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

72 / 92 章 · 5,782

黎曜的动作太快, 周知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嘭”的一声。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到来。

因为她摔在了黎曜的怀里。

他搂着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完全护在了自己怀中。

甲板上的灯带散发着微弱的光。

一片晦暗中,周知韵撑起自己的身体, 抬头望向黎曜,着急地问:

“你怎么样?”

或许是她不小心按到了他的伤处。

黎曜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摇摇头, 道:

“没事。”

周知韵动作小心地挪开一点距离, 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周围。

两人掉在了邮轮侧面悬挂的救生艇上,这个位置比较隐蔽, 加上夜里视野不好, 应该不容易被发现。

她的心稍稍定了下来, 转头望向黎曜——

他受伤不轻, 一张脸上布满了血痕,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此刻正神情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一只手虚虚地拦在她身前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知韵压低了声音问道。

周围很安静,只有冰冷的海风吹过船舷发出的呜咽声。

黎曜没有回答周知韵的问题, 而是回头眼神定定地望着她的脸。

周知韵紧紧握着那支枪, 一张苍白的脸上全是仓皇无措。见他不说话, 她蹙起了眉, 似乎有些不满、有些担忧。

看到周知韵脸上的那个表情,黎曜的眼神里漫开一点柔软的情绪。

他扯了扯受伤的嘴角, 或许是牵扯到了伤口, 他轻“嘶”一声, 皱了皱眉, 抬手抹去了嘴边的血迹,凑到她跟前, 轻声打趣道: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

刚才黎曜找准机会偷袭白文源,并且趁机将他手里的枪踢到了周知韵的身边。

在那个情况下,黎曜没有办法和周知韵进行眼神交流,可是他就是莫名地相信周知韵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事实也如黎曜所料,周知韵不仅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还足够聪明胆大,仅仅凭着那把枪就让两个人暂时都脱离了险境。

“闭嘴!”

听到黎曜这不着调的语气,周知韵毫不留情地瞪了他一眼,她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体,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艘邮轮足够的大,他们身处的位置是在一层和二层的中间地带,船身侧面的光照并不像甲板上那样充足,因此对方如果不仔细搜查,应该是很难发现他们的。

现在甲板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动静,看起来也不像是组织了人手来搜寻他们两人踪迹的样子。

难道白文澜真的就这么放过他们了?这怎么可能呢?

周知韵正在思考着,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她回头去看——

黎曜正在用那把匕首去割救生艇的绳子。

周知韵盯着那艘救生艇,她知道黎曜应该是有了主意,于是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一边不说话。

黎曜很快就割断了所有绳子。

橙红色的救生艇慢悠悠地飘进了漆黑的海水里。

周知韵扶着身下的船板,探头去看浮在海面上的救生艇,正准备鼓起勇气跳下去,却被黎曜制止了动作。

她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月光下,黎曜的黑色瞳孔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用手指了指上面,冲她摇了摇头。

周知韵愣了一下,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冲黎曜点了点头,缩回了身体。

救生* 艇和邮轮侧面有个凹槽,两人藏身在那个凹槽里,静静地看着海面上的那个救生艇。

顺着海风吹拂的方向,那橙色的救生艇越漂越远。

一轮明月寂静地将银色的月辉洒在海面上。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沉默地望向一望无际的海面。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上方的甲板上突然传来了几声细微的动静。

周知韵吓了一跳,本能地握紧手里的那把枪。

那声音响了几下,周遭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稍稍放下心,再去看海面上的那艘救生艇。

那救生艇却像是漏了气的气球一样,船身被海浪挤压得越来越扭曲,很快就被漆黑的海水吞噬了。

有人射穿了那艘救生艇。

而且对方是等那艘救生艇飘离了邮轮周围才开枪的,这样的距离掉到海里,必死无疑。

周知韵心中一寒,转头看向黎曜。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平静,表情看起来没有丝毫意外。

周知韵握着枪的手心渗出一层潮热的汗,胸腔里的那颗心也突然开始猛烈地跳动着。那种生命受到威胁后脊背发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黎曜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轻声安慰道:

“不要怕,夜里看不清,他们以为我们上了那艘救生艇,已经淹死在了海里。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他将那把匕首咬在嘴里,低头去解自己的腕表。

周知韵正在强行压下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脆弱情绪,余光瞥见黎曜的动作,她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还没等她琢磨出什么。

黎曜抓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腕表戴在了她手上,随后把匕首握在自己手中,盯着她的眼睛,道:

“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站起身就要离开。

周知韵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问:

“你要去哪里?”

