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起床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穿衣镜前,沉默地打着领结。
卧室里光线昏暗,他没有开灯, 也没有拉开窗帘。
穿戴整齐后,黎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
她依旧背对着他, 黑发如墨, 从腰部到臀部的曲线像是一段连绵起伏的山脉。
昨夜黎曜便是对着这段引人遐想的曲线, 一整晚辗转难眠。
煎熬和困惑都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没有应对女人突如其来的小情绪的经验, 况且眼下实在还有事情要忙。
黎曜轻声叹了一口气, 走到床边, 俯身在女人柔软的发上落下轻轻一吻, 又深深看了一眼她熟睡的侧脸,这才转身离开。
关门的声音响起。
床上的周知韵睁开了眼睛。
她目光平静地盯着天花板。
小黑似乎嗅到了主人的气息,踩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 窝在床边的地毯上仰头巴巴地望着她。
睡是睡不着的了。
周知韵索性披上睡袍,坐在床沿边, 弯腰逗着小黑。
小黑“喵呜喵呜”地撒着娇, 敞开了肚皮蜷着四条腿撒娇, 那纯白的皮毛几乎要和脚下的地毯融为一体。
周知韵逗了一会儿小黑, 将它抱在怀中,踱步到窗边。
遮光窗帘将室内遮得漆黑一片。
她掀开窗帘一角, 往楼下看去。
清晨的澳城似乎还在沉睡, 薄雾笼罩了整片街区, 不远处浅蓝色的海湾隐藏在一片钢铁森林后。
一辆黑色宾利车沿着酒店门口的大道一路驶远, 最后消失在了拐弯处。
晨光透过那一道缝隙落在女人雪白细腻的脸庞上,她眸光平静地望着窗外,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怀中雪白的猫咪。
猫咪舒服地昂着脑袋“喵呜”了一声。
周知韵回过神,垂下眼睑,赤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来回踱步。
过了片刻,她放下了小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随后转身朝一旁的衣帽间走去。
收拾妥当,周知韵拉开套房的大门。
如她所料,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黑衣的彪形大汉。
那是黎曜给她安排的保镖。
见到周知韵出来,两人立刻朝她恭敬地点了点头。
周知韵抿了抿唇,道:
“我去见一个朋友,你们不用跟着。”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有些犹豫,道:
“周小姐,黎总吩咐我们要一直跟着您。”
周知韵抬脚就往外走:
“你们昨天不是跟着一起去了吗?就是去见一个朋友而已,能有什么事?不要跟着我。”
两人一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惶恐道:
“周小姐,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周知韵回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耸了耸肩,道:
“好吧,你们爱跟就跟吧。”
见她让步,两人如释重负:
“谢谢周小姐体谅,我们这就去给您安排车。”
周知韵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早上八点多,沿街的商铺大都没开门,街道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车辆和零星几个行人。晨雾飘渺,为这座城市罩上了几分神秘的面纱。
周知韵带着两名保镖直奔那间茶室。
茶室虽然在营业,可是里面却没有客人。
她径直走向一间包厢。
一旁的服务生为她拉开门。
楚麟早就等在那里了。
一大早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他明显有些不在状态,那双往日里颇为风流的丹凤眼半睁半眯着,一向打理得精致有型的头发此刻乱糟糟的,一张比实际年纪显小很多的娃娃脸也皱成了一团。
周知韵扭头看着门外的两个保镖,故意绷着一张脸,道:
“我跟我朋友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你们俩不要进来打扰我们。”
周知韵一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对于黎曜派给自己的这两个保镖,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平日里总把“谢谢”、“麻烦了”挂在嘴边。
可或许是有了早上的铺垫,两名保镖现在知道这位黎总心尖尖上的女人也是有些脾气的,因此丝毫不敢大意。
他们对视一眼,面色有些犹豫,顿了两秒,还是一齐点点头,道:
“好的,周小姐。”
周知韵反手关上包厢的门,看着沙发上的楚麟,问:
“东西带来了吗?”
楚麟指了指手边的一个购物袋,点点头。
“带了,在这里。”
他揉了揉脑袋上乱糟糟的头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问:
“你确定要这么做?”
