想起在管制局偌大的训练室临时搭建起来的烘焙厨房,孩童们喧闹与跑动之时充斥四周的糖与小麦烘烤散发出的香甜味道。
“从你发自内心的同意摧毁精神网络的那一刻开始,这里面所有的‘恶念’就已经通过你这条通道融入了整个精神网络。”瑾瑜的声音里突然多出一抹怜悯。
“你从来就不想保留天平。”宣爻却并不惊讶,“因为只要天平存在……”
“是的,”瑾瑜承认,“只要有天平,早晚会失衡,天缥依旧会沦为材料。”
“你想毁掉的不止是精神网络,还有这里。”宣爻说,“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无限意识融入精神网络,让精神网络从内部逐渐腐烂。”
“对。你学会思考了。核心核就是通过思考来使用的。”瑾瑜没有被拆穿地惊讶或惊慌,“可你已经回不去了。从你答应的那一刻开始,无限意识就获得了你的允许,精神网络和无限意识就通过你这个通道开始置换与融合的进程,他们会莫名其妙嫉妒彼此,会变得更加贪婪,会不断的愤怒,会傲慢得不可一世,会为色欲所疯狂,会自相残杀直到最后一人……最终,我们和你们的维度会融合在一起,你们则会彻底消失。你只需要在这里安静的等待即可。”
宣爻不知道在这片黑暗的“无限”之外的人类是否已经变得疯狂,是否从灵魂开始腐朽,也不知道自己的维度是否崩溃,但他知道就算有“救世者”,也绝对不可能是自己。
其实他并不想毁掉精神网络。
那曾经是他接触世界的窗口,是他生活必备的工具,是他每天早晨还愿意醒来唯一的理由。
只是不知不觉间,已经不是了,因为他才愿意舍弃它去拯救现在的唯一。
“你有弱点。”宣爻没有保持安静。
“弱点?”瑾瑜问。
“唯一一个,”宣爻说,“无可避免的弱点。”
一个怪诞的符号从他脚下豁然成形并骤然升起,接着是另一个,以完全透明的形式,瞬间从上下两端笼罩住瑾瑜。
它们分别象征着懒惰以及傲慢,是穆纯亲手画在地面上,被宣爻牢记在心底的符号。
符号肯定对应刺激大脑,不就就能出现变化……
但它们出现之后并无效果,反而得到了瑾瑜的嘲笑。
“反击?没用的。这是专门用来对付你们的,对际灵根本没用。”
真的没用吗?宣爻一瞬相信,而后改为疑惑,接着就想起了蓝桥梦和蓝桥雪以及他们身上的“诛异”。
为什么他们能在没被降临的时候保持原本的意识?
只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是瑾瑜制作的吗?
肯定不是。
“暗示”或许同样放置在最为显眼的位置。
——水平翻转的“诛异”二字。
宣爻把“懒惰”和“傲慢”的符号进行了水平翻转,再度笼罩住瑾瑜。
瑾瑜说:“都跟你说没用……”
“有用。”宣爻笃定地抢白。
大叔或许被击溃了,但是他的儿子没有。
虽然他跟他们父子接触不算多,但瑾瑜的“容器”从来不是会乖乖任人摆布的类型,更不可能听谁的话。
思考。宣爻告诉自己。仔细思考。
“你能换个容器吗?”宣爻突然问。
“理由?”瑾瑜觉得好笑。
“时间很久了,我怕他坏掉。”
“异化者类型的容器强度比一般要高。”
“他很可怜的……”
“你有空可怜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是朋友?”
“不是。但是你刚才说,蓝桥梦们已经死了,说大家都是被天缥和黪紫吸引,我不知道黪紫是如何,但我相信她曾经是个了不起的人,否则不会被那么多人信任与追随,而我知道天缥是如何……“
宣爻说话同时仔细回想阿茶那时候,发现是穆纯帮自己骇入了阿茶的意识。
现在只有自己,应该怎么才能骇入?
——用符号!
