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韵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的那片黑, 过了片刻,慢慢地翻了一个身,任由眼角一行温热的液体缓缓流进柔软的枕头里。
周围静得可怕, 连仲夏夜里的蝉鸣也听不见了。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是仿佛一截漂浮在湖面上的枯木,湖水冰冷幽深, 一丝风也没有,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照见她的虚无和枯寂。
一连很多天周知韵都在做噩梦,梦醒之后又常常忘记梦的内容, 就比如刚才的那场梦——
梦里她竟然在撕心裂肺地喊, 醒来只觉得很委屈, 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委屈, 她完全不记得了。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周知韵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窗边, 将窗帘拉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窗外,天上的一轮明月照着寂静的夜, 别墅的花园里灯光昏黄, 隐约可以看见廊下晃动的人影。
周知韵抬头将目光投向了天上的那轮明月。
一连半个多月, 她都没有见到黎曜。
自从上次那次争吵之后, 他没有再踏足这座别墅。
十几个黑衣保镖把四周围得铁桶一般,除了一个照顾她的女佣和定时来访的医生之外, 周知韵几乎接触不到任何人。
黎曜派人来收走了她的手机和证件, 切断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一开始周知韵是愤怒的, 她憋得发疯, 想要当面向黎曜控诉,她要控诉他把她囚禁在这里是违法的, 她要控诉他根本没有权力这样对她。
可她根本见不到黎曜的人,根本无从控诉。
或许是因为那种憋屈和愤懑的情绪一直得不到发泄口,最后竟然渐渐转向平静,周知韵不再发脾气,不再想方设法地逃离,她只是一天比一天沉默。
远处,连绵的山脉被夜的寂静衬托得格外凄清。
周知韵垂下眼眸,拉上窗帘,合上了那条小小的缝隙。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和虚无之中。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一边小声地哼着歌一边无意义地踩着地毯表面柔软的白色绒毛。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
那是一首青州当地的小调,曲调婉转缠绵,周知韵小时候常听周母唱起。周母喜欢养花,每每到了夏天的傍晚,她总是站在绿意盎然的后院里一边浇着花一边哼着这首小调。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周知韵又唱了一句,突然想起现在已经是六月了。
六月,青州应该入夏了吧。
正是吃枇杷的时节。
以前周父周母在世的时候,每到这时节,他们一家总是会抽出一天时间开车去青州的西山摘枇杷。
青州人喜欢吃枇杷,当地的枇杷经过多年的改良,比起外地的枇杷要可口很多。
半个手掌大小的枇杷,剥开外面一层薄薄的皮,里面是色泽金黄的果肉,咬一口,果肉清甜绵软,吃上再多也不会觉得腻。
算一算,她好像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吃上青州的枇杷了。
想到这里,周知韵只觉得喉头一阵滞涩,后面的一句词怎么也唱不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抱着膝盖蹲了下来,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
接到电话的时候,黎曜正在会议室里开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号码。
是那座别墅里的座机号。
他将手机搁在一旁,没有理会。
手机振动了几下,停了下来。
会议上正在商讨一个收购案,主持这个收购案的负责人正在慷慨激昂地陈述着收购细节。
黎曜撑着下巴听了几句,又转头去看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漆黑的屏幕倒映着会议室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平静得像是一汪吸人魂魄的深潭。
他收回视线,正要低头去看面前的会议资料。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手机又开始振动起来。
还是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
黎曜翻资料的手一顿。
他想了想,稍稍抬起手,对着会议上的其他人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正在发言的负责人僵了一下,嘴里的后半句话生生被掐断了。
黎曜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了女佣谨慎的声音:
“黎总,周小姐说她想要和您见一面。”
她的语气恭敬又小心。
但黎曜猜测周知韵的原话肯定不是这么的柔和。
前些天她没少让别墅里的女佣打电话过来烦他,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么一句话。
她想要见他?见面再给他扣上一顶莫须有的帽子?
他可没那个功夫大老远跑过去再跟她吵一架。
“没空。”
他利落地回了两个字,就要挂断电话。
“可是……”
女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黎曜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但到底还是没挂电话,他忍住了脾气,沉默了两秒,问:
“她身体怎么样?”
