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 已经是深夜了。
回程的路上,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车窗外出神。
今夜澳城又下了一场雨,雨水缠缠绵绵, 一直没停。车灯穿过雨幕,细小的水柱在夜色中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地面溅出一朵一朵暖色的水花。
这情景突然让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一个雨夜, 女人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停在他面前。车灯的光晃过,她抬起雨伞, 露出了一张瓷白的脸。
那夜的雨水比起今晚似乎更为汹涌一些。可如今想起来, 却也只剩下了雨幕下的那张脸。
就是那张脸, 让那个夜晚无端地变得缱绻动人起来。
哪怕他一度曾真切地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夜晚里。
黎曜抬手按下车窗。
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吹了进来, 有些凉、有些润。像是一些潮湿的情绪,毫无章法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凝神深思。
前排的驾驶座上。
助理何进荣突然开口道:
“老板, 我们身后有尾巴。”
闻言,黎曜睁开眼睛, 目光上移, 落在了后视镜上。
夜间公路上车辆稀少, 转角处, 一抹可疑的车前灯一闪而过。
他眼神不起波澜,淡淡道:
“让他们跟吧。”
窗外的风雨依旧肆虐。
黎曜关上车窗, 重新闭上双眼。
对方已入穷巷。
他现在要做的, 只是有一点耐心而已。
-
澳城环境最好的一片半山区, 白家那座占地十亩的庄园隐匿在一片葱葱郁郁的绿植中。
书房内, 气氛颇为紧张。
“你疯了吗?派人去跟车?”
白文澜从堆成小山的文件中抬起头,伸手拿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对面:
“黎曜那小子要是这么好对付,我们现在还会是这个处境吗?你现在派人跟踪他,上赶着给别人送笑话?”
白文源坐在那里,惭愧地低着头,语气有些挫败地道:
“那小子真的太狡猾了,我们的人跟了他好几天,硬是一点都没查到。”
他恨恨地捶了一下茶几,将一杯茶水震得泼出来小半杯,末了,又泄了气似的抬头看着白文澜:
“姓黎的要是一直攥着秦凯那小子不撒手,那我们岂不是很被动?现在大陆那边已经查到我们这边了,只是碍于种种原因,不好直接摆上台面罢了,可这也是迟早的事情。哥,你这回真的得帮帮我啊。”
白文澜沉下脸,冷声道:
“这件事还不是都怪你自作聪明,现在被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你让我怎么帮你?”
白文源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谁知道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当时我让人买通了龙腾赌场的阿ken和阿杰,阿ken负责带人进去,阿杰假装跟他们发生冲突,医院那边也已经打好招呼了,人一送过去就说被打成了重伤,秦凯身份特殊,他们龙腾赌场惹不起,只能乖乖认栽。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谁知道阿杰那小子最后竟然会反水,偷偷跑到医院带走了秦凯。好死不死,医院监控又拍到了他们俩的脸,打人的和被打的都没事,一起有说有笑地走了……”
白文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就把医院监控删了?”
白文源急道:
“不删了能怎么办?要是被别人看到那段监控,我们前面那场戏不就白演了吗?到时候他们黎家一下子就择干净了不说,再查下去,就连我故意做局的事情也瞒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删了监控,现在反而成了最致命的把柄?人是在医院不见的,医院是我们白家控股的,我们白家跟他们黎家又有矛盾,偏偏那段最关键的监控也不见了,任谁动脑子想一想都很难不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白文澜到底还是没忍住,直接摔了手中那根钢笔,用指节重重地叩了一下桌面,声音沉沉道:
“黎家那小子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让阿杰去医院堂而皇之地带走秦凯。”
白文源睁大了眼睛,似乎这才回过味来:
“哥,你是说他们俩是故意出现在监控里的?”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想也不想,道:
“那我去找人恢复?现在硬盘还在我手里,应该还能恢复。”
白文澜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他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眉心,语气不善道:
“恢复监控录像?恢复了之后怎么办?跟大陆那边说你故意用人家的公子哥做局来陷害黎家?而且监控录像失而复得,不是更可疑?”
白文源被呛住,梗着脖子,沉默不语。
见他这样,白文澜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语气软和了下来,道:
“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你,你删监控这件事其实也没错,如果事情没有闹大,只在澳城范围内,以我们白家的实力,怎么样也能圆过去。可是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连大陆那边的人也过来了……”
白文源咬紧了牙,恨声道:
“不用想,这肯定也是那小子搞的鬼!”
他攥紧了拳头,语气阴森又咬牙切齿:
“现在秦凯那小子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万一那个姓黎的把秦凯宰了栽赃到我们头上怎么办?!哥,要我说大不了就跟他们直接摊牌了!这么不尴不尬地被架在火上烤算怎么回事?到时候我虽然有点麻烦,但那个黎曜在背后捣鬼同样也落不了好!就算是火坑,我也要拉着他们黎家一起跳!”
