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藏身地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 她已经抱着膝盖缩在了那个角落里。
抬头去看——
一轮明月依旧冷漠地照着这片寂静的海面。
其实今晚的海并没有她印象中的那么可怖,有淡淡月光,有微微咸湿的海风, 邮轮的船头映衬着一轮明月和一望无际的海平面,看上去甚至像是电影画面中的一幕。
周知韵低头看着手里的枪, 有些怀疑刚才看到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或许, 她更应该希望今天经历的所有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了, 她和黎曜依旧困在巴黎暴雨的公寓里,继续做着困兽之斗。
然而此刻吹拂在周知韵脸上的海风打破了她的美梦。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 想起自己此刻的处境, 她强行打起精神, 听着周围的动静。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集中精神, 她的感官还是像被罩上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似的。
周围所有的一切好像都隔着一层距离。
她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
或许是因为黎曜已经死了,对方不怎么在意她这个无名小卒。或许是这艘邮轮实在是太大了。又或许是她藏得还算好。
对方并没有很快找过来。
但是甲板上的脚步声一直没停过。
然而周知韵此刻已经感觉不到害怕了,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她没有精力再做任何别的事情了。
光是保持冷静地等待已经耗尽她的所有力气了。
周知韵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活下去。
她将戴着手表的那只手放到胸膛前,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夜里的海风实在是太冷了。
周知韵又累又冷, 浑身像是灌了水泥一样的沉重。
她只是这样麻木地等待着。
直到最后一丝意识消失……
过了不知道多久。
半梦半醒之间, 周知韵似乎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
朦胧的视线里, 她看到了黎曜的脸。
他浑身湿透了, 唇色苍白,眉眼浸着一层寒气, 正低头看着她。
周知韵愣愣地看着那张脸, 没有任何反应。
等了片刻, 面前那人没有消失。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坐了起来,继续盯着那张脸看。
看周知韵这副呆愣的模样, 黎曜没说话,只是低头安静地和她对视着。
这一瞬,周围的一切彷佛都消失了,连海风的声音都没有了。
周知韵一动不动地看着黎曜,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一样。她不敢呼吸,不敢出声,生怕惊醒了这场重逢的美梦。
过了片刻,黎曜拉起她的手,贴在了他的胸膛前。
感受到了掌心下的温热,周知韵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那里似的。
“我……”
黎曜刚想说点什么。
没有丝毫预兆的,周知韵突然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那力道不轻。
“啪”的一声脆响,很快又被吞没在喧嚣的海风中。
黎曜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的疼。
但他的第一反应是屏气凝神去观察周围,见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他放下心来,表情平静地回头望向周知韵。
可那个平静的表情很快就僵在了黎曜的脸上。
因为他看到了月光下周知韵脸上的泪珠。
一行一行的眼泪顺着她惨白的脸滑了下来。
她刚才打他用尽了力气,可是现在流泪却是无声无息的。
黎曜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僵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此时此刻面对周知韵的眼泪,黎曜竟然觉得自己比刚才面对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更加慌乱无神。
还没等他说点什么,周知韵突然扑到了他怀中,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了他的胸膛前。
黎曜愣在了那里。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周知韵伏在他怀中,无声地哭泣。
好像要将刚才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倾泻在这沉默的泪水里。
黎曜想说一些安慰她的话,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变得无比滞涩,竟然一句好听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扯了扯嘴角,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夜里的海水真冷啊,差点没能游回来。”
刚才他情急之下假装中弹掉进了海里。
其实这是无奈之举,毕竟黎曜很清楚,只要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偏差他就会真的命丧在这片冰冷的陌生海域里。
“你刚才中弹了吗?”
周知韵的声音从他胸膛前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黎曜摇摇头:
“一点擦伤而已,没事。”
周知韵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的脸,问:
“哪里?”
黎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住了,他继续摇头:
“我没事。”
周知韵抿了抿唇,盯着他不说话。
黎曜立刻乖巧地回答道:
“腰上。”
周知韵倒吸了一口气,湿漉漉的眼睫毛轻轻一眨,脸颊上倏然滚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疼吗?”
