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棠心猛地坐起身。
“你不用害怕, 无论发生什么都由我来应付, 你做自己就好。”明旌的回答既温柔又镇定，仿佛就算因此而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都不足为惧。
可棠心却连脸色都变了, 唇动了又动, 欲言又止。
“棠棠，网友也好, 我的粉丝也好, 他们终究不属于你的生活。你关闭手机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等于从你的世界消失了。”
棠心意外于明旌竟完全能理解她的害怕，可就算她明知道一万个人隔着网线骂她，也伤不到自己一根汗毛, 也还是对被贬入尘埃的自卑感心有余悸。
十三四岁的年纪原就敏感, 棠心已算是非常勇敢, 没有因此而畏首畏尾不敢见人，但心理阴影还是有的。
想到被人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评头论足, 嫌东嫌西，贬得一文不名, 她就从骨子里发寒，宁可一辈子都当路边不起眼的草，也不想被人议论。
明旌将小姑娘重新捞回怀里, 下巴枕在她头顶, 徐徐地说：“虽然道理都懂，但你还是害怕，怕从别人嘴里听见丑陋的评价, 就好像自己的人生是一团糟。”
棠心蜷缩在他怀里，手臂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沉默的村庄，“人人都喜欢你，羡慕你从小到大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你怎么会懂……”
“棠棠，谁都不可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生活，他们对你如此，对我也一样。我爸是明恒，我家有跨国公司、业务横跨大洋东西，我就算不拍戏也衣食无忧，从出道的第一部综艺到刚刚上映的民国片……作为演员，我没有一部作品对不起观众，看起来，我应该不懂被鄙视嫌弃的感觉，对不对？”
明旌的语气那么平稳，可棠心却明显感觉到藏在这平静语调之下就好像有多少沉沉浮浮的往事，正在他心头盘旋。
“我以为是的……”
“你知道为什么我讨厌我爸吗？”
棠心确实从很多渠道都听说过，虽然作为明氏的小儿子，明旌跟明董事长的关系却并不算和睦，亲眼所见也确实如此，但她一直不清楚，父子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
“不知道。是因为他希望你继承家业，而你想做演员吗？”
明旌的胳膊覆着她的前臂，与她一起抱着膝，“一小半，准确的说是因为我妈妈。”
棠心还隐隐约约记得明旌的母亲，那是个风姿卓绝的女人，乌发白肤，红唇如火，比年幼的棠心见过的任何一个成年女性都美，明旌说那是他妈妈，可她却匆匆就走了。
但是奇怪的是，整个拍摄周期里明妈妈只探过那一次班，后来再没出现过，这些年里棠心也曾在媒体上看过明恒携太太出席各种场合，却始终无法把端庄却寡淡的明夫人与记忆里那个风情万种的美女联系起来。
“他们所说的明太太是我哥的妈妈，不是我的。”明旌轻描淡写地解答了她的疑惑。
棠心想要回头看他，却被他箍紧了，不让她回头。
“可网上没有……”
“我爸要封|锁的消息，还真没有封|锁不住的。”明旌自嘲地笑，“就像他想封|杀的人，没有封|杀不了的。”
棠心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试图给他一些支持。
“我妈姓叶，单名阑。”
“演《虎卧龙盘》里崔家大小姐的叶阑！”
“……你居然知道。”
“当然了，那部片子我看了无数遍，崔大小姐的身手真的太漂亮了，这么多年圈子里也没有哪个女演员能超过她，只可惜她就拍了那么一部戏就淡出了。我，我没想到她居然是你的妈妈。”
感觉到怀里小姑娘激动得语无伦次，明旌轻轻按住她，“她不是淡出了，是被我爸爸封|杀了。”
“……为什么？”
“如果她还活跃在人们眼前，明氏总裁和女明星的这段婚外情迟早纸包不住火，但如果只是金屋藏娇的漂亮女人，只要家里红旗不倒，谁也不会在意所谓成功男人在外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情人。你看，这么多年了，他的计划还挺成功的不是吗？”
明旌和那个开朗的小明总居然不是亲兄弟。成天与明董事长在媒体面前以白手起家的伉俪情深形象出现的明夫人居然不是明旌的亲生母亲……可显然，她对于丈夫与女明星的事一清二楚，并且默认了这个私生子作为自己的小儿子。
这些消息对棠心来说，太过荒唐。
而身在这荒唐之中的明旌，二十多年又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可想而知。
“你妈妈，她现在人呢？”
“过世了，我十岁那年，抑郁症。”明旌似乎并不想多说，“她以为迟早有一天能走回太阳底下，能重新找回事业和孩子，结果等了十年……也仍旧无望。”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些的。”棠心内疚极了，她两岁多的时候母亲就因病去世了，并没有太多对妈妈的印象，如今提起尚且感伤，何况明旌丧母的时候已经十岁，怎么可能不伤痛。
“不
怪你，是我想跟你说，棠棠。这些事，我没有人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信得过的人只有我哥和明礼，但我妈的事就连他们俩我也不能说。”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我不需要你替我保守秘密，”明旌轻轻吻了吻她的耳朵，“我只是希望你相信，我能明白你害怕的东西。我是谁生的，我的生母为什么从来不敢和我相认，‘一家四口’合体亮相的时候，那些知情人士的眼神……我都感受过，棠棠，我也害怕过。”