白文澜沉默了,他仰头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闭目凝神,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白文源的话。
书房内很安静,只能听到白文源急切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坐在书桌后的白文澜缓缓开口道:
“现在做什么都晚了,我们的每一步都在黎曜的算计之中,就算我们去找大陆那边,他也有办法把自己摘干净,到时候落得一身骚的还是我们白家。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先一步找到秦凯。”
他顿了一下,语气笃定道:
“黎曜是不会动秦凯的,他是个聪明人。大陆那边,他得罪不起。”
白文源看着自己二哥那张平静的脸,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对方转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双眼睛……”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眉间蹙起一道浅浅的沟壑,轻声道:
“黎曜的那双眼睛总是让我觉得很不安……”
这还是白文源第一次在自己二哥脸上看到类似苦恼的神色,他心念微动,若有所失地追随着白文澜的目光望向了窗外——
雨夜降至,白宅后院那个打理得精致的花园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看起来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墙角处,一丛鲜艳的英国玫瑰却开得正好,那抹鲜亮的红活像是一滩罪恶浓稠的血液,等待着一场暴雨的冲洗。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白文源回过神,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发件人的名字,他整个人微微怔住。
过了两秒,他抬起头,欣喜的目光望向对面的白文澜,道:
“哥,我有办法找到秦凯了!”
-
周知韵做了一个沉沉的梦。
她梦到了那场车祸,梦到了那段让她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浑身战栗的痛苦回忆。
三年多以来,她一直试图忘却的那段记忆,没想到今天突然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睡梦中。
周知韵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她坐在icu病房外的长椅上,仰头看着窗外的那片湛蓝的天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阳光,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病人已经出现脑萎缩的情况了,而且挺严重的,以目前的情况看,基本已经不可能治愈了,只不过是在拖时间而已……”
男人的声音虽然平和,但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残忍。
“icu病房的费用不便宜,你母亲那边也需要用钱,她的情况要比你父亲好一点……我觉得你还是先好好考虑一下吧。”
医生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周知韵沉默不语,目光依旧盯着窗外的那片蓝天。
周家的公司已经破产,他们家所有的资产都被拿去偿还债务,就连市中心的那幢别墅也被抵押出去了。
周父周母在icu躺了大半年,那些维持他们生命体征的仪器每分每秒都要花钱,高昂的医疗费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周知韵几乎喘不过气。
她苦苦支撑,现在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周小姐?”
见周知韵没有反应,医生又唤了她一声。
周知韵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着他,半晌,木然地问:
“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医生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中夹杂着一丝同情的成分。
周围很安静。
或许是这份安静实在太令人窒息,男人想了想,开口道:
“周小姐,抛开医生的身份说句真心话,现在放弃,对病人本身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周知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想要恳求些什么,想要嘶吼些什么,可是最终都凝滞在舌尖,那些纷乱的情绪滞涩、沉重、苦到发麻,像是一团被污水浸透的棉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只能仰着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那片艳阳天。
今天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纤尘不染,就连医院门口的那棵枯黄的梧桐树也在风中摇曳出了春日的灿烂明媚。
这不是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
她想。
周知韵表情麻木地坐在那里。
良久,安静的走廊里,她听见了自己称得上平静的声音。
“我同意放弃治疗。”
苦苦坚持了这么久,说放弃好像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天下午,周知韵在周父的病房外坐了一整天。
她一直在想医生说的那句话——
“现在放弃,对病人本身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解脱?
对周父来说,这确实是一种解脱吗?