黎曜回头望向她,斟酌了一下语言,道:

“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我本来想等到时机成熟再去做,可是……眼下,就是一个好时机。”

他抬头望向海上的那轮明月,眼底一抹锐利的暗光闪过。

确实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听到黎曜的话,周知韵微微怔愣。

或许是因为他眼中那一瞬即逝的情绪太过复杂,她竟然说不出一句阻拦的话,即使她现在已经害怕到浑身颤抖,周知韵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带着这把枪防身吧。”

她将自己手里的那把枪递到了黎曜跟前。

黎曜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移开了目光,盯着周知韵的脸,默了一瞬,道:

“知韵,一定要坚持到我们的人过来。”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迈了出去。

周知韵握着那把枪,呆愣地看着黎曜的背影,喃喃道:

“阿曜……”

这一次,黎曜没有回头。

回答她的只有呜咽的海风。

-

邮轮上的医疗条件有限。

白文源伤得不轻,他失血过多,加上全身上下多处创口,浑身上下几乎被鲜血浸透了,看起来有些凄惨。

医生费了一番功夫,才取出了他大腿上的子弹,又为他缝合了其它几处伤口。

白文澜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医生的动作。

他手上的伤口早就包扎好了,此刻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窗户关着,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白文澜看了片刻,站了起来,抽出一根烟,走出船舱,靠在栏杆上点烟。

海风有些大,他点了几次没点上,正低头用手拢住打火机的火。

身后突然多了一道漆黑的身影。

像是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手中刚刚跃起来的火苗倏然熄灭。

一股寒意从背脊处窜了上来,白文澜猛然回过头。

还没等他看清楚来人,一只手突然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只手仿佛钢铁铸就的一般不可撼动,森白的手背上暴起的根根筋脉像是嵌进水泥里的钢筋。

白文澜被掐得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惨淡的月光落了下来,挣扎中,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竟然是那个此时此刻应该泡在海水里挣扎的黎曜。

白文澜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只手本能地去反握住对方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探向自己的口袋。

但对方的速度显然比他更快。

黎曜拿走了白文澜口袋里的枪和卫星电话,冲他勾了勾唇角,道:

“咱们又见面了,白少,真巧啊。”

月光落在那张布满血痕的脸上,似地狱阎罗一般骇人。

说话间,白文澜感觉到掐住他喉咙的那只手还在慢慢收紧,将他整个人几乎都拽离了地面。

“咳咳咳……”

白文澜无法说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声息,他已经被掐得开始翻白眼,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黎曜毫不手软,像拖着一块破麻布口袋似的将白文澜整个人拖到了甲板的角落处。

应该是没有人能想到他竟然这么胆大,不仅留在了这艘邮轮上,而且还杀了一个回马枪,此时此刻周遭并没有太多安保人员,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黎曜把白文澜按在栏杆上,面朝着自己,背后就是翻涌着黑浪的大海。

他拿出白文澜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一边对着电话说着话,一边眼神平静地欣赏着白文澜濒死的神态。

白文澜已经停止了挣扎,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混沌又厚重,他的眼珠因为压力过大几乎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他想呼吸,想大口呼吸,然而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像是一扇根本无法撼动的沉重铁门,完全阻隔了他获取空气的来源。

他浑身抽搐了几下,双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黎曜挂断电话,看着白文澜这副模样,他手指仁慈地稍稍松了些,神情愉悦道:

“白文澜,你听说一句话吗,叫‘杀鸡焉用牛刀’,要我说这句话简直是大错特错,应该改成‘杀鸡必用牛刀’。”

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白文澜的脸颊,嘴角的笑容冷漠又残忍:

“这个世界很残酷的,稍稍不注意,就会满盘皆属。这个道理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懂,因为‘活着’这两个字对你们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

白文澜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他涨红了脸,拼命地呼吸着从黎曜手底下流进来的一丝丝空气。

然而还没等他稍稍缓过来,掐住他咽喉的那只手又慢慢收紧了。

白文澜惊恐地看着黎曜的脸,似乎是不敢相信对方真的想要在这里结束他的生命。

黎曜收了脸上的笑容,猩红的双眼像是要滴下血来。

“还记得你当年在澳城开车撞死过一个女人吗?”

白文澜的眼神迷茫了片刻,然后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黎曜猛然收紧手,声音冰冷:

“这就是你的死因。”

……

周知韵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周围很安静,海面上的风浪渐渐停息了。

外面的甲板上依旧是半点声音也没有。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

黎曜出去已经半个多小时了。

他到底去哪里了?又到底是去做什么呢?

他不会已经被那些白家的人抓住了吧?

白家人会杀了黎曜吗?

黎曜要是真的死了,那……

周知韵感觉自己的大脑几乎要被各种纷乱的思绪挤爆炸了,她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用力地攥紧自己的头发,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她低头盯着手腕的那块表。

黎曜说这只表有定位功能,只要她能在这里藏得够久,就一定能等到黎曜的人过来救她。

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继续藏在这里,等黎曜的人过来。

至于黎曜到底是死是活,那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谁让他自己非要跑出去,还逞英雄地把枪留给她?

