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侵袭了他所有的感官。
黎曜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淬了冰的刀锋割开了,那种冷意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肉里,最后藏在他的骨头缝里, 让他的每一寸骨血都浸透了冰碴。
他从来不知道,冷原来也可以是一种痛感。
漫无边际的海水中仿佛生出了无数只贪婪的手, 只要稍稍松懈, 这副疲惫的身躯连同灵魂都会被那些冰冷的手拖进漆黑的深渊中直至完全被吞噬。
这种感觉让黎曜想起来五岁那年。
澳城的学校入学都是免费的, 为了省去照顾他的麻烦,rose很早就将他送进了学校。
那时候黎曜还不叫这个名字, 他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 连入学名单上也只有一个简单的“小宝”两个字。
公立的学校里鱼龙混杂, 尤其是他们住的那片区域。
那时候的黎曜年纪小, 因为营养不良整个人又矮又瘦,又穿得脏兮兮的,整天埋着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于是理所应当地成了大孩子们最喜欢的欺凌对象。
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什么缘由,放学的时候, 几个高年级的男孩子把他围在了学校附近一条小巷子里, 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那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一些力气, 又不知道分寸,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滋味并不好受。
黎曜先是咬牙忍着, 后来被激起了怒火, 趁着其中一个男孩不注意, 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男孩吃痛, 恼羞成怒,一把拽住黎曜的头, 将他按进了旁边居民接水用的水缸里。
黎曜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灰褐色的水缸很大,几乎比他整个人还要高,里面装满了水,他的整个脑袋被按进了水里,水缸周围漫出很多水,将他的胸口浸得透湿,他双脚已经离开地面,只能挥舞着双臂拼命挣扎着,可是抓住他后脑勺的那只手还在不停地用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按进那个水缸里。
他害怕极了,用力的挣扎着,可越是挣扎,涌进鼻腔和口腔里的水越多,他被呛的疯狂咳嗽。
然而他越是痛苦越是狼狈,身后那群人笑得越是大声。
黎曜那时候已经不敢生气了,只剩下了害怕和无助,因为缺氧,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只被扎破了的气球,浑身的力气渐渐消失,到最后连挣扎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那是年纪尚幼的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他的胸腔像是被钝刀子割一般的疼,脑袋也越来越混沌,他的意识渐渐消失,整个世界沦为一片漆黑,渐渐离他远去……
他几乎以为他都要死在那里了。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推门出来了。
他一脸凶相,嘴里咒骂着他们弄脏了他做饭用的水。
见有大人过来了,一群小孩子笑着一哄而散,只剩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黎曜。
黎曜死里逃生,没缓过来气,呆呆地趴在水缸边。
男人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他拎了起来,一把扔到了墙角,嘴里骂着让他滚远点,然后“嘭”的一声甩上了门。
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大脑因为缺氧久久回不过来神,黎曜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淋了雨的落汤鸡一般,缓了好久才爬了起来。
澳城的夏天温度很高,等他一边哭着一边跑回了家,浑身的水渍已经干透了。
rose急着出门去舞厅上班,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她嘴里咒骂着他放学了怎么这么久不回家,然后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随后踩着高跟鞋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黎曜窝在自己那张小小的床上偷偷掉眼泪,哭着哭着,最后哭累了,他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到自己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湖水中,没有人来救他,他只能一个人拼命地挣扎着,直至最后失去所有力气,被吞没在那片冰冷的湖水中。
这种濒死的窒息感觉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反复出现在他的噩梦中。
然而此时此刻,这场困扰了黎曜整个童年的噩梦又真切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冰冷咸涩的海水吞噬着他的一切感官。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浑身被抽空一样的无力感,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即将流逝的绝望感,比加之在他肉.体上的所有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黎总?”
黎曜猛然回过神,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何进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
“黎总,刚才医生说周小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待会儿等他们出来您就可以进去看她了,您不要太担心。”
他将手中的热咖啡递了过来。
对方的话让黎曜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正坐在医院病房外的沙发上,他没接那杯咖啡,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上粘了一层红褐色的液体,将一双手都染得变了色。
那是周知韵的血。
黎曜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冲到周知韵的身边,也不记得他是怎么把她送到医院里来的。
那场景像是一团浸透了鲜血的棉花,繁杂、苦涩、理不清头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膛中,让他几乎喘不过来气,不敢回头细想。
黎曜只记得他把周知韵抱在怀里,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里淌下来。
他低头看去——
殷红的鲜血从她后脑处的伤口淌了出来,他想按住伤口,不让那些血再流出来,可是她的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将她身上那件白裙子染得鲜红。
那么纤瘦的一个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流出来呢?
他想。
黎曜很想大声地呼喊,很想绝望地嘶吼,可是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怀中的女人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双眉痛苦地紧蹙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失去所有的气息。
“人找到了吗?”
