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韵再次醒来的时候, 橘黄色的日光柔和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劳斯莱斯的星空顶。
空气中有淡淡的高级香氛味道。
车内空调的温度刚刚好,但她的身上还是盖着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子。
周知韵有些恍惚, 她掀开毯子,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黎曜。
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那副青年才俊模样,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一身量体定做的墨色西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极好,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袖口别着精致的钻石袖扣, 连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都显得是那么的矜贵优雅。
完全想象不出这样一副精致的贵公子皮囊下到底藏着怎样触目惊心的伤痕。
“醒了?”
注意到了周知韵的动静, 黎曜合上电脑朝这边看了过来。
周知韵抿了抿唇,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动作缓慢地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车子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一轮橘黄色的太阳挂在天际处,看起来灿烂又温暖。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这到底是朝阳还是落日。
“吃点东西吧, 你睡了很久。”
黎曜递了一碟点心和一瓶水过来。
周知韵接过他手中的水,喝了两口。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知韵实在是饿了, 拿起一块点心, 送到嘴边。
巴黎面包店里的甜点大部分都很甜腻, 但是这块蛋糕的味道却刚刚好, 蛋糕上的奶油和水果吃起来口感很好,绵软细腻。
这美好的味道让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
她像是在问他,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真的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她濒死之际做的一个美梦。
见周知韵这副模样, 黎曜眉头微皱, 心中微微酸涩,自责和歉疚都有。
“知韵, 对不起,让你度过了一个很可怕的夜晚。”
他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抬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不像样子: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周知韵低头看着面前的那张脸。
黎曜滚烫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
离得近了,周知韵能看到他脸上的伤痕,虽然经过精心的处理,但还是能看见一些淡淡的印记。
直到这一刻,周知韵仿佛才有了实感——
她和黎曜是真的逃出来了。
他们真的从那艘邮轮上逃了出来。
周知韵盯着黎曜的脸,眼眶突然有些微微发酸。
“我们真的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她原本是打算笑的,可是一开口,声音里竟然全是哭腔。
黎曜抬手擦去周知韵脸颊上滚烫的眼泪,可是她的眼泪却像是怎么也擦不完似的。他只好放弃了帮她擦眼泪,转而捧着她的脸,半真半假地哄着:
“哭起来也这么漂亮,还是不劝你了,让我多看两眼吧。”
周知韵被这句话逗笑了,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去擦脸上的眼泪。
黎曜按住周知韵的手,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凑了上来,轻轻地啄吻着她的脸颊。
周知韵的身体一僵,往后仰了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她有点不适应黎曜突然的亲近。
“放开我。“
她小声抗议。
“不要。”
黎曜的回答几乎有些孩子气,他咬住她的唇,轻一下重一下地吻着。
周知韵的心跳得飞快。
“我们和好吧。”
黎曜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仰头盯着她的脸,道:
“知韵,我真的很想你。”
他几乎是单膝跪在她面前,语气恳求,神情甚至算得上虔诚。
周知韵抿了抿唇,眼神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
黎曜也没急着催周知韵给出一个回答,他捧着她的脸,继续吻着。
车子开得很平稳,车窗外的风景流水一样划过。
或许是因为刚才哭过笑过,周知韵发泄完了情绪,胸膛中的那颗心莫名地在某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像是被放到了真空包装里,隔着一层透明的塑胶纸,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自己的身体从上至下地俯视着面前动情热吻的两个年轻肉.体。
以往两人都是越吻越情动,可是现在他们吻得越深,周知韵却越是觉得清醒。
死里逃生的复杂情绪像是潮水般褪去。
她想起来一天之前,两人在医院的停车场内,平静又残忍地说着刺痛对方的话。
已经见识过彼此竖起来的尖刺,现在又怎么能毫无隔阂地继续相拥呢?
虽然两人刚刚一起经历过生死,但是回到原点,那些问题还是在那里,并不会因为两人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而消失不见。
此刻的这个吻实在有些不合时宜的尴尬。
似乎感受到了周知韵突然冷下去的情绪,黎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放开了她,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她。
周知韵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在车内晦* 暗的光线中对视着。
不用言说。
黎曜已经明白。
他眼中那些躁动的情绪慢慢恢复平静。
蛋糕的香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但车内的气氛却并不似这蛋糕一样甜蜜。
黎曜看着周知韵的脸,有些无奈地用拇指摩挲了两下她的唇。
周知韵偏过头,躲避他的触摸,开口转移了话题,问:
“昨晚绑架我们的那些人被抓起来了吗?”
可是话一出口她又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愚蠢,这些豪门之间的黑暗争斗怎么可能会把警方牵扯进来呢?