周知韵脸色沉静,她点了点头,一边解开外套的扣子,一边朝他走来。
楚麟的一双丹凤眼顿时睁大了许多,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感受到了对方炙热的视线,周知韵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她飞快地拿出购物袋里的一件黑色外套,直接套在了身上,又将自己手里的那件白色外套扔到了楚麟手里。
“我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脚步匆匆地往包厢的另一边走去。
见楚麟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感受到了周知韵无声的催促,楚麟回过神来,他赶紧站了起来,贴心地为她打开了包厢另一侧比较隐秘的后门,不忘记叮嘱道:
“你动作尽量快点,你家那位黎三公子我是真惹不起。”
周知韵没说话,只是冲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楚麟被那一笑晃了眼睛,只是呆愣了一瞬,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
楚麟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但办事还算靠谱。
这间茶室是他们楚家在澳城的产业。
楚家在内地的临江市还算有头有脸,但在这千里之外的澳城实在排不上号,因此倒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这间小小的茶室。
有了服务生的接应,周知韵很快就从后门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
她推了推鼻子的墨镜,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快步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报了目的地之后,她靠在车窗边出神地看着窗外。
今天澳城的天气不太好,天阴沉沉的。
车辆穿过纸醉金迷的新城区,一路驶向乌云笼罩的旧城区,越往前,空气中的那种压抑感越强。
在一个熟悉的巷子里,车停了下来。
周知韵下了车,视线往前方望去——
一块老旧的舞厅招牌出现在了她面前。
如梦舞厅。
比起上次昏黄路灯下的惨淡模样,此刻迎着淡淡的晨光,那块招牌上的破败气息倒是消减了不少。
周知韵迈进舞厅,朝四周打量了一圈。
舞厅里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有人吗?”
不大不小的声音在空旷的舞厅形成了回音,一圈一圈的声纹如同水面涟漪一般朝她涌了回来。
头顶廉价的水晶挂坠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摇晃,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周知韵心里有些发毛,捏紧手* 心朝里走了几步,正伸着脖子朝里张望。
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一个身姿佝偻的老太太,哑着嗓子冲她喊了一声:
“你找谁?”
周知韵被吓了一跳,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看清了对方那张苍老的脸以及灯光下晃晃悠悠的影子,她这才勉强稳住心神,挤出一个笑脸,道:
“老人家,跟您打听一点事情。”
老太太木着一张脸看着她,并不作声。
周知韵吞了吞口水,试探地问道:
“老人家,你知道大约五六年前这里有个中德混血的舞女吗?”
老太太连连摆手,一边把她往外赶一边用粗哑的声音答道:
“不认识不认识!我们舞厅几年前就关门了,要跳舞去别的地方!出去出去!”
周知韵连忙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崭新的钞票,塞到了老太太手里,嘴里赔笑道:
“老人家,帮帮忙,我是诚心问的,不是来捣乱的。”
老太太低头盯着手里的钞票,手指拈了拈,这才止住了驱赶的动作,她抬头望着周知韵,脸色好看了不少,道:
“中德混血?”
见她面色有些犹豫,周知韵连忙又塞了几张钞票过去,道:
“是的,她对外是这么说的。”
老太太将那些钞票一起塞进口袋里,打量了一眼周知韵,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问道: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周知韵见有苗头,眼睛亮了亮,道:
“寻亲。”
老太太那满是皱纹的脸又皱了起来:
“寻亲?”
