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

69 / 92 章 · 3,264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周知韵没有再拒绝黎曜。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第二天上午,黎曜开车送周知韵去医院。

一路上,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车窗开着, 经过昨天的暴雨,整个巴黎仿佛被雨水彻底清洗过一遍似的, 天空湛蓝澄澈,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在阳光下抖擞着翠绿的枝叶。

周知韵坐在副驾驶上, 出神地看着那些梧桐树。

黎曜转头看了一眼——

风吹乱了女人额前的头发,她素着一张脸, 迎着风, 眼睫被吹得微微颤动。日光透过梧桐叶间隙洒在她的脸上, 把她莹白的皮肤照得微微透明, 表面那些细小的绒毛发着浅金色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艳丽的脸庞——

一张画着斜飞的眼线,涂着鲜红的口红和亮晶晶的眼影的脸。

周知韵很爱美, 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黎曜给她买漂亮昂贵的衣服首饰, 她也丝毫不客气, 每天都要在衣帽间里折腾个一个多小时精心挑出一套最惊艳的搭配, 把自己打扮得艳光四射, 然后拉开门走到他跟前笑盈盈地喊他的名字。

她明明那么爱美,明明爱惜极了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和曲线完美的身材。可现在却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裙, 素着一张脸, 没有半点装饰。

黎曜记得以前依稀听到过, 孕妇化妆会对孩子不好。

周知韵也是为了……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吗?

他的目光下滑, 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算算时间,这个孩子最多不过两个月而已, 确实还没到显怀的时候。

黎曜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却瞥到了周知韵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她的表情虽然平静,但双手却紧紧攥着拳,指节微微泛白。

这是周知韵紧张时候的不自觉小动作。

那一刻,黎曜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收回了视线,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

明明一晚上都没睡,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脑子也有些混沌,可胸膛里的那颗心却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似的,有一种抽离了□□的尖锐的痛感。

开了半个多小时,车最后停在了一家私人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内。

刚停稳,周知韵拉开车门就要下车。

驾驶位上的黎曜转头看着她的背影,喉头滚了滚,到底还是出声喊住了她。

“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害怕吗?”

周知韵动作一顿,身体有些僵硬,她低头看着自己拉着车门的手,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地答:

“没什么好怕的,为我自己的错误买单罢了。”

黎曜目光复杂地看着周知韵,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既然怕疼,为什么当初还要怀孕?”

周知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盯着车玻璃上黎曜的脸,嘴角浅浅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道:

“因为我蠢,因为我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虽然嘴上说不想要孩子,可是内心深处却又觉得……就算和他有了孩子,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她吸了吸气,继续说:

“因为那个人是他,所以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其实有些可笑,事已至此,她好像才真正愿意直面自己的内心。

之前刘乐怡在电话里质问过周知韵很多次这个问题,她一直都是支支吾吾地回避。

其实也不是周知韵不肯认真回答,只是当时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现在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她竟然就这么坦然地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最真实的想法。

听到周知韵的回答,黎曜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用力到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的话语明明很平静柔和,可却像是千万根尖锐的毒刺,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心。

黎曜是第一次体会到“心痛”这个词,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人的心竟然真的可以痛到这个地步。

那真真切切的痛感让他几乎不能顺畅地呼吸。

“他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吗?”

他的声音艰涩极了。

周知韵看着车玻璃上男人痛苦的侧脸,摇摇头:

“不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她竟然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快意。

“我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让他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她把自己的原则抛到脑后,付出了那么多,经历了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最后甚至不忍心让那个男人知晓。

黎曜几乎痛到麻木。

他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沉默几秒,颓然叹道:

“周知韵,你真是下贱。”

其实黎曜本来是想说“做完手术,跟我回港城吧,我会对你和以前一样的好”,可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么一句话。

或许是他实在是太痛了,他非要让她体会到和自己一样的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痛,才能稍稍平衡一些。

听到这句话,周知韵也没生气,更没如昨晚一样争锋相对地拿话刺黎曜。

她只是回头目光平静地望着他的侧脸。

“我确实是在为自己的愚蠢买单。”

周知韵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还浅浅地笑了笑:

“只是黎总,有一天你也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傲慢买单。”

黎曜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周知韵。

她在指责他“傲慢”?