她问。
黎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点点头。
周知韵抬手胡乱地抹去自己脸上的眼泪,凑过来仔细去看他受伤的地方。
黎曜的衣服湿透了,上面凝结着大量的血迹,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将原本一件雪白的衬衫染得脏污不堪。
周知韵抬手去解衬衫的扣子。
但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光线太昏暗,衬衫的扣子又太小,解了半天一颗也没解开。
周知韵越是心急,手里的动作越是不听使唤。
突然,黑夜里横过来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周知韵抬头,疑惑地看着黎曜。
黎曜眼神微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脸。
“别看了,我没事的。”
“放手。”
周知韵用力挣脱了黎曜的束缚,平复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解开了他身上的那件衬衫。
借着黯淡的月光,她看到黎曜身上有很多青青紫紫的伤痕,他的皮肤本就很白,加上刚才被冰冷的海水泡了很久,那些痕迹看起来就更加可怖了。
最严重的是他侧腰处的一道枪伤。
周知韵的呼吸微微凝滞,她凑近了一些,盯着那道还在不停往外渗血的伤口。
黎曜果然又骗了她。
真实情况根本不是他口中的“一点擦伤而已”。
那颗子弹直接贯穿了黎曜的腰侧,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很深的伤口,里面鲜红的皮肉翻了出来,被海水泡得几乎泛白,更深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
这样严重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呢?
周知韵从小到大都活在安全的法治社会里,哪里见过这架势?她看着黎曜那一身可怖的伤痕,一时间有些情绪有些崩溃。
黎曜见她又要哭,挑了挑眉,“啧”了一声,扯着苍白的嘴角,暧昧道: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主动地给我脱衣服?”
周知韵咬住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不理会他的调侃,低头怆惶地在身上寻找着什么,可是她身上的东西早在上邮轮之前就被搜走了,哪里还能找到任何能用的东西?
周知韵没有目的地搜寻了一番,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掀起自己的裙角,用力地撕扯着。
她想学着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片段,撕下自己的衣服给黎曜包扎伤口,可或许是裙子的布料太结实了,又或许是她实在太累太饿了,根本没有力气,周知韵撕了许久,还是没能撕下一块布条。
黎曜被她的动作逗笑了,道:
“没有用的,枪伤都是污染伤,我现在需要的消毒和清创。”
可是周知韵依旧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撕扯着自己身上的那件裙子,用力到手臂微微颤抖,一张苍白的脸也慢慢涨红了。
黎曜微微皱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放软了哄劝:
“别撕了,这么漂亮的一条裙子,弄坏了多可惜。”
周知韵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她停下了动作,怔愣地抬头盯着他的脸。
这一天的经历实在已经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
黎曜看着周知韵脸上那个无助又茫然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他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还记得之前在西山的那座别墅里,你打扫书房,爬梯子上了阁楼,结果下来的时候又害怕了,不敢踩上去,最后是我上去把你抱下来了。”
呜咽的海风中,黎曜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又磁性,他娓娓道来,说到好笑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还记得当时你缩在我的怀里,紧紧地闭着眼睛,害怕得连睫毛都在颤抖……”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
“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想吻你。”
周知韵抬头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相撞,黎曜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周知韵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
黎曜却并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抬手帮她理了理脸颊边的乱发。
“现在闭上眼睛,就跟那个时候一样,不要怕,等你睁开眼睛,我保证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魔力。
周知韵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靠在黎曜怀中没有说话。
她实在是太累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彼此。
已近凌晨,海面上的温度越来越低。
他们身体挨着身体,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温度。
有那么那一刻,周知韵甚至冒出了一个想法——不管最后等待他们两人的是什么结局,她都认了。
她认了。
好的坏的,她和黎曜的一切,她都认了。
周知韵闭上了眼睛。
精神一旦放松,身体的疲惫感就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她似乎听到安静的海域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类似昆虫振动翅膀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迷迷糊糊中,周知韵睁开酸涩的眼睛,抬头去看——
原本漆黑的海面上多了几束光。
模糊的光影中,她看见夜空中盘旋着几架直升机,正朝邮轮的方向靠近。
那是……来救他们的人吗?
周知韵实在是太累了,此刻就连庆祝获救的力气也没有了。
直升机的巨大轰鸣声中。
她感觉到黎曜低头抚了抚她被海风吹乱的发,轻声道:
“睡吧。”
周知韵心中的那根弦彻底松了,她闭上了双眼,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
她喃喃了一声——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当时他有多想吻她。
因为那一刻,她的心也跟他一样,一样同频地跳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