或许吧。周知韵希望是这样。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再也无法获得解脱了……
有时候,命运真的不是一个可以用逻辑去理解的东西,它毫无公平可言。
你觉得你做出了某种牺牲,所以理所应当地应该得到命运的回馈。
事实并不是如此。
很多时候你付出代价、经历痛苦,往往只会得到的更深更重的痛苦。
事情并没有朝周知韵希望的方向发展。
或许是几十年做夫妻的心灵感应,又或许是上天对周知韵刻意施加的惩罚。
在她决定放弃周父的一个星期后,原本情况平稳的周母突然病情恶化,她第一时间被推进手术室抢救,却再也没有能出来。
周知韵那天正在忙着周父的丧事。
她挑了一块位置不错的墓地,跟殡仪馆沟通好了一切后,一个人坐在墓地前发呆。
这些日子周知韵一直疲于奔命,为了筹措巨额的医疗费,她早已经身心俱疲,此刻坐在父亲的坟墓前,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周知韵就这么一直坐到了日落,连自己手机没电了也毫无察觉。
医院打她的电话打不通,直接打给了周绥安。
彼时,周绥安并不在青州。他数学天赋过人,被学校里安排去帝都参加一场很重要的竞赛。只要这次竞赛成绩足够优秀,他就可以获取国内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
周知韵怕周绥安知道了周父过世的消息会影响竞赛成绩,这两天一直不敢给他打电话。
她原本是想再等两天,等他从帝都回来,再一起将周父正式下葬。
可是命运总是无常。
第二天清晨,周绥安从帝都赶回来的时候,周知韵已经在医院了。
即使是隆冬,太平间的温度依旧比室外低上许多。
隔着冰冷的空气,姐弟两人目光对视。
周知韵突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弟弟似乎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短短几个月,少年眉眼间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一种浓重的疲惫和迷茫。
这大半年周绥安过得并不好,他心疼姐姐每天为了医药费奔波,经常趁着假期和放学后做一些兼职,也曾经提过要休学去打工。
这个想法当然被周知韵严词拒绝了,当时她厉声警告他好好读书,医药费的事情她会想办法解决,她还语气坚定地向他保证,爸妈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事到如今,周知韵发现自己当时的笃定实在像个笑话。
隔着停尸床上周母盖着白布的冰冷身体,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周知韵没有问周绥安为什么不顾竞赛直接从帝都赶回来。
周绥安也没有质问周知韵为什么没有能信守承诺让爸妈好起来。
这大半年的煎熬,早已经让两颗年轻的心变得疲惫不堪。
他们只是木然地看着彼此,寂静无言。
……
处理完周父周母的后事,周知韵匆匆离开了青州。
对周绥安的说法是——
待在青州这个地方太久了,她早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只有周知韵自己知道,与其说是出去看世界,不如说是逃离青州这个地方。
她没有办法面对一无所知的周绥安,也没有办法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她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这段令人痛苦不堪的回忆。
后来在临江的无数个夜晚,周知韵总是会想起在医院的那个下午。
她在想,如果当时她愿意再坚持一下,会不会就有奇迹发生?到时候周父会好起来,周母也不会病情恶化突然离世?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会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钝痛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每个情绪不好的深夜里,周知韵总是会反反复复陷入这样的噩梦中。
就如那个下午她坐在医院长椅上所想的那样——她被困在了那里,永远都解脱不了。
……
睡梦中那种窒息的感觉又重新袭了上来。
梦境中的一切好像都变成了一片惨白,那种纯然的白,像是医院抢救室外的那片白墙,又像是盖在周父周母身体上的那块白布。
那是一种令人感到惊恐的白,铺天盖地地包裹住了她。
周知韵想尖叫,想挣脱眼前这一切,可是她却无法发出声音,更无法从这沉重的梦里醒过来。
她绝望极了,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用力紧握成拳,直到掌心传来一阵痛感,她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似的,重新获得了一种短暂的自由。
周知韵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依旧是一片黯淡的黑。
黑暗中,她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窗外渗进来一点微弱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是黎曜。
他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她。
“醒了?”
他看着她的脸,温柔地笑着:
“是我吵醒你了吗?”
周知韵还没从那场可怕的梦境中回过神,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见她表情不对,黎曜弯腰凑了上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一头的汗?做噩梦了吗?”
那突然靠近的一张脸骤然让周知韵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一切,她的眼神颤了颤,微微偏头躲过他的手,道:
“我没事。”
到底还是没有从刚才那场痛苦不堪的梦里恢复过来,周知韵顾不上应付眼前的黎曜,她翻过身背对着他,借着夜色的掩盖,吃力地平复着胸腔内那几乎就要喷涌出来的痛苦情绪。
她又开始背对着他,以一种拒绝谈话和沟通的姿态。
黎曜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他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手,低头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依旧柔和耐心:
“我买了礼物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想看看吗?”
周知韵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再看吧。”
她勉强挤出平静的语气。
身后的黎曜沉默不语,半晌,道:
“知韵姐姐,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下。”
黑暗中,周知韵睁开双眼,用力攥紧了手心。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黎曜以为周知韵不会再理会他的时候。
“你真的要谈一谈吗?”
周知韵的音量骤然提高,她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按开了床边的落地灯,目光直直地盯着黎曜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好,现在咱们就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黎曜,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黎曜对周知韵突然的动作似乎感到很意外,她语气里的冷漠和愤恨更是让他感到陌生。
“知韵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浑然天成的无辜,问:
“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周知韵看着面前那张脸,突然就有点想笑,她默然片刻,重新躺了下去,翻身盖住被子,依旧背对着他。
“算了。”
她这幅冷淡的态度让黎曜脸上的那个笑彻底绷不住了,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终于耐心告罄,声音冷了下来:
“回头看着我。”
周知韵完全不理会。
卧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片刻。
黑暗中,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冷笑。
“怎么?碰到老情人就想甩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