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

79 / 92 章 · 6,309

月光透过侧边的窗户玻璃洒在了木纹台阶上。

空气中的那股甜香味似游丝一般缠裹着她的鼻息。

周知韵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低下头,攥紧手心,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月光下, 男人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华丽精巧的地毯上,不染纤尘。

周知韵眼睛盯着那双皮鞋, 后背渗出了一层潮热的汗。

“周小姐很紧张?”

那双皮鞋朝她迈近了一步。

周知韵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没有, 只是有些头晕。”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声音有些紧绷。

男人低头看着周知韵的脸,眼神里带着淡淡笑意, 道:

“我送周小姐一段路吧。”

他十分绅士地朝她递过来一只手。

男人的神情温和, 语气并不强势, 但他举手投足间分明散发着一股笃定的味道, 仿佛笃定了周知韵不会拒绝他。

这种笃定并不是令人生厌的虚张声势,而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仿佛他生来就习惯了别人的服从。

周知韵抿了抿唇, 并不打算做那个标新立异的人。

她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男人顺势扶住了周知韵,体贴地引着她往楼下走。

偌大的一个主楼里安安静静的, 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周知韵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仿佛踩在了春日湖面的薄冰上。

她的脚步慎重又缓慢, 可心里却恨不得能立刻长出一双翅膀立马飞到黎曜的身边。

今晚周知韵获得的信息量实在有些过载了,她急需和他一起分析这些信息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

“刚才看到三弟的模样, 突然让我想起了他小时候的一件事……”

听到男人的声音, 周知韵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他的脸——

对方并没有看向她, 而是面色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

看这样子, 竟然像是要跟她拉家常的架势?

然而直觉告诉周知韵,对方想说的话应该不止于此。

果然。

男人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那一年母亲从德国出差回来, 她给二弟和三弟带回来了两只可爱的博美犬。我记得那两只狗不过几个月大,浑身毛茸茸的,雪团子一样,很可爱。阿昭霸道,有了自己的那只,还非要去抢阿曜的。阿曜当时也没跟他争,只是平静地看着阿昭把两只博美犬都带走了。可是我知道阿曜其实是很喜欢那只博美犬的,我见过他抱着那只博美犬的样子……周小姐,你真应该看看当时阿曜脸上的表情。”

男人说到这里,转头看了过来。

周知韵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男人盯着她的表情,继续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说道:

“阿昭或许是知道阿曜很喜欢那只狗,他对自己的那只狗不太上心,倒是整天抱着那只本来属于阿曜的狗四处晃。但是……有一天意外发生了,阿昭遛狗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出来一只大狼狗直接咬住了那只小博美,阿昭吓坏了,丢下狗就跑了。”

周知韵的心倏然漏跳了一拍,她盯着男人的眼睛,脸上的那个笑容随着他的这段话变得有些僵硬,最后慢慢凝固在了嘴角。

“后来家里的佣人把那只狗捡了回来,但是那只小博美被咬掉了一整只耳朵,几乎丢掉了半条命,就算后来养好了伤也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可爱了,阿昭嫌弃狗破了相,也不再管它。后来……”

男人把周知韵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用一种很难捉摸的语气继续道:

“后来我倒是经常能看见阿曜蹲在花园的角落里逗着那只狗,再后来,他把那只狗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养着,只可惜,那只小博美或许是吓得太厉害了,不到半年就死了。”

或许是窗户没有关上的原因,楼梯上方的水晶灯吊坠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周知韵的睫毛颤了颤,脑中蓦然腾起一股眩晕感。

“我记得当时三弟把那只小博美埋在了后面的花园里……”

男人低头盯着她的眼睛,用玩笑的语气道:

“今晚我们看到的那些蔷薇花,说不定就是那只小博美的骨血滋养出来的。”

周知韵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几秒,她扯了扯自己有些僵硬的嘴角,道:

“是吗?”

