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支着下巴坐在沙发上, 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挂钟。
已经是夜里十点钟。
她还没有回来。
他合上手里的电脑,手指轻敲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
过了片刻, 门外响起了一阵动静。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周知韵是那种很会穿高跟鞋的女人,不管鞋跟再高再细, 她都能轻松自如地驾驭, 那些美丽刑具踩在她白皙纤长的脚上, 仿佛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每每她心情好的时候,总会穿上一身花色浓郁的长裙, 再踩上一双高跟鞋, 走起路来就像是一朵摇曳在风中的玫瑰花, 鞋跟踩在地上, 如同一串诱人的音符,光听这声音,仿佛就能在脑海中勾画这双高跟鞋的主人是何等的风姿绰约。
黎曜闭上眼睛, 听着这声音,直到这音符消失在门口, 他这才睁开眼睛, 抬眼望去。
周知韵推开门走了进来,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两人的目光相对。
她一愣, 表情微微僵硬,随即便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来。
室内温暖的光打在那张脸上, 她的面容美丽生动, 只是微微抿着的嘴角, 显出几分刻意压抑的不自在。
黎曜弯了弯嘴角, 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道:
“怎么不让他们送上来?”
周知韵似乎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怔了怔,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些购物袋,道:
“东西不重,我自己可以拿。”
似乎是不想再说太多,她转身朝一旁的衣帽间走去,语气平静道:
“我先去把东西放起来。”
黎曜的眸光沉了沉,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背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问:
“今天过得开心吗?”
周知韵顿住脚步。
“当然开心了,买了这么多东西能不开心吗?”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脸,冲着他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笑道:
“只是我们黎总今天可是大出血了。”
黎曜盯着她含笑的双眼。
“是吗?”
他上前几步,在她明显绷紧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腕,问: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周知韵表情一僵,似乎早就预料到黎曜会这么问,她很快就整理好了表情,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答道:
“一直没空看手机。”
黎曜仍旧握着她的手不放,他的手掌滚烫,五根手指似烙铁一般不可撼动。
周知韵暗里使劲,没有挣脱,她心中蓦然升起一股火气来,然而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她只能绷紧了那张笑脸,半是嘲讽半是玩笑道:
“你不是派人跟在了我旁边吗?他们没告诉你我在哪里?”
“他们说和你说能一样吗?”
黎曜黑沉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周知韵的眼睛,似乎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语气也软了下来,道:
“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会很担心的。”
周知韵心里有气,只觉得他这幅模样实在假惺惺。她盯着黎曜那只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应付道:
“知道了,我先去放东西。”
黎曜沉默片刻,放开了她的手腕,应道:
“好。”
周知韵提着东西就走,进了衣帽间,她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那道炙热的视线,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把那些购物袋散在了地上,整个人靠在了身后的柜子上,双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
衣帽间里有淡淡的香水味道,整整两面墙的柜子,一面是她的衣服,一面是她的鞋子,中间矮一点的立柜里是她的珠宝和腕表。
头顶水晶灯的光落在那些宝石和漆皮的高跟鞋上,看起来璀璨又梦幻。
这些都是黎曜买给她的,他在这方面一向出手很大方。
周知韵望着那些衣服和宝石,想起刚才在茶室里听到的那些话,一时间心情更是复杂。
白家人说没有绑架她和黎曜?
周知韵不想听信对方的一面之辞,可她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天的种种细节。
那出现得恰好的渔船,那对突然出现的父女,还有黎曜送给船老大的那块腕表……
就算白家人的目的是为了弄死她和黎曜,不是为了求财,可他们手底下的那些人怎么会放着那么名贵的表不搜刮?
还有,对方都有胆子把他们丢在废弃的船上了,为什么不直接弄死他们,来得稳妥放心呢?
以前那些被周知韵忽略的细节如同被雨水冲洗过似的无比清晰地一一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周知韵不得不开始怀疑。
如果这件事真的黎曜自导自演的话,那他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一天两夜被困在船上的经历,那种绝望、无助、崩溃,那种无限接近死亡的恐惧,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让她浑身战栗。
可是这一切难道都是黎曜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费了那么大周折,难道仅仅是为了她?
为了得到她,他甚至要拿两人的命做赌注,他无视她的恐惧,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用最无情最冰冷的话恐吓她,只是为了让她精神彻底崩溃,让她全身心地臣服,乖乖地成为他的盘中餐?
