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牢

5 / 67 章 · 3,269

民间有传言,一人夜行,入巷。时值寒衣节。但觉阴冷飕飕,加快脚步,然而平时半炷香就能到家,这时却走了两柱香还不到。心中害怕,偷偷在墙上刻下记号,一炷香之后,果然在转角处看见这记号,心知入了迷宫。民间谓之曰“鬼打墙”。

苏质道:“世上哪有甚么鬼神?我看是有人作怪,这地洞建在这里,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何况先前听到人声,还有微弱光线,肯定有人藏匿!”

却见阿离忽然道:“三公子方才背着我走过的密道,是笔直的吗?”

苏质点点头:“当然。”

阿离又道:“如果是直线,那是不可能回来的。三公子一定是没注意到转弯处。”

苏质立刻反驳道:“不可能,如果有转弯,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分明一直背着你往前走,根本没有转过方向!”

阿离语气平和:“我当然没有质疑三公子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个转弯,非常微小,小到三公子和我都没发觉。古有言水滴可穿石,这些微小转弯加在一起,虽然缓慢,却也可以让人走回原处,看起来,可不就是‘鬼打墙’么?”

苏质道:“可这地道昏暗,虽然略微能看见,但是要分辨这些细枝末节,恐怕不易。”

阿离却道:“好办,三公子不妨听我一言。”

他一抬手,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三公子沿着密道前行,我在此处等候。每隔一会儿,我以玉掷之,回声渐远,但觉有误,就是岔路之时!”

苏质心道这玉能摔几回?但也无计可施,只得依言前行,每隔一尺,身后阿离便把玉佩一扔,走出约莫一丈远,身后寂无回音,在这黑漆漆的地道里,没有人声,只剩玉石撞地的清脆声响,只觉悚然。

约行半炷香后,苏质忽然顿足,耳边渐渐放慢的回声,好像间隔越来越短,他立刻撕了衣袍下摆,系在脚边石头,调转方向回去寻阿离。那头阿离听见脚步声,知道他回来了,便捡起脚边裂纹密布的玉佩,道:“找到了?那我们走吧。”

苏质背着他,在黑暗的密道里走得极慢,是怕看不真切,遗漏了布料做的记号。阿离在他背上,垂下的头发落进他的衣领里,有种淡淡的香气。

他忽然开口:“你不是韩徵音的家仆吧。”

背上的人淡淡一笑:“三公子......这又是从何说来?”

苏质稳稳托着他,眼睛紧紧盯着地上:“我们初见,你穿的是绸衣,你这次春猎的劲装,也是绸质,绣着暗线云纹。做工这么细致,连我府上最亲近的近侍思遥,也未必有一件。”

阿离淡淡道:“我家公子待我如亲人,许我衣食与他一样。”

苏质摇摇头:“就算不提这个,你那玉佩暗中生光,想必也是价值千金,你说你是家仆,却一掷千金,眼也不眨,丝毫未见心疼,恐怕这些贵重物件,对你而言早就司空见惯。”

背上人笑了一声:“三公子继续。”

苏质又道:“今日我遭到白虎袭击,你将之一箭贯心,你骑马弓箭样样精湛,和我掉进地道,也全然没有惧怕之色,指我方法,冷静异常,哪家能有这么好的家仆?你身上有淡淡沉香味道,身形又瘦弱,怕是常年用着名贵药材养身体,韩大人好阔气,连一名家仆都养得如此精细。”

“而且......你那天来寻鹦,是骗我,你接近我,是想干什么?”

“......”

死寂许久,忽然听见背上那人笑了出来。阿离道:“我觉得三公子有趣。”

——————

——————

苏质有些恼怒:“你还没有回答我!”

背上的人叹了口气,道:“我确实不是韩公子的家仆,我只是与他一同赴宴。那日廊下,也不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我不爱与人周旋,席间屡屡离开透风,正巧看见三公子翻墙出去,觉得有趣,所以想认识认识。”

苏质问他:“你想认识我,又为什么要编造这个身份?有什么不能大方说出来的?”

阿离有点犹豫道:“是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

苏质问他:“只是甚么?”

阿离很认真地说:“只是......三公子太凶了,我不敢。”

苏质满心疑惑:“我哪里凶了?”

阿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道:“三公子在我肩头上踹了一脚,忘记了吗?”

苏质想起来那日情形,忙道:“不是不是,我以为你是思遥,我每次回来,他都给我当垫脚,怕我摔了。”

背上的人笑了笑:“原来如此。”

苏质问他:“你是谁家的公子?”