男人笑了笑,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俯视着她苍白的脸,道:

“是我多话了。”

周知韵本想朝对方挤出一个客气的微笑,但她脸上的肌肉似乎是僵住了,已经没有办法做出任何表情。

她只能含糊地说了句“没有”,然后别开视线,不去看他。

脑中的那种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身体,一步一步地迈下阶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周遭又陷入了一片寂静,连彼此的脚步声都被脚下的地毯吞没。

两人下了楼梯,男人扶着她拐了一个弯,却并不是去往大门的方向。

或许是周知韵此刻心里装着事,走出去了一段路才察觉有些不对劲,她强行按压下心中翻涌的各种情绪,问:

“我们这是去哪里?”

男人转头看着她,回道:

“卫生间。”

他冲着她挑了挑眉,有些疑惑:

“周小姐不是要找卫生间吗?”

周知韵怔了一瞬,勉强挤出了一个歉意的笑,道:

“是啊……我有些头晕,脑子也不清楚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似乎是表示理解。

他领着她去了一楼的客卫。

周知韵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愣愣地盯着镜子中的女人——

暖橘色的灯光落在女人苍白的脸上,她的神情有些木然,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似的。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乱极了,一会儿是男人刚才的那段话,一会儿又像放幻灯片一样来回滚动播放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

她闭上眼睛猛地摇摇头,掬起一捧冷水往自己脸上浇去,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再抬眼时,神情慢慢恢复了平静。

一阵隐隐约约的欢笑声和喝彩声从窗外飘了进来。

周知韵转头盯着外面的那片夜空。

过了片刻。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脸上的水渍,走出了卫生间。

……

周知韵回到花园的时候,无人机表演秀还没结束。

仲夏的港城温度适宜,夜里的花园有一种很浓郁的美,树影婆娑,月光淡淡,像是一幅蒙了层细纱的中世纪油画。

黎曜站在人群中央仰头看着天空,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单手插着西裤的口袋,整个人以一种很放松的姿态斜斜靠在身后的蔷薇花架上,嘴角勾着一个从容的笑正跟身边的贵妇人说着什么。

身后枝条蔓延的藤蔓、鲜艳馥郁的鲜花和周围簇拥的人群全都沦为了他们的背景板,衬托着他们的高贵和优越。

或许是那种晕眩感还没有完全从她的脑海中消散,眼前的这一幕没来由地让周知韵产生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有迷茫,有低落和怅然,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人群中的黎曜突然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和大半个花园交汇在一起。

在看到周知韵身边站着的男人时,黎曜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他还没开口说点什么。

一旁的黎昭笑意吟吟地看着两人的方向,道:

“大哥怎么和周小姐一起回来了?”

这声音瞬间将花园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周知韵还没从那种复杂的心境中回过神来,听到黎昭这话,她皱了皱眉,正要斟酌语言回答。

霍旭转头看了一眼她,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解释道:

“刚才在房子里碰到了周小姐,她好像有些不舒服,刚好顺路将她送过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人群中央。

黎曜收了刚才那从容潇洒的姿态,他拉着周知韵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低头看着她的脸,语气关切地问:

“你现在怎么样?”

周知韵轻轻地摇摇头:

“我没事。”

黎曜还要再问,旁边的黎婉臻突然开口道:

“听说周小姐上周出了场车祸,怎么今天就已经能下床了吗?”

她转头盯着周知韵的脸,语气淡淡道:

“周小姐还是太着急了点……知道你们年轻人身体恢复快,但也不能这么不爱惜啊。”

周知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上了黎曜的视线。

夜晚的灯光辉映下,黎曜的脸色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他只是看着她,和周围所有人一起等着她的回答,似乎很有自信地认为她可以轻松应付这些对话中的小机锋。

那一刻,周知韵觉得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莫名的疲惫情绪,她顿了一下,抿了抿唇,避重就轻地答:

“谢谢您的关心,只是一场小意外,不碍事。”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到“意外”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脑海中竟突然蹦出来刚才霍旭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关于黎曜小时候发生的那个“意外”。

那一瞬间,周知韵的心猛然一跳,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霍旭。

刚巧,对方也在看她,那张儒雅风流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淡淡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那双眼睛背后的情绪。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很快交错开,又各自望向了别处。

周知韵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紧了自己身上的那件棉麻长裙。

听到她的这个回答,黎婉臻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母亲,您看,那是维多利亚港的形状。”

黎曜突然抬头看向夜空,语气带着几分怀念的味道,说:

“还记得您第一次带我去看维港的时候吗?”