这份全然漠视生命的冷漠和操控人心的深沉心机让周知韵感到深深的恐惧。
她以为他们曾一起共渡生死,她以为他们曾握住彼此的双手蔑视过死神的降临,她以为他们曾经无限接近、无限拥有过彼此最真实的灵魂。
那份末日降临时尽情拥抱着、亲吻着彼此身体的浪漫和缱绻,原来只是他精心设计、好攻破她心防的圈套吗?
这一切都是假的?
周知韵简直无法形容当时她的心情,连那个“白家六少”接下来的话,她都没有怎么听进去,只是敷衍地应付着。
从茶室出来,周知韵根本没有心情再去挑选画具,但她也不想马上回去面对黎曜,于是只能在商场里兜兜转转。
她又惊又惧,最后又化作了满腔愤恨,她只能借着这情绪拼命地消费,可买了一大堆之后,她又无力地意识到一点——
黎曜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不在乎她挥霍他的钱。
他要的是她。
这在往日里应该让她觉得甜蜜的发现,现在只让她觉得窒息和惊恐。
“咚咚咚”三声。
衣帽间的门被敲响了。
周知韵从复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你好了吗?”
黎曜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周知韵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马匆匆将那些东西塞进了衣柜里,冲着门外道:
“哦……好了,我马上出来。”
她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脸蛋,对着化妆镜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这才拉开了房门。
黎曜站在门外,低头目光温柔地望着她,道:
“我煮了一壶热红酒,要一起喝点吗?”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一双眼睛黝深似海,这样低头注视的神情总会显得无辜又深情。
每次黎曜想要讨好周知韵的时候总是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让她不忍说出半点违逆他心意的话。
周知韵也并非不清楚他的小把戏,只是以往她总觉得他年纪小爱撒娇,她比他年长几岁,让让他也没什么。
只是,今天……
周知韵仰头看着黎曜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道:
“不用了,我今天有点累了,先去洗澡。”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脚步匆匆地走向浴室。
身后,黎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周知韵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浴室,他才收了脸上的那个深情温柔的笑容,眼神晦暗不明地望着窗外的霓虹灯海。
……
浴室里。
水声淅淅沥沥。
雾气打湿了玻璃,女人曲线完美的身体在这雾气中若隐若现。
热水缓缓淌过皮肤,周知韵只觉得胸膛里的那颗心连同她整个人似乎都回暖了一些。
理智重新回归,她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今天下午在逛商场的时候周知韵就已经想明白了——
她现在不能直接跟黎曜对质。
即使她现在有多愤怒多震惊,有多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她也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当面对质是没有用的,黎曜是不会承认的,说不定还会激得他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
一旦他起了戒心,只会让她的处境变得艰难,到时候不管她想要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待在黎曜身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伺机搞清楚这件事的真相。
如果是她多疑冤枉了他,那自然是最好。
如果事情真如白家人所说,那她就要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去向了……
想通了,周知韵关上水阀,拿起浴巾,擦干身体。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黎曜的身影并不在门外,偌大的一个起居室里空无一人。
周知韵本来以为从浴室出来要面对黎曜的诘问,没想到却并没有看到他,她松了一口气,磨蹭着擦干了头发,这才慢悠悠地往卧室里走去。
卧室里灯光晦暗,头顶的主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床边一盏暖色的落地灯。
黎曜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周知韵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床边,关了灯,掀开被子,动作小心地钻进了被窝。
真丝的被套柔软亲肤,上面有两人身上交缠的味道。
周围安静极了,周知韵似乎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在这黑夜中,这声音格外的扰人。
身边那人的温度仿佛能透过空气沾上她的皮肤似的。
周知韵闭上眼睛,翻身朝外,背对着他,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酝酿出了一丝睡意。
迷迷糊糊间。
腰上突然环上了一只手臂。
“为什么不开心?”
黎曜搂住她的腰,靠了过来,声音贴着她的耳垂。
周知韵身体一僵,猛然睁开了双眼。
男人滚烫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炙热的呼吸就在她的耳侧。
周知韵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声又重新鼓噪了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黑暗中,黎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果是为了避孕的事情,我完全尊重你的想法。”
他的手下滑,一直抚摸到她的小腹处,轻轻揉捏着她软软的肉,柔声道:
“以后不要再吃药了,我会做好措施的。”
周知韵的心突然跳漏了一拍,她僵了几秒,回头看去——
夜色笼罩了一切。黎曜的面庞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哪怕近在咫尺,也是一片模糊。
他竟然一直都知道……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一瞬间,周知韵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为了他的“妥协”和“贴心”而感动,还是应该对他的“无所不知”而感到惊恐。
她回过头,继续面朝着外面,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几秒。
她推开了黎曜环在她腰上的手。
“睡吧。”
黑暗中,周知韵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