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

80 / 92 章 · 3,727

黎曜的身体僵了一瞬, 像是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似的,问:

“你说什么?”

周知韵推开他的手,坐直了身体, 她没有回答黎曜的问题,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黎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真的没有听错。

他被周知韵这个突然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 一时间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脸——

周知韵的眼睛生得很妩媚, 平时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迷人且愉悦的弧度。

可是此刻望向他的那双眼睛里却是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彷佛此刻只要他点点头, 那双眼睛里就会立马溢出仇恨的情绪。

黎曜的眼神慢慢地沉了下去, 表情由不可置信转向愤怒、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浓重的失望。

“周知韵,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脸色阴沉站了起来,低头俯视着她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

然而不管黎曜是如何反应, 周知韵只是仰头看着他,固执地等着他的答案。

黎曜的手越攥越紧。

他最恨周知韵这副平静的模样, 每次他被她激怒得快要发疯, 她总是摆出这幅冷淡的表情,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怀疑我?!你他妈竟然怀疑我?!”

黎曜像是一头暴躁的野兽, 猛地转身一把将身后那张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桌上那些精致昂贵的摆件“哗啦啦”地掉了一地。两粒亮晶晶的钻石袖扣在空中划出两道漂亮的弧度,最后无声地钻进了雪白的羊毛地毯里。

面对黎曜的怒火, 周知韵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顺毛, 她只是坦然又无畏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我怀疑你, 不是很正常吗?”

她看着他,继续道:

“我现在只需要一个答案, 回答我。”

听到这话,黎曜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自己的胸膛里,不上不下,堵得他心口发慌,他觉得自己的心简直快要爆炸了。

她怀疑他故意制造了那场车祸?在她心里他竟然是这么的不堪?她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一种荒唐又滑稽的痛感让黎曜几乎难以呼吸。

这种感觉无处消解,他只能看着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

“周知韵,你真是看得起你自己。”

然而他言语里的刺根本对她无效。

周知韵神情淡然地看着他。

她的脸明明近在眼前,可目光却遥远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似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察觉到她的无动于衷之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黎曜的心,那种无力几乎要将他的心灼穿。

是啊,他对她,从来只有深深的无力。

“我说没有,你信吗?”

他说。

周知韵沉默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那些阴暗的根系会深深扎根在心底的最深处,轻易不能被拔除。

黎曜看着周知韵沉默的脸,讽刺一笑:

“那我的回答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转身大步走到旁边的沙发上,拿出外套里的烟,抽出一根点燃,含在嘴边猛吸了一口。

黎曜抽烟时的神情并不像旁人那样享受和平常,反而有种迫切和渴望,仿佛他手里点燃的不是一支普通的香烟,而是一种能缓释他痛苦的止痛剂。

周知韵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今天她问他这个问题其实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可是此时此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要听他的答案,或者说,这个答案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人的身体一旦遭受了打击,心或许也会跟着变得脆弱起来。

周知韵觉得她实在是累了,不想再搅合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你的回答。”

她闭上眼睛,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绪,道:

“我想回巴黎。”

黎曜手指轻轻一掸,抖落了指尖的烟灰,转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被气笑了,问:

“你说什么?”

周知韵这次没有忽略他的问题,而是听话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巴黎。”

黎曜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全都褪了个干净,他把手中的香烟狠狠地按在了一旁的真皮沙发上。

火焰很快吞噬了真皮沙发表面的油皮,“刺啦一声”之后,留下了一个漆黑的窟窿眼。

黎曜盯着那个窟窿眼,眸光冰冷,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那个孩子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现在都神智不清开始胡言乱语了?”

周知韵转头看着他的侧脸,答:

“那个孩子本身一点都不重要,但如果是因为你的设计让我失去了那个孩子,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她的话音刚落,黎曜狠狠地将手里已经熄灭的烟头揉作了一团。

他转身大步朝房门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丢下了一句:

“想都不要想,我不会放你走。”

周知韵站了起来,捏紧拳头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你把我关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砰”的一声,黎曜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

黎曜从房间里出来,他没有回书房,而是下了楼走出了别墅大门,站在一楼外面的连廊里,一边抽着烟一边望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何进荣刚才在楼下听到了一点动静,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黎曜的火气消得差不多,便走上前问道:

“黎总,需要我给您泡杯茶醒醒神吗?”

如果他没记错,黎曜今晚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这几天工作到深夜已经是他的常态了。

听到何进荣的声音,黎曜没有回头,只是道:

“不用。”

何进荣脸上赔着小心的笑,问:

“您是和周小姐吵架了吗?”

