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从黎家庄园出来, 直接去了德恒集团的大楼。
几个月没回港城,总部这边确实堆积了很多事情要处理。
等他忙完一切从顶层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黎曜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转角尽头处的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整个顶层都很安静, 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别人。
黎曜推开门, 环视了一眼面前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当初他让周知韵在顶层挑一间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周围明明特地空下了很多宽敞明亮的房间,可她却偏偏要到这犄角旮旯里挑了一间还没杂物间大的办公室。
想起当时周知韵脸上那个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容, 黎曜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 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怅惘代替了。
他抬脚迈了进去, 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最后坐在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其实这间办公室并没有留下太多周知韵的痕迹。毕竟她在这里待的时间实在不算很长。
黎曜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当初他把周知韵诓来港城,确实是存心不良。
关于那些日子, 黎曜曾经做过很多绯色的梦,梦里的周知韵柔软妩媚, 会冲着他露出讨好的笑容, 就像那晚他在临江市的会所门口看到她对其他男人露出的那个笑容一样。
黎曜厌恶周知韵脸上露出那种表情。可是每每做梦却会梦到她冲着自己那样笑。
或许是因为那个笑容总是让他想起来十六岁那年的初夏, 清晨的走廊里, 她站在一大丛盛放的月季花前,回头冲他露出来的那个笑容。
明明是如此不同的两个笑容, 却一样的让他血脉偾张。
那个雨季蔓延的初夏, 躁动又危险, 黎曜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如今回想起来,在他记忆里最鲜艳的一抹色彩, 竟然只是她脸上的那个笑容。
黎曜将椅子转了半圈,盯着落地窗后的一片霓虹灯海。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教会了他很多残酷的生存法则。
他从来不会妄想“如果”两个字,因为他比谁都要清楚,这两个字除了会让人意志软弱外,别无用处。
可是在这样一个无人的寂静深夜里,黎曜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他还会选择带周知韵来这座城市吗?
临江市的那个雪夜里,如果他没有转头去看窗外的那场大雪,或许他们还会生活在各自的生活轨迹里。
如果没有他,或许她会活得更好。
黎曜深吸了一口气,及时打断了自己这近乎软弱的设想。
他站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如果”两个字,如果有的话,那样人生也就有了千千万万种的可能。
可若是让他选上千千万万次,哪怕是在这千千万万次的人生里,他也还是要找到她。
夜已经很深了。
黎曜走出了这间办公室,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关上了房门。
……
回去的路上。
黎曜坐在后座,一如既往的沉默。
驾驶位上的何进荣照常汇报着:
“白文澜的尸体还没捞上来,白文源受了重伤现在还巴黎,澳城那边现在已经变天了,估计白文源现在就算立刻好起来,恐怕也很难再回去了。”
黎曜似乎对白家那边的事情没有太多兴趣,只是问:
“那天晚上开枪的人找到了吗?”
何进荣顿了一下,皱了皱眉,答:
“没有,据警方那边说当时邮轮上一共有三个旅游团,涉及的人员十分复杂,警方盘问了几天,还是没有找到有嫌疑的人。对了,除了白家的那些人,警方并没有在邮轮上的其他地方发现枪支。”
那晚从直升机降落再到警方的人员将邮轮上的所有人都控制住,前后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那些人竟然已经将所有的证据全部销毁。枪好销毁,但是人呢?难道人还能凭空消失吗?
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并且非要他性命不可的人,究竟是谁呢?
黎曜低头下意识地把玩着自己腕间的袖扣,并没有说话。
何进荣抬眼去看后视镜,语气有点犹豫:
“黎总,您看有没有可能是二少爷……”
黎曜没立刻说话,过了几秒,问:
“黎昭最近有动静吗?”