黎曜突然有点想笑。

他在她面前还有什么“傲慢”可言呢?

他所有的傲慢早在爱上她的那一刻就四分五裂了。

面对她,他从来只有数不清的无奈和退让。

他们两人之间,犹豫不决的是他,忐忑不安的是他,手足无措的是他,踌躇再三的也是他。

“是吗?”

黎曜扯了扯嘴角,无意义地答道:

“或许吧。”

话已至此,两人再无话可说。

寂静的车内,他们望着彼此,明明近在眼前,目光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黎曜依旧率先做了逃兵,他收回眼神,伸手去拿中控台上的烟盒,道:

“你先上去吧,我稍后过去。”

周知韵推开车门走下车,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往电梯口走去。

车内,黎曜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伸手去翻外套口袋,里面却空空如也。

这才想起来打火机落在了周知韵的家里。

安静的车内,黎曜突然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侵袭了他的所有知觉,他咬住那根烟,颓然靠在了身后的座椅上。

鼻尖传来了一股淡淡的烟草香味。

那味道并没有能给他丝毫的抚慰。

黎曜开始不受自己控制地回想着刚才和周知韵的那场对话。

虽然周知韵刚才全程表情平静,但是黎曜还是能明显感受到——她的话语里明明是对他有怨气的。

黎曜莫名有些烦躁。

孩子是她要怀的,也是她决定要打的。

凭什么要对他有怨气?

他这次来巴黎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在飞巴黎之前,黎曜已经做了无数设想。

他设想周知韵看到他时惊慌失措的表情,设想他把她按在身下时她那害怕无助却只能咬牙忍受的可怜模样,他甚至设想,如果周知韵要在他面前为自己的行为狡辩,只要她愿意说点动听的好话,他可以轻点惩罚她。

每每想到这些,黎曜都觉得血气翻涌。

可他做了无数设想,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

这种完全不受控的感觉让黎曜的心乱极了。

他脑海中突然涌出了一个怯弱的想法——

如果周知韵不是真的想要打掉这个孩子,哪怕她只是有一点点的犹豫,他今天这么逼她,是不是会让她彻底地恨上他?

黎曜睁开眼睛,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着前方周知韵的背影。

可是地下停车场空空荡荡的,哪里还能看到女人的身影?

一瞬间,黎曜坐直了身体。

他的视线在周围转了两圈,依旧没看到周知韵。

明明才走出去几步的女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空空荡荡的停车场内没有其他人,上去的电梯就在车的正前方。

她去哪里了?

黎曜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目光环视了一圈自己身处的这个停车场。

周知韵这是逃走了?

一瞬间,黎曜刚才的犹豫完全消失不见,胸腔内所有复杂的情绪只是化作了满腔的失望和怒火。

他愤怒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周知韵的号码。

空旷的停车场内响起了一阵短促的铃声,但很快就被按断了。

黎曜皱紧眉头,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抬脚往铃声响起的地方走去。

还没走出去几步。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冰冷,坚硬。

“别动。”

来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黎曜顿住脚步,一瞬间反应过来——

此时此刻抵住自己后脑的是一把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但他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目光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周围。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内突然冒出了不少鬼鬼祟祟的人影,大约有十个人左右,全都蒙住了脸,看身形亚洲人和欧洲人都有。

明显都是冲着他来的。

“哗啦”一声。

前方的一辆面包车的门被推开。

黎曜抬眼望去。

面包车的后座上,周知韵被两个黑衣男人按住双手捂住嘴巴,她脸憋得通红,用力挣扎着,愤怒又惊恐地朝他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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