果然——
“那些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黎曜似乎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轻飘飘地一句话带过了。
周知韵抬眼去看他。
她因为他们黎家和白家之间的这些烂糟事情差点丢了命,他现在竟然让她“不用操心”?
然而她终究没有说什么,伸手又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上面的草莓。
“你当时说的那件‘不得不办’的事情,是指……杀了白文澜吗?”
有些事情,明知可能没有答案,周知韵还是想问个明白:
“你带着我去澳城,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白文澜?”
黎曜没有回答,他沉默着看着她,半点没有开口的打算。
周知韵心里的那团怒气越积越多,她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蛋糕。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有忍住。
“黎曜,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你。你说你想跟我在一起,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跟一个一直戴着面具的人生活在一起。你好像总是有很多的计划和打算,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我看到的你,是无数个谎言堆积起来的你。我根本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她的声音里平静中带着失望。
黎曜坐回到了对面的位置上,眼神平视着周知韵的脸,他沉默了片刻,只是说:
“这些事情你都不需要知道。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彼此开心就好了,那些与你无关的事情你知道了也没用。”
周知韵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什么叫‘与我无关’?我昨天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差点死在了那艘邮轮上!”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笑容有些讽刺:
“黎曜,我还不够‘懂事’吗?以前我问过你在外面的事情吗?那些黎家的、白家的破事!我问过你一句吗?我不是一直都在乖乖地当你的情妇吗?被你养在身边、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情妇!黎曜,你知道吗?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说想要跟我在一起,但其实你根本不需要一个爱人,你只是需要一个漂亮的、能陪你一起睡觉的情妇而已!”
或许是“情妇”这两个字刺到了黎曜,他皱了皱眉,看向周知韵的眼神变得阴郁了几分。
“那你为什么不能继续乖乖地当这个‘情妇’?是我给的不够多吗?”
他冷着声音问她。
“黎大少爷给的当然多,怎么会‘不够多’呢?”
周知韵的情绪有些激动:
“只是我自己不愿意了!因为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因为我不想再莫名其妙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了!你根本不懂我当时有多害怕!昨晚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就是为了去杀白文澜?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中枪掉进大海里我有多绝望?!都到那样的地步了,你还要去杀人,黎曜,你真的太可怕了,你知道吗?”
或许是情绪反扑得太厉害,周知韵的身体颤抖得厉害,昨晚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仿佛还盘桓在她的头顶。
听到周知韵的话,黎曜的表情也并不平静,他捏紧了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放软了语气开口道:
“当时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确实是我的错,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必须要去,必须要想办法通知我的人来救我们。”
他看着她的脸,眼神中有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我确实是想杀了白文澜,但更重要的是,我必须要找到卫星电话跟外面取得联系。不然我们两个人都得死在那里。”
周知韵愣了一下,问:
“什么意思?”
她呆愣了几秒,追问道:
“你不是说你的手表有定位功能吗?你不是说你的人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找过来的吗?为什么还需要用卫星电话跟外面联络?”
黎曜看着周知韵的眼睛,没有说话。
周知韵看着他脸上的那个表情,又低头看着依旧戴自己手腕上的那块手表。
一瞬间,反应了过来。
“你又在骗我?”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那块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哭:
“其实这块表没有定位功能,是不是?”
黎曜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她,道:
“知韵,在那种情况下,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理由,一个坚持活下去的理由。”
周知韵简直无法形容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再一次被黎曜骗了。
其实也谈不上生气,毕竟她很明白这确实是一个很聪明很善意的谎言。
只是这个谎言让她想起了过往他对她说的无数个别的谎言。
周知韵觉得有些滑稽、有些疲惫。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重新涌了上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又变成了黎曜手中那个可以任意操控的木偶。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黎曜的脸,笑着说:
“所以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我,说的那些谎言都是为了我,是吗?所以我应该听话地接受你给的一切,甚至要感恩戴德,是吗?”
黎曜沉默不语,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周知韵。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淡漠和不解,那种淡漠和不解是高高在上的,是带着距离感的。
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地位平等的爱人,哪怕他跪在她面前卑微地祈求着她的爱,他也还是会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任意调弄的棋子。
他会向她弯下腰,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他会爱她,甚至愿意为了她献出自己的生命,却偏偏永远不会允许她靠近他的心。
周知韵笑得更大声了,一边笑一边说着:
“好,真好……”
她扯下了手腕上的那块表,直接扔在了座位上,冷下了脸,道:
“停车,我要下车。”
黎曜皱眉看着她:
“我们马上就要飞港城,没时间在这里耗。”
周知韵直接冷声拒绝:
“我不想和你去港城,我要留在巴黎。”
黎曜收回了目光,他没有理她,而是打开手边的电脑,盯着电脑屏幕,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次谈话了。
“发生了昨天的事情,我不会允许你继续留在这里。”
他一边敲击着电脑键盘一边道。
周知韵的语气带着一点讽刺:
“就是因为和你一起,我才会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情。”
黎曜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他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她的脸上。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总是习惯在绝境中相拥,一旦没了外部的危机,反而会生出朝向彼此的刺。
两人僵持片刻。
黎曜脸色阴沉地问:
“你留在巴黎,是为了那个姓陆的?”