刹那间的福至心灵被宣爻立刻付诸行动,眨眼间眼前的穆纯和瑾瑜都消失不见。
他在一间陌生房间内,对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外表是典型的中年人,高大强壮却胡子拉碴,显得相当颓废。
但是仔细一看,他身体只有一半是颓废的中年大叔,另一半却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这的确是他们共用的意识。
“你是谁?!”大叔高声质问着冲向宣爻,揪住他质问:“怎么闯进我家里的?”
穆纯是怎么应对这种情况的?
宣爻感觉到无法呼吸,却很快意识到此刻他并不需要呼吸。
他没有挣扎,只专注于思考。
对了。是语言。
穆纯会用语言输出情绪与给予对方需要的对话与反馈。
对话是第一步。
不,思考才是第一步,他必须找到结症,再去对话。
但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大叔,你跟他当面聊过吗?”宣爻直截了当问。
“谁?”大叔疑惑。
“你儿子。”宣爻说,“你们同在一个身体里,难道不能对话吗?还是不愿意对话?”
大叔惊讶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愿意?是他不愿意还是你不愿意?还是你们两个连询问彼此的愿意与否没有……?”
大叔先是沉默,而后惊诧,演变为失落,最终满脸悲伤地松开了宣爻,以那副一半中年一半青年的灵魂颓丧蹲在了地上。
“我也不会说话。”宣爻在他面前蹲下。
“什么?”大叔一愣。
“我之前,一次说超过三个词组合在一起的长话,不结巴个七八次,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宣爻认真地看着对方说,“我表达不了自己的任何想法,也不知道如何跟其他人沟通。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都可以慢慢来。”
他说:“当我意识到自己不想独自蜷缩在角落里,我就愿意为此去尝试。可能是笨拙的,可笑的,可能未必会有好的结果。但是,我不想回到角落里,不想独自蜷缩在角落里。”
他在对方惊愕的注视下把人直接拽了起来。
“为了救你,他都愿意把身体借给自己最讨厌的老爸做容器了,我觉得你们至少没有彼此想象得那么讨厌对方。”
“回来吧天缥?你听到了吗?回来吧天缥!”
瑾瑜激动地冲穆纯大喊。
“核心核已经处于我的广域之内,之后和核心核就像你或我或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那样,只会成为‘无限意识’里的一部分……”
穆纯置若罔闻。
宣爻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只是他看不见。
他的五感已经无法跃过维度的“视界”。就像任何普通的低维人。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左耳垂,明白问题出在了那里,却束手无策。
“回来吧?”瑾瑜依旧在叫嚣。
“只要你回来,就能看到他了!”瑾瑜展开双臂,“在这里!在哪里!在每一个地方!在整个无限意识之中……”
“可这里是际灵的源头,是罪恶的意识聚集的……”
瑾瑜打断穆纯。
“也是黯淡的,永远不会再闪耀的星辰归宿!”瑾瑜依旧激动。
“你已经通过核心核把‘无限意识’置换到了精神网络之中。”穆纯笃定道。
“你理解了!”
瑾瑜雀跃。
“精神网络不会从外部被摧毁,只会从内部、从核心、从每一台终端、从他们的大脑开始开始,逐渐被污染,逐渐自我崩溃,直至死亡,直至个体意识完全消失,融入无限意识,扩大无限意识。
“这里会成为精神网络结束的节点,也是低维世界结束的地方,更是高维世界重新开始的地方。”
随着他的话语,一边的“死亡”与另一边的“诞生”已经正式到来。
原本平静的周遭,犹如出现了两种同时朝着两端链接和拉扯两端。
随着暴跌区的出现,巨大的黑洞也在彼端成形。
“天缥!你看到了吗?”
瑾瑜越发雀跃。
“我一直有这种渴望。我希望把所有维度重新融合为一。”
他说。
“我将用核心核去引动和创造新宇宙的核心,创造出我们的起点,也是我们奇点。”
囊括整个“无限意识”的事件视界随着他的话语,通过“核心核”不断散播到精神网络覆盖的每一个人脑海。
“这也是我的域——整体重置。”
“我们既然不能向下,不如干脆放弃物理世界,让一切都变成高维的一部分——这才是真正的共荣!这样你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我们会回归原本的状态,我们再也不会区分为两个世界。”
“但是他会死。”穆纯突然出声,表情麻木且阴沉。
“不是死,只是消失,是融入无限意识……”
“他不会的。”穆纯打断瑾瑜。
“你想阻止我?”瑾瑜开始不确定,而后确定了,“你想阻止我!”
