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

77 / 92 章 · 3,755

黎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声音竟然比一个刚刚从昏睡中醒过来的病人更滞涩。

“大概睡了五天。”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大步走到周知韵身边, 扶住她的胳膊,柔声道:

“你刚醒, 不能吹风, 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他顺手关上了她面前的那扇窗。

周知韵没有多说什么, 顺从地扶着黎曜的手躺回了床上。

没有了风,房间内显得更安静了。

两人一个躺在床上, 一个坐在床边。

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惊心动魄、浓墨重彩的生死瞬间, 此刻两两相处却是相对无言。

良久。

周知韵看着黎曜的脸, 问:

“我伤得很重吗?”

黎曜摇摇头, 答:

“医生说你只要好好休养,过段时间就能彻底康复。”

周知韵盯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没有骗自己, 一颗心慢慢落了地。

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默。

她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又问:

“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

周知韵似乎还没习惯用“孩子”来形容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别扭。

黎曜沉默地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 但是答案已经写在他的眼神里了。

周知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可是眼神又不知道落在何处, 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闪了闪,最后只是空洞地盯着面前的那片虚空。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周知韵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是等到她真正得到一个答案的时候, 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一种针扎似的疼痛感细细密密地从身体各处涌了上来, 那种疼痛感越来越强烈, 她的心口几乎已经痛到麻木,那种痛感几乎要压过了她后脑处那个伤口带给她的痛。

怎么会这样呢?

连周知韵自己也有些困惑。

她本来也是要准备打掉这个孩子的, 不是吗?即使没有这场车祸,那个孩子也不会留下来。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压下心头那翻涌的情绪。她抬眼对上黎曜的视线,想要继续用平静的语气和他对话。

可她越是想在他面前保留那份体面,越是没有办法做到举重若轻。

一对上黎曜的目光,周知韵突然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情绪,那种委屈牵动了她内心深处所有的软弱情绪。

她几乎不能说出半个字,好像连呼吸都在痛,痛到她几乎要流下眼泪。

周知韵有些暗恼自己的不争气和软弱。

她在他面前委屈什么呢?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有那么一刻周知韵发现自己竟然很想扑进黎曜的怀里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膛前痛哭一场。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被那辆车撞得头脑不清楚了。

周知韵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黎曜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所有的脆弱和痛苦无所遁形。

那种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周知韵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背对着黎曜躺了下来。

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表情平静地闭上了眼睛。要不是她浓黑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被一点晶莹的液体浸染得湿润,几乎都要让人以为她再次陷入了昏睡。

主卧内安静极了。

黎曜眼神复杂地看着周知韵的背影。

他当然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他也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周知韵,可是看到刚才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那些话又像是一团湿棉花似的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一个字。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一个和别的男人的孩子。

黎曜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圣人,如果不是照顾到周知韵的情绪,他甚至连一个难过的表情也摆不出来。

他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就算能,也全是违心的假话。

整件事件中,唯一让他觉得愧疚的,只有让她在这场事故中受到了伤害这一点。

可是眼前的情景,如果黎曜足够聪明的话,如果他还想在她心里保留一点地位的话,他应该说一点什么的。

黎曜看着周知韵的背影,眼神中透着一点点的挣扎,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道:

“你饿了吗?我让她们端点吃的上来。”

周知韵没有回答。

黎曜站了起来,打开房门,让等候在外面的女佣去厨房热了一碗粥端了进来。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一点流食。”

他亲自接过那碗粥,用瓷白的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热粥,柔声道:

“这粥里放了鸡丝和虾仁,味道很鲜的。”

周知韵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黎曜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像是阴雨天气时天际处的积雨云,阴沉晦暗。

如果说刚才他还对周知韵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还有一点愧疚的话,那么此刻她的痛苦和沉默让他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的歉疚都消失不见了。

周知韵越是难过,黎曜越是没有办法和她共情。

他甚至有些庆幸,没了这个孩子的羁绊,她才能更彻底地回到他的身边。

但不论黎曜对那个失去的孩子是什么感情,他还是没有办法对周知韵的痛苦视而不见。

此刻面对沉默不语、拒绝交谈的她,黎曜捏了捏手心,末了,还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不要太难过了,这样对身体恢复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

“开车撞你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周知韵终于有了反应,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回头看着他的脸。