阿离道:“三公子不必急着知晓,过几日你自然会知道。”复伸手一指:“到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记号处,阿离示意苏质靠墙近点,自己伸手虚晃了几下。苏质问他:“你在干什么?”

答曰:“哪里有风,门就在哪里了。”

只见他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片刻,忽然按下一块砖,石门辄辄抬上,让出一段往下的台阶。阿离道:“三公子,请吧。”

这段路狭窄,却深,苏质背着他,只是刚刚能过。盘旋往下走了几段,渐渐开始明亮,似有微弱火光,应该点了油灯。走到末路,是一个转角,仿佛有人声,阿离示意苏质藏在墙角,二人探头去看,只见一条长长甬道,两侧各有房间数间,立着根根铁柱,状若牢房,只是似乎并没有关押什么人。

苏质道:“我还从未听说过洛阳有地牢。”

阿离点点头:“不错,朝廷在洛阳是没有地牢的,只怕是谁偷偷私建的。”

苏质又道:“看起来很新,是刚建好不久吧。”

阿离摇头:“不对。看起来虽然整洁干净,也没有甚么血腥味,但是你看那墙壁上的抓痕,有深有浅,其实关押过不止一批。三公子还记得刚刚扶我坐着一块石头吗?”

苏质道:“记得,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离道:“其实不是石头,是头骨堆。只是爬满了青苔,可能三公子没有看清楚。这样想来,这座地牢建立已久。”

苏质回想了一下,只觉得恶心瘆人。突然,通道另一边再次响起人声,大有越来越近的架势,二人心照不宣闭了嘴,藏在拐角不敢乱动。只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是死了么?”

“怎么会。死了就没有用啦!只是用迷药迷晕了,免得大喊大叫,让人怀疑。”

“也是,那些太监宫女个个都是眼睛亮耳朵尖,宫里也不是不透风的墙,到时候被发现了一传十十传百,那还了得!”

“说起来,太子殿下生辰就在下月吧?每每逢这整数寿宴,都过不了,可有赏赐东西?”

答曰:“赏了个屁,这几日春猎,谁顾得上咱们?不过,送贵妃进来的时候,我倒是从她头上取了两个珠钗,也不知是甚么宝石,肯定值钱。”

“呀,娘娘的东西你也敢抢?”

“我呸!甚么狗屁娘娘,我是尊敬太子殿下,才在牢里好生伺候着她,横竖过几日都要杀了,你怕她甚么呢?别管了,反正关进去了又跑不掉,咱们喝酒去!”

又是一阵锁链之声,那两人拽着一个人影往草席上一扔,落了锁,便勾肩搭背离开了。等到那两人彻底走远,苏质才背着阿离走到那间房间前,从铁柱中看进去,是一个昏迷女子,年纪约莫四旬,满身脂粉气,衣服是顶好的蚕丝,看起来雍容华贵。

苏质是外男,自然没有见过宫中娘娘,但这女子,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两人口中的“贵妃娘娘”了。

苏质道:“刚才那两人......听起来是宫里的人。私自修建地牢,杀害宫中妃嫔,怕不是普通宫人能做到的吧?”

阿离道:“方才听他二人所言,说不定是太子的人。”

苏质不解:“传闻太子殿下很尊敬生母贵妃娘娘,又为什么动了杀心?到底有什么嫌隙,能让母子反目,何况......要是陛下知道了,不会放过太子的。我觉得不像太子的人。”

阿离道:“是与不是,我们不必妄加揣测,何况人心难测,你所听到的,也未必是事实。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出去。”

“这里就一个出口,跟上去万一撞上他们怎么办?”

阿离沉吟片刻,摇摇头:“我觉得不会。在洛阳秘密修建地牢,不管为官为私,都不敢大张旗鼓,不会派那么多人看守,牢里只有一人,两人看守足矣,何况他二人方才说要去吃酒,你没听见?三公子小点声,跟过去看看再说。”

苏质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二人闭嘴不再言语,走过长长的过道,尽头是一个梯子,苏质把阿离放下,道:“我先上去瞧瞧,你在这里等我!”说罢尽量放轻动作,往那楼梯上去了。

片刻,他伸手下来,低声道:“没有人,来,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阿离腿不好活动,苏质握着他的手,十分艰难才把人拉上来,入目是一间草屋,没有甚么陈设,门虚掩着,那二人想来已经走远。苏质把阿离往背上一背,趁此跑出去,看看地上被踩出来的小路,怕与那二人撞上,便向着相反方向去了。

此时天色已暗,二人沿着高处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待到天色已经黑透,忽然远处隐隐亮起火光,只听莫思遥熟悉的声音从远远传来:“公子!公子!你在哪?”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