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说到秋山春猎苏家三公子和阿离误入洛阳地牢,好不容易出来,走到天黑才遇上莫思遥带了人来寻找。
那莫思遥远远听见三公子的声音,简直连滚带爬,趴在苏质身上痛哭流涕:“公子你到哪里去了!快把小人吓死了。我都打算再找不到您就派人回去告诉老爷,虽然老爷一定会打死我......”
苏质万分嫌弃,推开他的眼泪鼻涕:“你三公子还没死!”
莫思遥抽嗒抽嗒鼻子,这才想起一件事,指着苏质背上的人:“公子,你们两个干什么呢?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显然还并不知道今日他走之后的遭遇,双目瞪圆,气冲冲盯着这位“刺客”。
苏质简略讲了一下今日之事,只是隐去地中牢不谈。莫思遥连忙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确认没有受甚么伤,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这才放心。又犹犹豫豫道:“公子......让我来背吧,你可是公子,怎么能干这些事呢。”
先前苏质带着阿离逃出,已经走过了好长一段路,现在确实有些疲乏,正要交班,才发觉身上的人无声无息,不知何时,竟已经睡着了。莫思遥眨巴眼睛,不知道要不要叫醒,但看见苏质一个眼神,便不说话了。二人往北走,看见围了一圈钢丝铁网,中间破了一段,地上草木七零八落,有打斗痕迹,苏质就是从这里被白虎追出去的。
莫思遥道:“这外面是不对春猎开放的,所以围起来了,是秋山禁区,都说里面以前埋了很多陷阱和捕兽夹。韩公子本来也带了人在寻人,但是都不敢从这口子里出来找,后来他们走了,我就一个人偷偷跑进来了。”
苏质问他:“韩徵音回去了吗?”
莫思遥想了想:“往中场补给处去了。”
苏质点点头,二人往北走了一刻钟,果然火光渐渐亮起,一群人在休息处交谈,离得最近的正是韩徵音,在和旁边的人比划甚么,神色很着急。远远瞥到三人,紧皱的眉头一下松开,面色由焦急变得欣喜,提着袍子迎上来,眼神却是一刻也不离阿离:“这是怎么啦,这是去哪了,殿......”
声音忽然一顿,是阿离终于醒来,轻飘飘递了一个眼神,韩徵音即刻闭嘴。苏质将人放下,道:“我们二人追一只兔子,马跑得太急,撞在了一起,阿离脚崴了,听说你们是一块的,劳烦韩公子照料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人虽然没回答,但苏质总觉得他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但还是小心翼翼过去扶着阿离。莫思遥牵来马匹,让苏质坐上去,自己拉着缰绳,在前面走着:“二公子已经下山交猎物了......一只兔子都没留给咱们,明明说好的嘛。”
苏质揉了揉眉心,丢脸倒是其次,只怕回去父亲就会把他的课业看得更紧。可他既不想掌兵权,也不愿当将军,他只想干自己喜欢的事。
春猎比赛是一日制,晚上大家带着猎物回山下统计,兔子和野鸡一只一分,鹿和大角羊一只两分,野猪一只五分,老虎一只十分,最后排名。眼看各家公子把猎物纷纷放上长桌,苏质面前的考官抹了抹汗,假笑道:“呃......三公子,您的猎物呢?”
他如何不知道这三公子压根连箭都没带一支!言外之意,赶紧走开,别妨碍下一位。
莫思遥瘪着嘴,牵着马就要离开,忽然有人骑马走近,与苏质并肩。阿离招了招手,立刻有人抬了一只白虎上桌,那考官立刻赞道:“还是殿......”
岂料阿离忽然伸手一指:“这是他们的。”
苏质也顿住,抬眼对上阿离的目光。阿离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下人去白虎嘴里拿甚么东西,有人摸索两下,忽然取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来。
阿离拳起手指放到嘴边咳嗽两声,道:“三公子走的急,这只白虎是您亲手猎得,莫要忘了,这把匕首物归原主,如果不是三公子勇猛,只怕今日我就要葬身虎口。”
一派胡言。苏质心中不解,阿离却不打算解释,接过一旁韩徵音递过来的氅衣,骑马走了。只有莫思遥在那里高兴:“哇塞,公子你好厉害!”
苏质白他一眼,并不回答。
第二日是大晴天,众人聚在秋山下,听那考官念着名次:“......姑苏苏氏尚书二公子,苏唯,得分十。位列五。”
眼看苏质兴趣缺缺,身旁的苏唯朝他靠了靠,轻轻嗤了一声:“哎呀,是二哥不好,昨晚没有见着你,忘记给你留兔子了。这场中猎物本来就有限,我的好弟弟,怕是一个也没有捞着罢?都怪二哥,等回去了二哥赔你只蛐蛐,怎么样?”