周知韵看着他,答:
“我说不是,你信吗?”
黎曜没有说话。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眼看着车越来越接近机场,周知韵只好再次重申自己的要求。
“停车,我说了,我不想和你去港城。”
黎曜终于被激起了怒火,他猛地将手中的电脑摔在了地毯上,直接上前一步将她按在了身后的车座上。
“周知韵,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生气?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昨晚在邮轮上,你靠在我的怀里哭得那么伤心,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怕我死了,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那些表现你演不出来。”
他掐住她的下巴,逼着她跟他对视,质问道:
“既然你还爱我,为什么不能试试跟我重新开始?”
周知韵的睫毛颤了颤。
黎曜的话让她沉默了。
可她依旧很坚持。
“黎曜,我不否认我确实还爱你,但是我们之间是真的结束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想过一种普通的生活,我好不容易才在巴黎站稳脚跟,刚要开始我梦寐以求的新生活,黎曜,我不想再回去过那种胆战心惊的生活了。”
黎曜握紧周知韵的肩膀,语气有些烦躁:
“我说过了,昨天只是一个意外,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周知韵看着他不说话。
那意思很明显。
黎曜几乎要抓狂,他抬高了自己的声音,冲着她吼道:
“你想要过‘普通的生活’?什么叫‘普通的生活’?和陆朔一起的生活吗?”
周知韵简直觉得跟黎曜无法沟通。不管她说什么,他最后好像都能扯到陆朔身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索性直接道:
“和陆朔一起的生活确实比和你一起好太多。”
听到这话,黎曜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双眼猩红地看着她,几乎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周知韵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我和他有共同的爱好,我们可以一起逛画廊,一起看艺术展,一起在画室里画画,学校放假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去周边的国家旅游。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在巴黎学美术。想去荷兰看风车下的花海,想去意大利的沙滩上晒太阳看帅哥……这是我几年前就定下的目标,现在好不容易都要实现了,我不可能放弃的。”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黎曜,我想过那样的生活,放我去过那样的生活吧。”
黎曜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周知韵的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的渴求和向往是那么的浓烈,光是讲到这些,眼神都在发光。
那样的神情,黎曜从来没有在周知韵脸上看到过。
他突然感觉胸口那团郁结的怒火一下子被一盆冰冷的水扑灭了,他被浇了个透心凉,连骨头缝似乎都冒着寒气。
黎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泛着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周知韵,坐回了对面。
“停车。”
黎曜按下了座位边的通话键,朝驾驶区的司机吩咐道。
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周知韵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她看着黎曜。
对方却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
车很快就平稳地停了下来。
黎曜看着窗外,声音淬了冰一样的冷:
“下去。”
周知韵当然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她没有犹豫,直接拉开车门下了车。
生怕他反悔似的,周知韵一下车就赶紧朝相反的方向一路小跑,好像跑慢了就会被他抓回车上。
黎曜盯着后视镜里那个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只觉得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已经痛到麻木了。
他收回了视线,抽出一根烟,低头点上了。
周知韵一口气跑出去了几百米。
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路上,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开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她收回了视线。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失落的情绪。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暗自嘲笑了自己一句,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车内,黎曜还没抽完半支烟,就伸手按下了通话键,冲着司机道:
“掉头,回去。”
车子驶到了下个路口掉头,没开出一段距离,黎曜就在路边看到了周知韵的背影。
她一个人沿着公路旁边的辅路低头走着。
路边的车不好打。她伸手拦了几次都没拦到,表情看起来有些沮丧。
看到周知韵的那张脸,黎曜心中所有的憋闷和怒火一下子又消了个干干净净。
他吩咐司机开得慢一些,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身后。
黎曜猛抽了一口手中的烟,正想着怎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一辆红色汽车飞快地驶了过来。
张扬的红色车身像是一颗飞驰的定时炸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一点减速和变道,直直地撞向了前方道路上的行人。
“嘭”的一声。
黎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周知韵的身体像是暴雨中的一朵玫瑰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最后重重地砸在了路面上,一滩殷红的鲜血如同花的汁液,慢慢从她身下渗了出来。
手中的烟灰被风吹得迷了眼睛。
他丝毫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