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爻立刻想起那个夜晚仿佛凝固的地方。
无论是地面上的湖水,还是天幕上的璀璨星辰,仿佛都停留在某个特定的夜晚。
“其他空岛的环境会凝固在夜晚吗?”宣爻问。
“凝固在夜晚?”李解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听到这个都懵了。
“不会,”录子濯先是沉默,而后才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宣爻,“不过我没去过其他高维人的空岛,只去过一般人的。”
“空岛还有维度区别?”宣爻疑惑,“我以为是座悬停在空中的房屋……”
他说到这里已经开始在精神网络里搜寻,不过网络经过奔溃又恢复后,使用起来在相比平时要慢了数倍,等待搜索的时间已经足够李解告诉他答案。
“我记得是针对那些钱多得没地方花的人,就跟那些把爆破中子星当烟花做为告白礼物送出去的那些无聊人士,当时还有专门的广告宣传语,”李解回忆道,“什么只需要购置一台空中悬浮装置和一片天空的长期使用权,再加上充足的天然建材和时间去打磨,就能使用某种特殊的类似超大型3d打印装置的工程ai,建造出一个完全符合自己想象的家园。”
“我要想办法回空岛。”宣爻说。
“回不去,”录子濯无情打断,“除非死了。”
李解和宣爻同时疑惑地望着他。
“我或者其他辅助,如果不小心死了的话,就可以在空岛复活,”录子濯说,“其他人不行。”
宣爻:“……”
“宣爻!你的眼神非常吓人,”李解忙道,“别这么盯着他,简直就像你随时都能给录老师心口来一刀。”
“什、么?”宣爻被对方的话惊得蓦地回神,“我怎么可能会……?”
途中他一顿,改口道:“如果这样他就会回来,到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不过他的声音途中就开始变小低,直至彻底消失。
李解骇然地盯着宣爻,到是方才忙碌于控制各种ai设备的录子濯露突然一反常态地露出了刮目相看的表情。
“韩归铄和格雷都去过一次。”录子濯说。
“去过一次?”宣爻抓住重点,“只去过一次?”
“对,”录子濯道,“我比他们多一次。一共二次。不过也是因为我遭遇了危险,不得不动用‘免死金牌’。后来我又得到了一次授权,这就是我第二次去空岛。”
说完他又简单解释了什么是“免死金牌”,而后才道:“我这边是想不到其他方法了,你不如去问问韩归铄和格雷。”
宣爻回想之前见到刚回来的时候,另外两位辅助看到正处于颓丧状态,话都说不清楚的自己,明显避之唯恐不及,却也顾不得思考这些,当即联系了被首席“发配”出去各地“修修补补”的另外两位辅助。
被故障的精神网络略微拉得漫长的等待时间过后,他才分别收到二人的回复。
韩归铄:免死金牌?空岛?那东西其实就是一串两百多位的编码,你如果有,直接在辅脑里跑一遍就能用了。只是没有纯哥授权的话,即便知道编码也没用。你如果想知道,我就同步给你。
宣爻道谢过后就接收对方同步来的信息,立刻尝试着放进辅脑里运行,结果如韩归铄所言,没有任何作用。
格雷:说起这个啊,那简直就是两个字——奇妙!你没经历过可能不知道,简直太神奇了!你知道我刚拿到免死金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我眨眼间就出现在了空岛!我还以为在做梦,结果很快被踢出来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而我根本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我本来以为就是跟局里的通道一样,还常识去找过那种秘密通道,你懂吧?结果什么都没有。我是那个时候才有了纯哥是高维人的实感。之前我只单纯觉得他只是个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渣男而已。
宣爻好不容易看完格雷发来的一长串消息,心下默默站到了“格雷是金毛犬”的赞同方,才将另一个问题询问了三位辅助:你是怎么从空岛上回来的?
他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我不记得了。
仅有的所能想到和询问到前往空岛的途径和线索就此彻底消失。
李解宽慰了宣爻两句,也被录子濯命令去干活了,后者本身就很忙碌,多半时间只维持把宣爻放在视野内,免得核心核再一次丢失。
宣爻刚开始时激动地质问过包括录子濯在内的所有人,为什么对穆纯消失表现得漠不关心,而后却从大家的回答中得到了近乎一致的回答:他只是下来玩的。
他只是下来玩的。后来是因为尹悠帆突然出事,他被迫暂时留下来帮忙。
他的确会主动跟任何人亲近,但他也明白自己随时会离开,无论做什么事,接触什么人,都保持着漫不经心的玩闹心态。
大家也是如此。
所以他们与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足够亲密,其实并没有谁认为穆纯会永远留在这里。
相较之下黪紫、黯青、瑾瑜和“委员会四人”,还有那个红头发的人的关系或许还更亲密一些……至少也是曾经亲密。
宣爻逐渐弄懂这些情况之后,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当录子濯去查看“三清”和各种舱的重新组装和修复,“被迫”在那里负责测试连接功能的蓝桥梦一发现他们,就慌不迭的跑了过来,似乎想来跟宣爻说什么,却被录子濯一个眼神就斥退了。
旁边的夏馨颇为同情地一拍蓝桥梦肩膀,可惜手劲儿太大,差点没把柔弱的蓝桥梦拍弯腰。
“我把他们的异能禁用了,他们现在只能使用精神阈值。就当戴罪立功,只是时间可能就是一辈子了。”
宣爻问起的时候,录子濯轻描淡写地表示了二人获得的“无期徒刑”。
“地方毁了就再建,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而且这里既然都是个大型动物园了,我真的不介意再多两个。只要他们愿意干活,别背着我偷懒即可。”
宣爻听到途中心下又浮现出最初来到管制的那种剥离亦或者说是隔阂的感觉,明白自己心底依旧认为这是自己相像中都不会出现的事实。
这里的人都是复杂的,每做一件事都有多重目的,看起来意气风发,没有痛苦的经历,但是他们却在这个偌大的“动物园”里,已经足以说明一切真相。
宣爻不知不觉呆坐在正在修复的“三清”上方的通道里,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和天花板上重新出现“数据溪流”轨道,而后是三朵被巨型机械ai以不同角度搬运进来“莲花”,再后来是那弯月形状的入梦舱。
他看着一样样东西逐渐归位,不知不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宣爻不知道“那四个人”为什么没发现,后来才意识到只有自己知道:“小脑”和“树根”并没有融入自己的身躯,而是融入了他这串手串上那两颗有着眼睛纹路的黑曜石。
不过,这手串也因此仿佛黏在了他的皮肤上,既无法滑动上面的石头,也无法将其摘下。
而他甚至弄不清楚自己得到核心核“钟爱”的理由,也不知道它们可以用来做什么,哪怕就连回到空岛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到。
他不知不觉已经翻遍了整个精神网络,没想到那么大的精神网络竟然对此是盲区。
只有人知道普通的空岛该如何去,却没有人知道高维人的空岛要怎么去。
那明明是连一台ai都能做到的事……
等等。
ai?