女佣立刻回答:
“周小姐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她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黎总,您要是能抽出来一点时间的话,还是过来看看吧。”
黎曜没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会议的后半程,他有些心不在焉。
或许是因为迟迟没有听到足够让他满意的方案,又或许是因为会议主持人过于慷慨激昂却有些华而不实的发言,黎曜显得有些不耐烦,他靠在椅背上,微微蜷起食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桌面。
与会的众人见他脸色阴沉,一时间都有些战战兢兢。
会议很快就接近尾声。
黎曜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无情地把所有人的方案全都打回去重写,随后抬脚迈出了会议室。
何进荣快步跟了上来,跟他同步今天的行程安排。
“待会儿您要跟立法会的何议员一起吃午饭,下午两点半在铜锣湾附近有个开幕仪式需要您出席,三点十分您约了锦天律师事务所的黄律师洽谈有关天和集团起诉德恒集团违反竞争法的案子,四点半中华爱心基金会的李总约了您打高尔夫,晚饭夫人让您回家吃饭,晚上九点您需要回到公司处理昨天……”
黎曜走进电梯,一边听一边理着自己的袖口。
何进荣说了半天,没有听到黎曜的声音。
他转头去看——
这部总裁专用的电梯特地用强化玻璃做成了透明的观光电梯,此刻大厦外阳光正好,灿烂的日光被玻璃折射着落尽轿厢里,在四壁上形成了水波一样的纹理。
黎曜迎着日光,目光平静地眺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他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想。
何进荣看着他的侧脸,想了想,道:
“黎总,刚才是周小姐那边打电话过来了吗?”
他打量着对方的神情,语气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您看我这边要不要协调一下您的工作安排,抽出一点时间……”
黎曜收回视线,转头看了他一眼。
何进荣正要开口继续说下去。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黎曜淡淡道:
“走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迈出了电梯门。
……
晚上十一点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黎曜从德恒集团的大楼走出来。
早已经有司机把车开了出来,停在大厦的正门口,见黎曜走出来,连忙殷勤地为他拉开车门。
黎曜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按照计划,他应该回到市区的公寓里,在那里休息上几个小时的时间,以确保在凌晨四点钟他能以一个饱满的精神状态准时参加一场线上的跨国会议。
黎曜在港城有好几处私人房产,除去在周知韵刚来港城时送给她的那一间顶层公寓,他还有两座别墅和一间公寓。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住在那个位于城中心的公寓里。
夜已深,街道两边的路灯浮在灰蓝色的夜幕中,周围笼罩着一层橘黄色的暖色光晕。
黎曜按开车窗,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
燥热的夜风吹乱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
他有些心烦意乱,车开着开着就不知不觉地换了一个方向。
刚过午夜十二点,港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黎曜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央穿梭,不知道开了多久,他抬头去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开到了那座别墅周围。
黎曜把车停在路边,从中控台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烟点燃了。
抽完那根烟,他下了车,迈进了别墅的大门。
二楼的卧室里一片漆黑,里面的人应该是睡下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正要转身下楼。
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歌声。
黎曜顿住脚步,仔细去听,只听到房里的女人唱道——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月落乌啼月牙落孤井。零零碎碎,点点滴滴,梦里有花青草地……”
这是黎曜第一次听到周知韵的歌声。
她的声音柔和婉转,说不出来的好听。
黎曜像是被点住了穴道一样,站在那里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过了一会儿,歌声停了下来。
他转身推开房门。
听到动静,抱着膝盖蹲在地毯中央的女人抬头朝他看了过来。
走廊里照进来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半眯起眼睛,表情木然地看着背光而立的他。
两人隔着一半是晦暗一半是明亮的空间对视着。
过了片刻。
黎曜率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身按开卧室的主灯,冷哼了一声,道:
“家里的女佣打电话过来说你状态不好,我看你的状态分明很好,好到都有闲心唱这些缠缠绵绵的情歌艳曲了。”
明亮的光线一瞬间充斥了整个卧室。
似乎是不能适应这刺眼的光线,周知韵将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我要回巴黎。”
她的声音闷闷的。
要是放在往常,光是这一句话就能将黎曜彻底点燃,但刚才他明显已经在车里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只是冷淡地笑了笑,讽刺道:
“我可是听说那个姓陆的已经回国了,怎么,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吗?以你们俩的关系,这不应该啊。”
周知韵抬头看着他的脸。
黎曜还想再说点什么。
她突然开口道:
“那天我其实找到了那个女佣,而且也知道她背后的指使者是谁。”
黎曜皱了皱眉,看着她,第一反应竟然是:
“你骗我?”
周知韵扯着嘴唇笑了笑:
“和你比起来,这根本不值一提,不是吗?”
黎曜盯着她的眼睛,面色不愉地问:
“是谁?”