苏质心中本就恼火,只是摆了摆手,正欲离席,忽然听见一声高喝:“姑苏苏氏尚书三公子,苏质,得分十,并列第五!”
此声一出,众人哗然,不为别的,正为这位三公子不务正业的名声也是流传在外,又有人听说昨日春猎他连箭矢都没带,纷纷等着看笑话。苏唯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这排名一出,当场有人拍案而起:“不可能!他昨天连箭都没带!怎么可能得十分?”
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都指挥使贺亭皋之子贺知南。这小爷幼年是太子伴读,关系好得很,脾气也乖张跋扈。那考官冷汗涔涔,连忙翻了翻薄子:“确切无疑,三公子昨天猎得白虎一头,一箭穿心,确实是十分。这场上白虎共有两头,绝不会错。”
贺知南抬了抬下巴,眼睛却看着苏质:“没有带箭,白虎却被一箭穿心,这究竟是猎的,还是抢来的捡来的?何况我看这箭,居然是钢箭,我可记得规则里只让用木箭吧?”
苏质抿着唇,正欲开口,忽然远远一人开口打断:“箭是我的。”
这声音轻轻柔柔,语气却冰冰凉凉,众人齐刷刷回头。苏质循着声音看过去,不由得一愣。只见韩徵音站在马车旁,伸手撩开帘子,从车上下来的,正是阿离。
有人立刻行礼:“参见殿下。”
这下除了苏质,莫思遥也愣住了,他本来正在给苏质捏肩膀,双手直接卡在他脖子两边不动了:“......甚......甚么殿下?”
旁边有人用扇子挡住脸,悄悄告诉他:“这你不知道?当今圣上的五皇子,五殿下,楚枕离!你们公子和五殿下有什么交情?”
那人一脸八卦,莫思遥只能命苦地摇摇头。先不提三公子和五殿下是什么交情,反正自己还想过要他的命。只能尴尬道:“......过命的交情吧。”
那人一脸“我懂”,复伸出手去:“原来如此,仰仗仰仗,交个朋友?在下沈卿尘,家父金陵刺史沈墨,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公子和五殿下尽管开口。”
眼看场中一片死寂,有人连忙递过来椅子,楚枕离坐下,掩着唇咳嗽了两声,缓缓开口:“昨日我同徵音一道,他中途见一只黑羊,骑马去射。我本来在等候,忽然窜出一只白虎,马匹受惊,不知朝什么方向跑走,正巧遇见苏三公子,替我勒住了马,怕白虎伤人,便用匕首嵌入虎口,以箭将之杀死。箭是我给公子的,实在追责,就废除我的成绩吧。三公子只是救人,何况徒手与虎搏斗,差点被咬掉手臂,如此英姿,怎么能寒人心呢?”
话虽如此,谁敢真的废除他的成绩?贺知南转头,和座上的太子对视一眼,闭口坐下了。楚慎一招手,示意继续。
那考官老头擦擦冷汗,叹了口气,继续道:“豫章都指挥使之子贺知南,得分十三,位四!”
“商阳督察院御史之子,韩徵音,得分十四,位三!”
“太子殿下得分十六,位二!”
“......”
“洛阳燕将军长子,燕决明,得分二十一,位首!”
此言一出,众人皆喝彩。想这燕小将军武将世家,自然是同辈官宦子弟里骑马射箭最精通的,他坐在太子身边,今日没戴面纱,只戴了半张面具,是阎罗青鬼样式,狰狞獠牙,遮住口鼻。独他身侧的牡丹被清空,一点不剩。
众人齐齐祝贺,有道“青年才俊,青出于蓝”者,有道“不愧于‘神隐’之称”插科打诨的,他却谁也不看,自顾偏头和楚慎讲话。
莫思遥还在思量要不要也让自家公子去谄媚一下,却见楚枕离越过人群,朝他们走来。莫思遥知道他肯定是来寻仇的,那日他扬言要一箭把五殿下射死,今日只怕轮到五殿下把他当靶子了。他面如死灰,苏质道:“你怎么了?”
答曰:“公子,来生再见。”
却见楚枕离已经走近,在二人身前站定,却一眼也没看莫思遥,他从身上摸出一样事物,对苏质道:“我想这是三公子遗漏的吧?”
苏质垂眼一扫,只见自己匕首的刀鞘,被一张白帕拖着,静静躺在“阿离”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