何进荣立刻答道:
“二少爷自从被警方放出来之后就一直待在港城没有离开过,但是前几天他出去海钓了,消失了一天一夜,回来之后心情好像很不错。”
黎曜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何进荣的脸,视线顿了两秒,吩咐道:
“继续盯着他,不要打草惊蛇。”
何进荣点头应了。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位于半山区的一幢别墅外。
早两年黎曜在这里置办了一套房产,地方比起黎家庄园来要小很多,但胜在地方僻静、环境清幽,十分宜居。
他平时工作繁忙,很少来住。
前几天从巴黎回来,想起来这处住所十分适合养病,便把周知韵安排住进来了。
此刻别墅周围一圈站着十几名身着黑衣的保镖,即使已经是深夜,依旧没有片刻放松。
黎曜迈进大门,早有一名女佣等候在了客厅里。
“周小姐今天怎么样?”
他脱下外套交给女佣,抬脚就往楼上的主卧走。
女佣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语气十分恭敬地答道:
“周小姐下午醒过来一次,但很快又陷入了昏睡,医生来看过了,说周小姐的生命体征一切平稳,应该很快就能彻底醒过来。”
黎曜点点头,没说什么,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中央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冷灰色的床单将她的脸色衬托得格外苍白,她闭着眼睛,即使是睡梦中也是皱着眉头的。
黎曜走到近前,低头看着周知韵的脸。
过了片刻,他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眉心那道浅浅的沟壑。
似乎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周知韵放松了眉头,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舒展。
黎曜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弯腰握住周知韵放在身侧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自从车祸发生后,不管黎曜内心再如何崩溃,他还是不得不强行打起精神处理着一切事务。
从给周知韵安排最好的医院和医生,到邮轮事件的收尾工作以及和白家其他几房继承人的各种博弈,再到德恒集团内部的诸多繁杂事务,他甚至还得分出精力来应付黎婉臻。
每天好像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黎曜早已经精疲力竭。只有像现在这样,握着周知韵温热的手心,他好像才感觉到自己是真切地存活着。
“知韵,你知道嘛,其实你说得很对,我心里确实有很多的计划和打算。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计划够完美,只要我有足够的执行力,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我设想的那样发展,只需要用心规划,我就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黎曜轻轻吻着周知韵的手心,用自己柔软的唇感受着她手心里纵横蔓延的纹路。
“可是好像有些事情根本不会按照既定的计划发展,不管我怎么努力,还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碰到你之后,这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我们之间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天你说你看不清我,你说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爱人,只是一个床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其实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你想要的那种爱,我只是……我只是给了你我能给的一切。如果那不是你想要的,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黎曜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几天我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你醒过来,但是如果现在你真的醒过来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那天我看到你躺在路面上,身下全是血,我突然想到了rose,知韵,你知道嘛,我其实很讨厌那个女人,我害怕你也变成她那样。”
“rose死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一场雨,把路面上的血迹都冲得一干二净,她的尸体第二天一早就被人拖走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其实当时我不是很难过的,我甚至在想,她这样的女人,早一点死了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后来我总是会梦见她,她在梦里看着我哭,就蹲在我们之前住的那个房子外面,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我哭,我不想看她,我想关上门,把她关在门外,就像我小时候她对我那样,关上门就听不到哭声了……”
黎曜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笑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和你说这些,只不过医生说这几天要多跟你说说话,这样或许你能快一点醒过来。我也不知道该跟你说点什么……”
他站了起来,低头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脸。
“你要是醒着,肯定觉得我这些话很荒唐吧。”
黎曜没有再说话了,过了片刻,他放开了周知韵的手,走到一旁的主卧洗手间里,拧开了水龙头。
细微的水流声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黎曜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男人双眼布满了血丝,虽然打扮得利落得体,连胡渣也理得干干净净,但眼神中分明难掩疲惫。
他掬起一手心冰冷的水,冲了冲自己的脸,随后擦干了脸上的水渍,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主卧的窗户被推开了,夜风将白色的窗纱吹得微微飘扬。
黎曜有些发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瞳孔已经微微放大——
刚刚还躺在床上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她站在窗前,表情专注地盯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黎曜猛然顿住脚步,身体僵在原地。
过了几秒。
“知韵?”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惊吓到了眼前的女人。
听到黎曜的声音,周知韵回过头看着他。
“我这是睡了多久?”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