他笑了:“但是你的阈值用完了,除非你愿意用无限意识再度逆转事件视界……”
瑾瑜没能嘲笑穆纯多久,声音就卡在了喉咙之中。
瞬息之间,瑾瑜的容器陡然膨胀开来,变成了一只悬浮着的有着竖直瞳孔的眼睛。
那只眼睛随后就代替了躯干,接着又从正中间一分为二,两侧分别为白与黑的翅羽,并且分为黑白两色的鸟爪,左右位置则与翅膀排列恰好相反。
穆纯看见瑾瑜突然膨胀异化……不,是大叔突然异化的刹那,也看到瑾瑜由于容器物理介质体积的改变,原本放入容器的部分灵魂不再能完整驾驭,继而被容器突然驱离的瞬间。
瑾瑜转眼成为一团深黑色际灵,悬浮在黑暗之中,也悬浮在暴跌区与事件视界之间。
他原本坦然自若地处于置换的“无限”与“精神”两端,直至被驱离的此刻却突然惊慌失措。
跟有容器的他不同,他变得惊慌失措。
这就是宣爻所找到的,瑾瑜唯一的弱点。
恰如高维的融合从来不需要物理介质,此刻也是纯粹的意识置换。
但是这也限制了他们,让他们必须拥有容器才能成为低维的一份子,才能看见、听见或感觉到物理世界的存在。
所以这种“置换”与“融合”对于拥有身体的人来说,即便身处其中也不会有事。
反之,一旦变成一团际灵,就跟“无限”一起通过宣爻“传递”到了低维的精神网络内,赋予某个人或者某些人高高在上的,需要别人顶礼膜拜的神圣象征。
藉由瑾瑜的消失,成功挣脱出对方广域的宣爻一瞬出现在了穆纯面前。
不等二人对话,宣爻的身体就再度出现了问题。
这次不是逐渐变得透明,而是从指尖、发梢等体积最小的位置开始分解。
单纯的,快速的分解。
像是雨滴落入了溪流之中。
穆纯朝对方伸出手的刹那,宣爻已经成为了际灵。
却让穆纯无法把对方定义:际灵。
因为穆纯看到的是完全陌生的际灵。
一开始他以为是很浅的颜色,直到它闪烁的瞬间,才意识到根本就没有颜色。
宣爻竟是透明的际灵。
穆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际灵。
在下一瞬,宣爻就跟瑾瑜一样,也被“传递”到了精神网络,亦或者是“无限意识”之中。
而宣爻散落的“身躯”,随后就恢复成为一颗糖球大小的蓝色行星,跟像是一个缩小到只有巴掌大 “语言树根”以及一个像是附着了无数星辰的球体与三角体的“小脑”一起,漂浮到了穆纯头顶,不断的闪烁着,旋转着。
穆纯定在那里,须臾间完全没有动作,就连眼睛都没有眨。
等他再度动作起来,缠绕在他身上那些金银相间的“蔓藤”已经如同网格般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来,把周遭仿若无限的黑暗切割开来。
他履行了作为“救世者”的责任。
他将恢复一切……
……
李解和蓝桥梦一起看见“三角体”一个接一个的从漆黑的天空中落下,却没有砸到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就消失了踪影。
李解难掩脸上的惊讶,立刻打算朝“掉落点”奔去,蓝桥梦却一把拉住了她。
“你怕什么?”李解疑惑,“你不是杀不死的四维生物吗?”
“断网了,”蓝桥梦说,“这里虽然为什么没受影响,但是……”
“有什么掉下来了!”
李解没等蓝桥梦说完就拔腿狂奔起来。
“是人的轮廓!”
“那边还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
注:暴跌区,事件视界,奇点等都来源于天文相关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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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长(gt;?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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