周知韵到底是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的,唬人的话张口就来,道:
“她是我的亲生母亲,生下我之后就离开了,今年我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她的消息,所以才找到这里来的。”
老太太皱了皱眉,盯着周知韵的脸来回打量,半晌,道:
“只知道小玫瑰有一个儿子,倒是从来没听说过她还有个女儿。”
周知韵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道:
“对对对,就是小玫瑰,就是那个小玫瑰。”
她用手抵住嘴巴,轻轻咳嗽了一声,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惆怅,道:
“我是她以前没当舞女的时候生的女儿,后来是听别人说她又生了一个儿子,我这次来就是想打听一下他们两个人的消息。”
老太太的脸色彻底缓和了下来,她打量着周知韵的脸,露出了几分同情的神色,道:
“你来晚了。”
她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燃了,慢吞吞地吸了一口,接着道:
“小玫瑰早死了,她那个儿子也不见了,估计也是死了。你找不到他们了。”
周知韵自然是知道这个结果的,但她还是十分配合地摆出了一脸神伤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我找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一家团圆……”
她叹了一口气,抬眼望着正在抽烟的老太太,道:
“老人家你这边有没有我母亲和我弟弟的东西?我想带回去做个纪念。”
老太太用力地抽了一口烟,没好气道:
“我能有什么他们的东西?人都死了好几年了。”
见老太太说得如此笃定,周知韵有些失望。
她今天费了这一番周折,就是想多打探一些黎曜的信息。毕竟认识了这么久,周知韵直到昨天才意识到——她似乎完全不了解黎曜这个人。
黎曜几乎知道她的一切,但她却对他知之甚少。
除了黎曜口头上透露的一言半语,她似乎完全不了解他的过往。
“这样啊。”
周知韵垂下眼睑,有些灰心。
她还想再打听一点什么,可老太太只是自顾自地抽着烟,一副不想接话茬的模样。
周知韵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也不知道楚麟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要是被那两个保镖发现她偷偷溜出去了,肯定又要掀起一番风波。
或许她应该先回去,以后再找机会继续打听。
“今天真是谢谢您了,那我就先走啦。”
周知韵勉强收拾好失落的心情,跟老太太打完招呼,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
身后,老太太喊住了她。
周知韵回头望去,有些疑惑,同时也有点隐秘的希冀。
老太太又上上下下扫了她几个来回,末了,扔了手里的烟头,用脚碾了碾,道:
“确实还剩下一些不值钱的破烂东西,我去后面找找,看能不能找到。”
“真的吗?真是麻烦您了!”
周知韵的心跳得飞快,她暗自雀跃,连忙跟了过去。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直来到了舞厅的后面。
老太太推开了一扇旧木门,一股陈腐的味道迎面扑来。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那个小小的空间。
周知韵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这里应该是个储物间,里面横七竖八地放着几个货架,地上也堆满了各种陈旧的纸箱子。
老太太走了进去,埋头在里面翻找着。
随着她的动作,挂满了蛛丝的白炽灯下腾起了一股股的灰尘。
“小玫瑰这个人虽然说不上多好,但确实是个苦命的。年纪那么轻,突然就被车子撞死了。临到了连火化的钱都没有,还是舞厅里的这些姐妹看她可怜给她凑的钱。”
似乎是全然相信了周知韵的说辞,老太太一边翻着东西一边絮叨着:
“还有她那个儿子,也就是你弟弟,那小孩真是可怜啊,想起来也是怪作孽的。”
周知韵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怎么可怜了?”
她的声音里有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老太太似乎翻到了一箱东西,一边用力往外拖,一边语气随意地说道:
“从小被他妈饿到大,吃不饱穿不暖的,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六七年的事情了,可怜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看起来小猫似的,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还没人家八九岁的小孩子高。”
周知韵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似的。
有什么东西坠着她的心脏,闷闷的,沉沉的。
老太太没注意到周知韵的神情,直接把手中的一盒东西递给了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
“这是我之前去他们家收拾的时候整理出来的一些东西,本来以为要当作垃圾扔了,没想到今天还能碰到你,也是缘分,今天就给你了吧。”
见周知韵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不说话,老太太又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照片示意她看。
“呐,你还没见过他们俩的样子吧,这是照片,你看看。”
周知韵回过神,目光后知后觉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储物间的灯光十分晦暗,但她还是看清了照片上的那两张脸——
瘦削美丽的女人搂着一个五官十分漂亮的小男孩。明明是一张很温馨的合照,可是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
那一瞬间,周知韵呆在了那里。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雷电击中了似的。
周围安静极了。
老太太似乎是察觉到了周知韵异常的情绪起伏,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她的脸。
头顶的白炽灯表面裹了一层油腻腻的污垢,那从污垢中挣扎出来的灯光穿过空气中的灰尘柔和地落在女人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将那张美丽的脸照得如同油画一般,散发着一种浓郁又神圣的美感。
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表情从震惊到呆愣,再到恍然大悟,最后那红润饱满的嘴唇竟然轻轻地弯了弯,嘴角扯出了一抹讽刺的弧度。
不等老太太张口说点什么。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了过来,红着一双眼,似哭似笑道:
“我好像见过他。”
她指着照片上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声音颤抖地重复了一遍:
“我见过他……”
女人的声音恍如失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