周知韵打定主意,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然而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月光静静地洒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周知韵握紧手中的枪,沿着黎曜离开的方向,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一边屏住呼吸朝前方移动。

这艘邮轮很空旷,加上此刻夜已经很深了,一层的甲板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影。

周知韵的动作很小心,她焦急又担忧地四处搜寻着黎曜的身影,然而找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一阵冰冷的海风吹过,将邮轮顶端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周知韵抬起头去看,在三层甲板的角落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准确来说,是黎曜掐着白文澜的脖子,将他抵在了栏杆上。

从周知韵的视角看过去,白文澜的上半身几乎都已经悬空,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进漆黑的大海里。

她顿住脚步,仰头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

距离有些远,加上夜里光线昏暗,周知韵不能完全看清楚黎曜的脸。

但是她分明感觉到此时此刻黎曜身上萦绕着一股很陌生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白文澜,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笑,但神态却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可怖。

周知韵一时僵在了那里。

这……就是他说的“不得不做”的事情吗?

海风将周知韵脸颊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头顶银白色的月光落进她的眼中,微微颤动着。

黑夜中,一抹亮光突然晃了过去。

她回过神来,警惕地转头去看——

邮轮的最高层,有一个女人趴在栏杆处,她面上放着一杆枪,正弯腰凑近了瞄准,已经摆出了开枪的姿势。

女人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刚才晃到周知韵的光就是那副眼镜反射出的光。

周知韵心里一惊,顺着女人瞄准的方向望过去,一瞬间,她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几乎没有思考,周知韵脱口而出喊道:

“小心!后面有枪!”

冰冷的海风将周知韵几乎是嘶吼的声音送到了三层的甲板上。

听到她的声音,三层甲板上的黎曜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实际上,他的身体比大脑的反应速度更快。

周知韵只看见黎曜飞快地一个闪身。

“嘭”的一声枪响。

突然而来的子弹没有射中黎曜,而是击中了白文澜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让白文澜整个人朝后仰倒,随后“扑通”一声掉进了大海里。

看到黎曜没被击中,周知韵暂时放下了心,她急忙转头看向开枪的女人。

很明显女人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也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莹白的月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了顶层的甲板上,周知韵看见女人一边抬手将脖子上的丝巾蒙在脸上,一边将枪口瞄准了这边。

然而这一瞬间的视线停留还是让周知韵看清了女人的脸。

她眼神一滞。

竟然是她?!怎么会是那个人?!

然而眼前的情形让周知韵来不及多想,借着夜色的掩护,她连忙闪身躲在了女人的视野盲区里。

三层甲板上,黎曜背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没有时间去思考白文澜的死活,他飞快地转头朝周知韵的方向看去。

一瞬间,他的脑中飞快地闪过很多思绪——

这艘邮轮上竟然还有除了自己和白家之外的第三方吗?!

难怪白文澜刚才会松口答应放他和周知韵离开。

看刚才对方开枪的架势,瞄准的直接是他的脑袋,这想让他死的决心和利落比起白文澜更甚。到底是谁,这么想要他的命?

还有,刚才这艘邮轮上一直很安静,难道是对方在等他们主动现身自投罗网吗?

黎曜没来得及想更多,他看见一层甲板上周知韵的身影一闪而过,很明显已经躲了起来。

他心神稍定,转头去看顶层甲板,只看到一个身影正举枪瞄准了周知韵的方向。

那个身影一边瞄准了周知韵消失的方向,一边朝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身后的人听到后直接拎着枪朝下楼一层甲板走去。

刚才这边的动静已经惊醒了众人,他自己身处的三层甲板里也涌出来很多荷枪实弹的打手,直奔这边而来,很明显都是白家的人。

黎曜的心猛然一提。

然而越是到了危急的关头,他的大脑越是出奇的冷静。

海风咸湿,吹得人浑身发冷。

黎曜抬手擦去额头渗出来的鲜血。

他没有丝毫犹豫,捏紧拳头,抬脚迈了出去,让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视线里。

……

周知韵躲在角落里,几乎将身体缩成了一团。

她握紧了手里的枪,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神。

“嘭!嘭!嘭!”

寂静的夜里,响起了几声连续的枪响。

枪响之后,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格外的安静。

周知韵的心随着那几声枪响猛烈跳动着。

听声音,那枪显然不是朝着自己这边射过来的。

对方瞄准的不是她,那就只能是黎曜了。

周知韵这时也顾不得别的了,硬着头皮探身朝三层的甲板上看去。

刚探出半个身体——

又是“嘭”的一声枪响。

周知韵愣愣地站在那里。

海风将她的满头长发吹得凌乱。

这艘邮轮越是高处的灯光越是璀璨,三层甲板的灯光要比一层的明亮许多。

幽幽冷光下,周知韵看见黎曜被击中了身体,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掉进了海里。

那一刻,周知韵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她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这风吹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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