黎曜强行压下了胸膛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他站了起来,走到病房外,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注视着病床上的女人。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没有丝毫血色,一张瘦削的脸几乎陷进了白色的枕头里。
黎曜的心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冰锥刺穿似的疼。
何进荣跟在他身后,语气谨慎地回答:
“找到了,巴黎警方那边已经审讯过了,说是南欧那边流进来的难民,那辆车是他偷的,但他否认是有人指使,只说这场车祸是一场意外。”
黎曜沉默片刻,道:
“让警方那边放了他。”
何进荣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黎总?”
黎曜的眼神盯着病床上的周知韵:
“派两帮人跟着他,一帮人做得明显些,另一帮人藏得深一点。”
他顿了一下,那张倒映在玻璃上的那张脸看起来十分阴郁,继续道:
“他背后的人应该会来处理他,一旦搞清楚了对方的身份,不必出手去救。”
“好的,黎总。”
何进荣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点头转身离开。
黎曜推开病房的门,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巴黎最好的私人医院里最昂贵的单人病房,房间里布置得很温馨舒适,看起来甚至像是一个度假酒店里的套房。
要是忽略了周围的这些精密的医学仪器和周知韵身上插着的管子,黎曜几乎都要以为她只是睡着了,一觉醒来,还能竖起眉毛鼓着嘴巴脸红耳赤地跟他吵架,还能气呼呼地摔门离开给他一个潇洒决绝的背影。
黎曜坐在了病床边,小心地握住周知韵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昨晚他泡在海水里,伤口被咸涩的海水侵蚀,浑身上下钻心的疼,他太累了,也太冷了,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儿时那场沉沉的梦魇中。
有那么一瞬间,黎曜是真的想放弃了。
他真的太累了,应该歇一歇了。
可是一想起来此时此刻有一个女人正孤零零地在那艘邮轮上等着他。
如果今晚他死在了这片冰冷的海里,那他就再也不能用自己的眼神注视她那张就连生气时也美丽得惊人的脸庞,也再也不能用自己的手指去抚摸她温暖的皮肤,更不能再搂着她的腰一起吹着山顶的晚风欣赏着深邃浪漫的夜空。
他必须要回到她的身边。
哪怕他的身体经历着难以忍受的折磨,哪怕他的灵魂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撕扯着,他可以恐惧、可以痛苦、可以绝望,但绝不能因为放弃而失去她。
像是要把这份决心和勇气传递给她似的,黎曜把自己的脸埋进周知韵的掌心,颤声道:
“你会好好地醒过来的,对吗?”
她的掌心似乎被他的眼泪烫到了,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黎曜抬头慌张地看着周知韵的脸。
她依旧紧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要苏醒过来的迹象。
那一刻,黎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会恨我吗,知韵?”
他将脸贴近她的小腹,喃喃道:
“不要恨我……”
没有人回答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那些机器发出的冰冷的机械音。
-
一别数月,港城已经入夏。
黎家花园里种的那些蔷薇开得正好,粉色红色的花被周围一大片葱郁的绿植衬得分外妖娆,远远望去,像是一团燃烧的灿烂烟霞。
夏日的午后总是显得格外寂静。
黎曜穿过走廊里重重的碧色树影,推开书房的门,抬眼去看。
几个月不见,书房里的布置早换了一个模样,原本的茶几和藤椅被撤去了,摆上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小几,小几旁边摆着几张蒲团,周围用几张草帘隔开了,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将那几张草帘吹得轻轻摇晃,影影绰绰透出一些里面的人影,倒是很有一番古韵。
黎曜走到近前,冲着帘子里面唤了一声:
“母亲。”
黎婉臻掀开帘子,露出了一张精心描画的脸,她坐在蒲团上,仰头冲他笑了笑:
“回来啦。”
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道:
“进来吧。”
黎曜掀开另一侧的帘子,坐了进去。
黎婉臻正在泡着一壶冷茶,透明的玻璃茶壶,里面放着一些鲜红的玫瑰花、荔枝和杨梅,花香果香扑面而来,鲜艳的色泽很是诱人。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黎曜低头看着那杯茶——
透明的玻璃茶盏里盛着鲜红的茶汤,一颗饱满的荔枝肉泡在里面,表面浸透着鲜红的汁液。
他伸手接过茶盏,放在手边,并没有急着去喝,而是盯着茶盏里的那颗荔枝肉,道:
“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母亲把事情交给我,我只能尽自己所能地去完成。”
他顿了一下,眼神上移,落在黎婉臻的脸上。
“只是我年纪轻,能力不足,有些事情难免思虑不周,做得不好的地方,还希望母亲不要生我的气。”
“瞧你这孩子说的,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黎婉臻嗔了黎曜一眼,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再放下茶盏时,她脸上的那个笑容淡了一些,道:
“你有些事情确实是欠缺了一些考虑,但是……有时候胆子大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黎曜的嘴角浅浅地勾了勾,他端起茶盏,将那颗荔枝肉吮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鲜甜的汁液在唇齿间崩开,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果香,冰冰凉凉,十分可口。
黎婉臻看着他的脸,又道:
“听说你前几天在巴黎碰到了一点麻烦?”