周知韵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表情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道: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放我走。”
对于她的要求,黎曜并不感到意外,他冷着脸看着她: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周知韵语气笃定:
“你一定会答应的。”
她一步一步走到黎曜的面前,冷漠的目光看进他的眼底,继续道:
“看你的表情,这些天你应该还没有找到那个人,对吗?”
周知韵没有猜错,这些天黎曜一直在调查那次邮轮事件的背后元凶,但每次找到关键线索的时候都会因为一些意外被切断。
“没有人会允许身边埋伏着一颗定时炸弹,何况是你这样的人呢?和你的命比起来,放我离开或许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不是吗?”
周知韵的声音平静又蛊惑。
黎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突然,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问:
“既然你知道那个人是埋在我身边的定时炸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么长的时间,你就一点也不担心那个人会再次出手?”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自问自答似的,继续道:
“因为你恨我,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和他的孩子,对吗?”
周知韵没有开口,只是目光坦然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
“如果你死了,那是你活该,也是你的报应。”
她说。
黎曜笑了一声,点点头:
“好,很好。”
他抬手拍了拍她漂亮的脸蛋,语气里全是失望:
“留你这样的女人在身边,确实没有什么用。但是……很可惜,我就是一个喜欢强人所难的人,就算不要自己的命,我也偏要勉强你。”
周知韵那张平静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抬头看着他,道:
“疯子。”
黎曜脸上的那个笑容变得更真切了一些,他的手指摩挲了几下她光滑的脸,道:
“还有更疯的,你想试试吗?”
周知韵眸光一颤,后退两步,转身就要跑。
黎曜笑了一声,伸手一把揽住周知韵的腰,将她拽到了自己怀里,不顾她的反抗,直接扯下了她身上的那件睡裙。
“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现在逃跑是没有用的吗?”
他咬住她泛红的耳垂,轻声呢喃。
周知韵瞪着他,不言不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黎曜将她按到了一旁的穿衣镜前,捏着她的下巴,强迫着她欣赏镜子中女人一.丝.不.挂的身体。
周知韵挣扎着扭头不去看,整个人却突然被凌空抱起,重重地扔在了身后的床上。
她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榻上,脑子也晕乎乎的,几乎没办法动弹。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黎曜站在床前,一脸冷漠地解着衬衫的扣子。
床榻微微下陷。
黎曜覆了上来。
他脖颈间一根细细的链条坠在了她眼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链条底端是一个形状奇怪的吊坠。
周知韵的目光落在那个吊坠上。
看清楚了拿东西的模样,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黎曜脖子上戴着的,竟然……是一把袖珍的匕首。
这匕首做得极为精巧,锋利的刀刃折叠进了刀柄中的缝隙中,看起来还没半个手掌大小,像个风格独特的工艺美术品。
但没有人比周知韵更清楚这把匕首的厉害。
毕竟黎曜曾经当着她的面用这把匕首割破了白文源的喉咙。
冰冷的匕首在她眼前泛着幽幽的寒光。
鼻尖似乎嗅到了匕首上那腥甜的鲜血味道。
周知韵的心也像是被悬在了一根冰冷的链条上。
她闭上双眼。
黎曜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周知韵感觉到那个冰冷的吊坠砸在她的脸上。
随着他的动作。
啪嗒啪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知韵几乎力竭。
朦朦胧胧中。
她似乎感觉到黎曜捏着她的下巴。
“唱几句歌来听听。”
他的吻落在她潮红的脸颊上,声音沙哑:
“就像你刚才唱的那样……”
周知韵想骂一句“无耻”,可嗓子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仿佛又陷入了一场漫长又煎熬的梦境中,无法逃脱……
直至失去最后一点意识。
……
凌晨四点,黎曜准时参加了那个线上会议。
明明经过了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他的精神却因为刚才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变得* 更振奋。
会议结束已经是清晨六点了。
早上八点多他在公司里还有一个晨会。
临出发前,黎曜去二楼的卧室里看了一眼。
周知韵还睡着。
她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眼角濡湿,一副受了极大的委屈的模样。
“我……”
她似乎是在说梦话。
“我想……吃枇杷……”
女人睡梦中的呓语听起来有些孩子气。
黎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榻上的周知韵。
片刻后。
他转身离开了这间房。
……
周知韵醒过来的时候。
窗外的天幕被日光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她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卧室里早就恢复了一片寂静。
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周知韵有些恍惚。
她撑着酸疼的身体坐了起来,余光瞥到了一旁的床头柜。
身体微微僵硬。
过了两秒。
转头去看——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碟,里面堆着满满一碟圆滚滚的枇杷。
金黄色的枇杷表面沾着晶莹的水滴,在日光的映衬下,泛着玉石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