黎曜没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小姐的身体还没恢复好,心情难免也会受到影响,黎总你……”

何进荣话说到一半抬头去看,只看见香烟的烟雾在廊下橙黄色的灯光中袅袅上升。

黎曜的脸隐在那一缕细白的烟雾后,望向他的眼神有些捉摸不透。

何进荣的心猛然一提,后面的半句话滞涩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然而那一瞬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夜色寂静,一阵风穿过廊下的花草吹了过来,眼前的烟雾散去,面前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庞变得重新清晰起来。

黎曜看着他,眸光淡淡,声音温和道:

“刚才你开车送我们回来辛苦了,今晚就到这里,你回去休息吧。”

何进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点头应道:

“好的,黎总。”

说罢,他转身离开。

连廊里只剩下一个被月光拉得很长的影子。

黎曜低头又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猩红的火光在他指尖忽明忽暗。

他抬头望进夜色里——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慢慢驶离别墅的院子。

守在门口的两名黑衣保镖打开了门,驾驶座上的人冲他们挥了挥手,随后开着车驶向了一片浓重的夜色中。

黎曜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目光渐渐转冷。

他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去查一个人,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别墅周围十分安静,夏夜里,山间的虫鸣显得格外聒噪,将他低低的声音完全掩盖。

黎曜挂断了电话,垂眸将手中的烟头按在了漆黑冰冷的栏杆上。

猩红的火光挣扎了几下,最后归于了一片漆黑的岑寂中。

-

跳跃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火堆里的一切。

黎曜将手中的最后一个元宝丢进了火焰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那堆火。

山里风大,没了助燃物,火焰一点点地萎了下去,最后软趴趴地伏在地面上,只剩下一堆灰褐色的灰烬。

他抽出一支烟,就着面前那堆将熄未熄的火,点燃了烟。

火焰终于完全熄灭了,灰烬被风卷着,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风。

黎曜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站了起来,转身俯视着面前的这片墓园。

黎婉臻在港城最好的一片墓园里挑了一个风水最好的位置。

从他这个位置望下去,整座山的景色几乎尽收眼底。

港城早已入夏,今天的天气很好,炙热的阳光洒在山间,入目皆是一片葱郁,但或许是因为这片墓地背阴,此刻站在这里,黎曜却并不觉得气候炎热。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黎婉臻。

她这个人很有头脑、性格强势霸道,但这么一个雷厉风行的商场女强人对自己喜欢的人却格外护短,这种护短几乎是盲目的。

黎曜对着寂静的山间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转身去看身后的那个墓碑——

已故亡夫厉乘风之墓。

他扯了扯嘴角,莫名觉得有些滑稽。

黎婉臻当初敢在墓碑上刻下这几个字,这些年来却不敢亲自来拜祭一回。

黎曜的视线上移,落在了那张已经有些泛白的遗像上。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英俊,即使是黑白照片也难掩盖他眉眼间的风采。

确实是一张让人很难轻易忘怀的脸。

黎曜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目光淡然地打量着那张脸。

其实黎婉臻说得没有错,这几年他越长大确实越来越像这个男人了。

厉乘风是在一次赌局上认识黎婉臻的,那时黎婉臻丧夫已经有几年了。

赌场里的叠码仔对付这种外表冷酷严肃实则蠢蠢欲动的有钱女人很有一套,何况厉乘风身上有着年轻男人该引以为豪的所有资本。

黎婉臻沦陷得很轻易。

或许是感情冲昏了头脑,她对厉乘风许下了很多承诺,承诺让他成为万亿家资的男主人。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即使明知道当时小玫瑰已经怀孕了,厉乘风还是抛弃了她,跟着黎婉臻来到了港城。

但他的美梦并没有成真。

霍家人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来路不明、不学无术的叠码仔成为黎家的掌权人?

厉乘风死在了来港城的第二年。

黎婉臻伤心欲绝,却也对他的死因绝口不提。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业里。

直到有一次回到澳城故地重游,她听说厉乘风当年留下了一个儿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把他的儿子接到身边收作了养子。

黎曜又吐出一口烟来,隔着袅袅烟雾,他仰头看着头顶苍茫的天空。

晴朗的日光让周围的一切无所遁形,但处在背阴处,他感受不到任何温暖的触觉在他的皮肤表面停留。

碧绿的枝叶间,聒噪的蝉鸣不绝于耳。

黎曜丢下手里的烟头,抬脚用力地碾灭了那一点微弱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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