黎曜低头继续用手中的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热粥。

“他的死状很惨,身上中了很多枪,浑身的血几乎都流干了,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被人丢进海里喂了鱼,连一具完整的尸体也没有剩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

周知韵盯着黎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听着他没有波澜的淡淡语气。

她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冷,那种冷意是从骨血里冒出来的,她只能紧紧地抓着身侧的被子,指尖微微颤抖着。

房间内安静极了,黎曜说完话之后也没有再开口,他手中那昂贵的瓷勺和瓷碗偶尔碰撞到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极为悦耳,像是某种敲击乐器发出的声音。

周知韵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不难过,我怎么会难过呢?刚好省去了一个大麻烦。”

听到这话,黎曜抬眼去看周知韵的眼睛。

他心里虽然很赞成她这话,但是他也很明白这不过是她难过之余说的伤心话,并不能真的作数。

黎曜还没想好该怎么接周知韵这话。

周知韵又问:

“你呢?你难过吗?”

她看着他,眼神沉静哀伤,里面似乎还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黎曜愣了一下,语气难得有些迟疑:

“我……当然是为你难过的。“

他舀起一勺粥递到了她嘴边,冲她浅浅勾了勾唇角,道:

“不过你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倒是很真心实意。

周知韵低头看了一眼递到自己嘴边的那勺粥,又抬眼去看黎曜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

她捏了捏拳头,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涌出一种疯狂的冲动。

她想要说点什么来击垮黎曜脸上的那个笑容。

她想要在他脸上看到悔恨的表情,她想要看到他痛苦的泪水,想要他体会和她一样的痛苦。

但周知韵最后只是平静地张开嘴巴,吃下了那口温热的粥,动作僵硬地缓慢咀嚼着。

见她乖乖吃着粥,黎曜脸上的那个笑容更加真实了一些。

“多吃一点,这样才能恢复得快一些。”

他殷勤地又舀起一勺粥,体贴地吹了吹热气,送到了她嘴边。

周知韵沉默地看着黎曜的动作。

刚才他抓着她的手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她已经有了意识。

或许是为了避免彼此的尴尬,又或许是她的窥探欲在作祟,周知韵当时并没有睁开眼睛,而是选择安静地继续听下去。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心确实因为黎曜那些断断续续的、没有逻辑的话产生了一点波澜。

哪怕此时此刻她不可避免地有些怨恨他。

周知韵终究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是的,她不忍心对黎曜那么残忍。

有些事情,当时没有说出来,或许永远也没有再说出来的必要了。

这一刻,周知韵真的意识到——她或许是真的深爱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的。

对于自己的这个发现,她有些绝望有些无助。

“你找到背后的指使者了吗?”

周知韵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语气平静地问。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那天开车撞她的人只是一个马前卒罢了。

“暂时还没有,虽然白家人的嫌疑最大,但是……”

关于这件事,黎曜也不想在周知韵面前有所保留,直接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怀疑那天在邮轮上还有另一波人,这件事应该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周知韵低头咽下嘴里的粥,突然道:

“我看到了邮轮上开枪的那个人。”

黎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

周知韵转头盯着他的眼睛,道:

“还记得之前你二哥黎昭邀请我去你们黎家参加一个afterparty吗?”

从她的嘴里听到了一个不那么让人愉悦的人名,黎曜皱了皱眉,点点头。

“那天晚上你把我带进你的房间,然后你就离开了,我从你的房间偷偷溜出来,穿过一个走廊到了一个类似书房的地方,在那里我碰到了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女佣的制服,当时房间里没有开灯,她看到我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好像有点慌张……”

说到这里,周知韵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道:

“那天晚上在邮轮上朝你开枪的人就是她。”

听到这话,黎曜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出现在他书房里的女佣?

想要他性命的人竟然很早就埋伏在了他的身边?

黎曜的后背倏然一凉,他没有犹豫,立刻开口道:

“明天我会找几个速写专家过来,你跟他们描述一下那个女人的体貌特征,我会把……”

周知韵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道:

“还有这个必要吗?我不是早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直接带我过去,不是更直接?”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几秒。

黎曜明白了周知韵的意思。

像是被她那过份无畏的眼神刺到了似的,他避开了她的视线,低下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

周知韵一向是个趋利避害的聪明人,这次竟然要求主动以身入局,这是想亲自为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报仇吗?

那一刻,黎曜的心情说不来的复杂。

他沉默片刻,最后开口道:

“这周六黎家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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