黎曜咽下那颗荔枝肉,语气不起波澜:
“我会处理好的。”
黎婉臻脸上倒没什么忧虑的神色,只是淡淡问道:
“现在白文澜白文源两兄弟一个死一个伤,你打算怎么处理白家那边的事?”
黎曜将茶盏里的茶一口喝干净了,答:
“白家最不缺的就是人,没了他们兄弟俩,自然会有别人补上。”
他顿了一下,又道:
“总归这件事是不会和我们黎家有什么牵扯的。”
黎婉臻放下自己手中的茶盏,想了想,道:
“既然你想的这么周全,我也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说罢,她抬手要为他续茶。
黎曜按下了黎婉臻的手,自己拎起茶壶,先是给她添满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落进茶盏里,声音轻灵,氤氲出一团馥郁的冷香气。
黎婉臻的视线落在对面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几个月没见,黎曜瘦了不少,眉眼深邃,轮廓越发清瘦,显出几分成熟男人的韵味和沉稳。
她突然就有些恍惚,开口道:
“你真的长大了,长得……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黎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黎婉臻。
她依旧盯着他的脸,可眼神却仿佛穿过他的脸望向了另一个人。
黎曜脸色平静地放下茶壶,道:
“我已经记不清我亲生父母的样子了,也早已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我只知道是母亲你把我从澳城接了过来,也是你给了我现在的一切。”
听到这话,黎婉臻脸上却没有什么欣慰的神色,她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语气难得有些惆怅:
“你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要是还活着,看到你今天的模样,应该会很高兴的。只不过……许多事情,或许真的是命吧。”
黎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低头沉默。
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正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佣走了进来,站在帘子外轻声提醒道:
“夫人,该吃药了。”
黎婉臻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女佣掀开帘子,递了一个小碟子和一杯水进来。
瓷白的小碟子里装着几片花花绿绿的药丸。
黎曜的视线落在女佣的侧脸上,轻飘飘的一眼,很快就挪到了自己手中的茶盏上。
黎婉臻吃完了药,女佣端着盘子退出了房间。
黎曜看着那扇合上的房门,语气轻松地打趣道:
“母亲为什么不给宝镜安排一点别的活?她好歹是陈管家的女儿,大学读得也很不错,现在却整天跟在你身边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这不是大材小用了嘛,小心陈管家跟你闹脾气。”
听到这话,黎婉臻也笑了笑:
“这丫头从小就跟在我旁边,用得顺手了,后来出去读书好几年没回来,我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今天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个道理,我这几年确实也是耽误了人家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黎曜也没再多说什么,轻飘飘地掀过了这个话题。
母子俩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黎曜抬手看了看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了,道:
“我也该去公司了,那边堆了一摊子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呢。”
他皱了皱眉,有些苦恼的样子:
“想想就头疼。”
黎婉臻笑着点点头,又道:
“这周六你大哥要回来吃饭,再忙也记得回来吃顿团圆饭。”
黎曜点头应了:
“好。”
他站了起来,掀开帘子迈了出去。
身后突然传来了黎婉臻的声音。
“对了,听说那个女人出了车祸伤得不轻,现在好些了吗?”
黎曜的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着帘子后面的那张脸,道:
“伤到了头部,暂时还没醒过来。”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这样啊……”
黎婉臻露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道:
“要是你需要,我这边倒是有一个很厉害的专家,你大伯的身体平时也是他照料的。”
黎曜笑了笑:
“谢谢母亲,有需要我会说的。”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层影影绰绰的帘子对视着,彼此的脸在帘子后若隐若现,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看不真切。
隔了两秒。
“那种女人玩玩可以,不要太认真了。”
黎婉臻盯着帘子后黎曜的脸,今天他们轻描淡写* 地谈了很多话题,不管是涉及到黎家的切身利益还是旁人的生死,黎婉臻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不起波澜的,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听起来却有些严肃。
“你是我的儿子,以后我会给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黎曜笑了笑,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灿烂的阳光穿过书房的窗户玻璃柔和地落在男人的背影上。
他的身材高大挺阔,步伐沉稳利落,行走间腕间的两粒钻石袖扣闪烁着矜贵优雅的光芒。
黎婉臻收回了视线,低头盯着对面的那只茶盏。
茶盏里的茶被喝干净了,莹白的茶盏底部残留着一点粉红色的茶汤。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眼愉悦地放松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清冷的男士香水味道。
那味道极淡,藏在浓郁的花果香后,几乎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