宣爻突然想到了那通常为机械臂形态,却被穆纯要求以小雪狐姿态出现ai。
那台ai似乎会用全域?
好像还提到过,全域是穆纯给它的,所以它才能使用空岛上藏在不知名位置的类似传送舱的装置。
宣爻开始以为它是穆纯定制的ai,等到了西边才发现它其实并非低维的产物,而是穆纯从高维带下来的“高维产物”。
那么它很有可能是跟蓝桥梦和蓝桥雪一样是四维生物。
因为,他记得自己听到过“ai降临更加容易”的说辞。
宣爻想到这里,立刻瞬间连接上了整个精神网络,连接上了每一台“终端”。
他甚至不需要主动降维,不需要外置设备,也不会失去主控意识,因为核心核与每一台终端都有天然相连的通道。
目标被明确的此刻,寻找对宣爻反而是件易事。
他很快在管制局那堆来不及修复的重力失衡的残破废墟里刨出了那台像个小狐狸玩偶的,脏且残破的ai。
检查基本构件故障,清洗,修复,等等,他都会。
但他还是找到了录子濯,先印证自己的想法,而后才找格雷要了工具和维修辅助的ai,最后才找韩归铄帮忙配置了充电。
他把小雪狐恢复的原状。
但是,小雪狐并没有“醒来”。
就像失去了灵魂。
ai也有灵魂吗?
还是高维的ai就是这么特殊?
认知外维度的细节,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更别提凭空想象。
因为,他只能认知到普通的,寻常的,日复一日的……
或许,他已经意识到,只是不愿意面对。
宣爻看着一动不动的小雪狐,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它跟穆纯一起消失了。
被迫迎来再度面对,也是不得不面对的此刻,他眼眶湿润,视线模糊。
他很快用手捂住脸,即将埋首嚎啕的那一刻,感觉到怀里突然变轻了。
他忙抬起头来,就看见那雪白色的一团漂浮了起来。
几乎就是在下一个眨眼,他感觉到刹那的失重,面前的景色则彻底的改变了。
地面上的湖水仿若凝固般无波,天幕上仿若凝固着璀璨星辰,一切都仿佛凝固在了某个特定的夜晚。
——空岛。
与宣爻离开是几乎毫无变化,包括在水中间的那座内部构造奇怪的房屋。
他疾奔入内,想要逐一寻找到熟悉的轮廓,没想到漂浮在他面前的小雪狐更为急切,瞬间如同闪电般率先钻入其中,而宣爻脚下却出现了短暂地剧烈震动,逼得他不得半弯下腰,张开双臂来保持平衡。
等震动逐渐平息,他才有暇继续方才的打算。
但。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他却看到小狐狸、面前的房屋、通往房屋的石块、周遭的木质环状步行道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依旧仿若凝固的夜空和水面。
前一刻刚燃起的希望,下一刻彻底却化作绝望。
宣爻茫然且狼狈地杵在水中,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如何都与自己无关了。
反正自己从很早以前就不在乎了。
从他为别人遭受的欺凌挺身而出,却被对方以恐惧的眼神躲避;从他想方设法的给予陌生人善意,却只能被归类于违反规则之时;从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无力的、对这个世界无关紧要的存在开始,自己的存在其实早就已经不再有意义。
只有对方是自己的世界重新开始的契机。
“他们都消失了也无所谓。”
他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低声逐字缓慢言语。
“这个世界,那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消失。
“只有他不行。”
言语不知何时发生了改变。
“他是我的世界。”
动作却越发狼狈。
“我还不了解你。”
几乎趴跪在水中,发出散碎地嚎啕。
“我对你的一切依旧好奇……”
——已检测到足够的好奇象征。
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出现。
是不属于人类的,机械且理智的声音。
宣爻瞪大双眼,用模糊的视线望向音源。
——开始采集和注入。
注入完毕。
——开始执行标准流程。
执行完毕。
——启用专属容器备份。
容器型号名称:穆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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