“明哥哥……”棠心情不自禁地呢喃，这明明就是个绝对不能被说出口的秘密，他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
“我妈妈在世的时候，我相信了她和我爸所说的他们才是真爱，和明夫人只是商业联姻的话，甚至没觉得有哪儿不对。直到她郁郁寡欢到死，我才想明白，我爸他根本从来没打算娶我妈，他只是曾爱过，而刚好我妈给他生了个儿子，所以断不干净了，仅此而已。”
明旌八岁和棠心一起录综艺的时候，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少爷，脾气暴躁，说一不二。棠心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少年之后的明旌就变成了如今人前的模样，冷漠疏离，像套着自我保护的壳子，完美却不真实。
“棠棠，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周围的人与我往来，有些因为我是明恒的儿子，有些因为我是票房保障，有些因为我的伪装……可是当年我什么也没有，脾气坏，模样坏，甚至连怎么去表达喜欢都不懂的时候，只有你说过喜欢我。”
“你那时候模样也不坏啊。”明明就是个白白嫩嫩的小正太。
“……棠棠，重点不在这里。”
“喔，”棠心乖乖地缩了下脖子，“你那时候脾气确实挺坏的。”
“那你为什么还说喜欢我？”
棠心略一犹豫，终于轻声说：“因为那时候所有小孩子里，只有我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们根本不爱理我，只有你拿我当妹妹护着，虽然会凶我又总跟我急眼，但好吃的都会先留给我，我走不动会背我，别人欺负我你会帮我打回去……你说你那会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喜欢那时候的你，其实我才是，又胖又丑，还一无所有，只有你才会拿我当心肝宝贝——哎，你干嘛咬我？”
明旌松开她的耳垂，“ 你居然敢说我的心肝又胖又丑？”
“可我当时确实……哎，我不说了，不要咬我了╥﹏╥”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珍贵的心肝宝贝，”明旌环住她的手臂，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所以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伤害你，包括我自己。除非我死了。”
“不许乱说！”什么死不死的？
“棠棠。”
“嗯……”
“谢谢你。”
棠心微怔，背靠在他怀里，连一点点也不想动弹，“为什么谢我？”
“谢谢你终于回到我身边，谢谢你依然还喜欢我。”
后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棠心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总之被手机惊醒的时候天已大亮，她睡在明旌替她准备的公主房里，毛毯盖得严丝合缝。
但，吵醒她的却是明旌放在她枕边的手机。
棠心脸一热，他的手机在这里，所以昨夜也是在这里休息的吗？
手机响并不是来电，而是闹铃，时间清晨五点。
握着他的手机，棠心趿拉着拖鞋出了卧室，却始终没有找到明旌在哪，直到听见院门口的铃铛声响，她跑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看见明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纸袋。
“醒了？正好，乘热吃，吃完还要赶回去，上午有戏。”明旌将纸袋放在客厅茶几上，对着睡得头发乱翘的小姑娘笑，“今天还有硬仗要打。”
棠心知道他指的是公开两人恋情的事，也知道他绝对不会用明董对叶阑金屋藏娇的那一套来对她，可就算她能说服自己不害怕，却不能不考虑公开关系对明旌的影响。
当初舍友程矜说的，“不亚于向粉丝群里投颗原子|弹”，绝不夸张。
棠心低着头，慢慢地走到明旌面前，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怎么了？”明旌抚了抚她翘起的头发。
“先不公开好不好？”
明旌的手停住了。昨晚的交心，他以为已经足够让他的小姑娘明白自己的心。
“为什么？”
“你先别生气呀！”棠心惶惶地抬头，大眼睛里满是不安。
明旌忙松开蹙起的眉，生怕吓到她，公开是
为了给她安全感，不是为了折磨她。
棠心见他面色稍缓，这才松了口气，“能不能先不公开，再等等我。”
“等你什么？跟你爸爸说我们的事吗？”
“不光这个，还有……等我有能拿得出手的作品，”棠心眨了眨眼，“不用很久的，《逆袭黎明》播出之后，我相信学姐的表现会很出色的，到时候，我也算是有作品的人了呀。”
“棠棠……”
“我希望你告诉粉丝的时候，能说武术指导棠心是我的女朋友，”棠心抿抿唇，不好意思地说，“而不是一个查无此人的棠心，可不可以？”
她怯生生的，就怕会让明旌觉得她幼稚可笑，毕竟，一个小小的私人武术指导和粉丝千万的少爷相比，似乎还是高攀。
但对她来说，其实不一样的……
“我知道了。”没想到，明旌居然轻易就答应了。
棠心抬眼，眸光晶亮，“真的？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不过我有个条件。”
“嗯？什么条件？”
“你是我的女朋友。”陈述句。
棠心愣着，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被“没有生气的”明少爷轻轻捏住了面颊。
“笨蛋，这时候你应该说‘你是我的男朋友’。”明旌似笑非笑地说。
棠心点点头，他这才松开了魔爪。
她清了清嗓子，嘴角弯弯，“你是我——”
“从小就喜欢、现在还是喜欢、以后会更喜欢、要喜欢一辈子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