黎婉臻被他的话分散了注意力,她收回视线,继续仰头看着夜空中的表演秀。

无数个无人机在空中汇聚成一幅清晰的剪影图,果然是维多利亚港的轮廓。

“当然记得。”

她笑了笑,语气也带着几分感慨和怀念:

“那时候你还很小,我牵着你的手带你去维港看夜景,你紧紧地在我身边,半步也不敢离开……现在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啊。”

黎曜扯了扯嘴角。

“母亲只记得三弟吗?怎么不记得当时我用自己的零用钱给您买了一束红玫瑰?”

一旁的黎昭故作不满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黎婉臻知道这是黎昭在故意逗趣,她转头朝他看了过去,一张脸上全是笑意,道:

“这我怎么能忘记呢?从小到大就属你这孩子最懂事了,脑子里全是逗人开心的鬼点子。”

她难得用这种温柔玩笑的语气说话。

花园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极为融洽,黎曜和黎昭逗着黎婉臻说笑,仿佛之前的嫌隙都烟消云散了,就连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霍旭也插了几句话。

周知韵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黎家母子几人温馨的对话。

风中有蔷薇花的甜香味,那种味道却莫名地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丛蔷薇花在夜色中开得如火如荼,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周知韵目光飘忽地盯着那些殷红的蔷薇花,愣愣出神。

……

表演秀结束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黎曜没有留在黎家庄园里,而是和周知韵一起乘车返回那幢别墅。

回去的车上,周知韵比来时更加沉默,一路上都看着窗外发着呆。

黎曜转头看了她好几次,但似乎是顾虑到什么,他没有开口询问。

回到别墅,夜已经深了。

周知韵一回房间就坐在床尾凳上发呆。

黎曜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喊了一声:

“知韵?”

周知韵回过神,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黎曜并没问她有没有找到那个女佣,而是皱着眉道:

“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情绪就不对劲。”

他目光担忧地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问:

“是身体不舒服吗?”

周知韵没有回答,她定定地看着黎曜的脸,过了几秒,突然道:

“我想问你三个问题,你要老实告诉我,不许说谎。”

黎曜怔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此刻周知韵这幅认真的模样着实有趣,他点点头,饶有兴致地道:

“好,你问。”

周知韵面色平静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姓黎,为什么你大哥姓霍?”

黎曜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周知韵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

“黎婉臻的夫家姓霍,霍旭是她亡夫和他前妻留下来的独子。”

黎家的这三兄弟其实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老大霍旭是黎婉臻的亡夫霍振东和他前妻生的孩子,霍振东的前妻去世后,他续娶了黎婉臻,黎婉臻是霍旭的继母,但她进门没几年,霍振东也因病去世了,这之后霍旭便被霍振东的大哥霍振邦接到了自己家里抚养。

老二黎昭是黎婉臻收养的孩子,据说他原本是黎婉臻在青州老家那边的侄辈,后来记到了她的名下变成了她的儿子,两人之间有着不远不近的亲缘关系,因此平日里黎婉臻对黎昭的事情总是格外上心。

而老三黎曜的情况则更要复杂一些,自从他作为黎家三公子在公众场合露面以来,各家八卦媒体都对他的身世进行过各种各样的深扒和揣测。有人说他是黎婉臻在外面和别的男人生的私生子;也有人说他是黎婉臻一时兴起收养的孤儿;更有甚者说他八字硬,是黎婉臻专门养来为自己挡灾的‘煞星’。

港城当地的老一辈本就迷信,加上了这一层玄学的色彩,黎曜的身世就显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这些情况周知韵以前也多多少少在八卦论坛上了解过一点,只是此刻亲耳听到黎曜自己说起来,心中的感触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你跟你这个大哥的关系怎么样?”

她问。

黎曜的目光落在周知韵的脸上,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眉头蹙了起来,不答反问:

“为什么一直问他?”

他盯着她的眼睛,追问道:

“今晚在主楼里发生了什么吗?”

周知韵目光坚定地和黎曜对视着,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道: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黎曜蹙紧了眉头,他看着周知韵的脸,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回答道:

“这背后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但总体来说,他跟我的关系还算不错。”

黎曜的回答很谨慎。不过他跟霍旭之间的“关系不错”,指的不是亲人间的“融洽”,更多的指的是合作伙伴之间的“默契”。

霍家是港城的老牌豪门,一个家族富到了极致便不可避免地开始追逐权力,最近几十年来霍家一直有脱商从政的趋势,但从政的家族便不得不在某些事情上做一些取舍。

对权力的追逐离不开金钱的滋养,但在这过程中又不得不对公众隐藏金钱助力的痕迹。

霍家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寻找一个合适的帮手,好让自己能始终保持清清白白的姿态参加另一个领域的角逐。

刚巧,几十年前,黎婉臻嫁进霍家后展现出了颇为出色的经商天赋,加上霍振东的去世,霍家便有意让她出来另立门户,脱离“霍家”这个头衔。

当然,独立门* 户是假,新瓶装旧药是真。

这些年来,乘着霍家的东风,黎家很快就在港城的商界站稳了脚跟,相应的,有些霍家不方便去做的事情便成了黎家人的义务。

如果说黎家是霍家手上的一把剑,那么近两年来黎曜所展现出来的锋芒就让他成为了这把剑上最锋利的刀刃。

霍旭和黎曜,一个是霍家年轻一代里最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一个是黎家下一代里最具才干的青年才俊。两人曾经心照不宣地完成过很多次的合作,彼此的关系虽然算不上亲近,却也完全不像黎曜和黎昭那样的针锋相对。

听到黎曜的回答,周知韵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反问了一句:

“是吗?”

黎曜点点头,道:

“我小时候他也算是救过我一命。”

周知韵再次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惊讶有些疑惑,更多的是一种迷茫,问:

“哦?”

黎曜冲着她笑了笑,道:

“你还记得当时你在青州捡到我的那天吗?”

周知韵点点头。

“那天其实我差点就死在了那个巷子里。”

黎曜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穿衣镜前解着自己的领带,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那天黎婉臻让人带我回她在青州的老家,想把我记在她的名下,正式成为黎家的一份子,可是黎家的那些人似乎觉得我会跟他们抢家产,所以他们联合黎昭一起买凶想杀了我,那次,是霍旭派人过来救了我。”

他的语气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言语背后的凶险和艰难不难想象。

周知韵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奇怪。

黎曜将解开的领带连同外套一起扔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半天没等到周知韵开口,他转身看着她,有些好奇地问:

“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呢?”

周知韵像是浑然没听到黎曜的话似的,只是出神地盯着他的脸。

黎曜被她这幅呆呆的模样逗笑了,他解下了袖口的钻石袖扣,搁在了桌上,随后挽起衬衫的袖子走到周知韵面前蹲下,捧住她的脸,问:

“你找到那个女佣了吗?”

周知韵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过了一瞬,她缓缓地摇摇头,道:

“没有。”

对于周知韵的这个回答黎曜也不觉得意外,毕竟要是她找到了应该会第一时间急着告诉他。

“没关系,这件事你也不用操心了。”

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按在了自己的怀里,温柔地安慰道:

“以后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养病就好,那些事情都交给我。”

周知韵闭上眼睛。

今晚以来她脑中盘桓不去的那种晕眩感在这一刻突然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地问出了自己的第三个问题——

“那场车祸,是意外,还是你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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