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

57 / 92 章 · 5,315

从小到大, 黎曜几乎没有恐惧过什么东西。

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明白——恐惧,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 看着身边女人那张安静的睡颜,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恐惧和挫败。

整个晚上, 她的犹豫踟蹰, 他看得分明。

餐厅里的烛火晃晃悠悠, 黎曜看着灯光下周知韵那张美丽的脸庞,突然对她嘴里即将要说出口的那句话生出几分恐惧和挫败来。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今天下午, 黎曜满心欢喜地回来找周知韵, 却在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听到了她情绪饱满的声音。

她在和朋友打电话。

他顿住脚步, 眼底浮出一丝笑意来, 贴着门缝,坏心眼儿地想要窃取一些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没想到却听到了她坚决的话语。

关于生不生小孩的问题,黎曜其实并没有思考太多。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 相爱的男女应该生下他们的孩子。

毕竟在他为数不多的关于爱的认知里,为相爱的男人生下他们的孩子, 是一个女人深陷爱情的表现。

就像rose那个傻女人一样。她虽然傻, 但黎曜知道, 她确实曾经深爱过那个男人, 哪怕那个男人就这样不辞而别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可现在周知韵却信誓旦旦地说,她不想生孩子, 她不想生下他们的孩子。

只要想到这个, 黎曜不免就有些沮丧。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她的那句话——“不管是和谁, 我不想生就是不想生。”

她不想生孩子, 并不是因为孩子的父亲是他。

他分明应该觉得安慰的。

可是这同时也说明了——他和从前出现过在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并无什么区别。

她对他,和别的男人并无区别。

黎曜突然觉得无比挫败, 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又汹涌猛烈。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办法停止去想这件事,一直到他们从餐厅吃完饭回来,黎曜还是无可自拔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他盯着枕边女人的那张脸。

周知韵的呼吸绵长平稳,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铺满了一大半个真丝枕头,香槟色的枕巾和乌黑的发衬得那张脸更加娇艳了。

黎曜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地碰触着她白皙红润的脸颊。

他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熟睡的脸庞。

房间内安静极了。

角落里,小黑蜷缩着身体,窝成了一团雪白的毛球,轻轻地打着呼噜。

黎曜收回了目光,下了床,赤脚走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他走到套房的客厅里,视线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某处——

一只精巧的女士皮包静静地躺在沙发上。

黎曜走过去,拿起那只皮包,用手轻轻摩挲着包的表面。

包身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像是沾染了周知韵身上的香水味道,浅杏色的表皮十分柔软,触手生温,如同婴儿肌肤一般柔软,

这只包是半个多月前黎曜让助理为周知韵购置的,和其它无数的名牌包和漂亮衣裙一起,在两人到达澳城之前就已经挤满了酒店套房里的衣帽间。

黎曜犹豫了几秒,打开了皮包。

皮包空间有限,装不下太多东西。此刻里面除了两只口红,就只剩下两板胶囊药丸。

如他所料。

其中一板药已经少了两粒。

黎曜突然有点想笑,可是嘴角刚扬起,又觉得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他盯着手里的药,良久,没有动静。

直到怀中的手机振动了一下,黎曜这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合上了包,脚步匆匆地走向了一旁的书房。

书房内的灯还亮着。

宽大的一张木纹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

虽然这些日子黎曜受黎夫人的命来澳城办事,可是港城那边的事情他也不能落下,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务等着他裁断。

回到了熟悉的办公环境,黎曜的情绪明显平稳了不少。

他拿出手机,低头盯着屏幕。

助理给他发来了信息。

不知道信息的内容是什么,黎曜眉头微皱,露出了有些意外又在预料之中的淡淡微笑。

夜已深,夜风寂静呼啸。

黎曜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想起来,刚才车上的广播说今夜将有一场大雨。

暴雨即将要席卷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而有些人却早已置身在这场风暴中了。

他眸色深沉如同深夜里的大海,半晌,拿起手机,回道——

“让他等着,我马上下来。”

-

黎曜迈着懒散的步子踏进会客室。

他似乎刚刚沐浴过,披着一件墨色的真丝睡袍,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手里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 威士忌。

这种不羁的姿态和沙发上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他的五官清俊,气质沉稳疏淡,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的模样。

“黎先生。”

他抬眼望向黎曜。

黎曜冲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笑道:

“白先生这么晚突然登门,难道是想陪我一起喝一杯?”

他的语气不算恭敬,白文澜那张平静的脸上却并未漏出分毫不满,而是一直表情淡定地注视黎曜的脸,微笑道:

“黎小公子说笑了,这么晚登门拜访确实有些失礼了,不过,我想黎小公子应该也清楚我的来意。关于龙腾赌场的失踪案,我想开诚布公地和你聊一聊。”

黎曜自顾自倒了一杯酒,对着落地灯的光轻轻晃了晃酒杯,语气淡淡:

“哦?白家二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他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似笑非笑道:

“这案子我们黎家不是一直都是最大的苦主吗?人是我们的人带进去的,也是在我们的场子里出事的,和你们白家有什么关系?”

见他态度不明朗,白文澜的目光带上了淡淡冷意:

“黎小公子又何必一直跟我打谜语?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白家有错在先,是我这个当哥哥的疏于管教,才让我们两家之间闹出这样的笑话,但这件事说到底只是我们白家和你们黎家两家的事情,何必让大陆那边插手进来?这样发展下去对我们两家都没有好处。”

黎曜笑了笑,并不言语。

到底是出于理亏,白文澜的语气又变得波澜不惊起来,继续道:

“我家小六年纪轻,做事不经思考,这件事确实是他的错。我已经责问过他了,他说他原本只是想和龙腾赌场开个小玩笑,根本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别有深意地望着黎曜的脸,眸光中冷意森然。

黎曜完全忽略了对方冰冷的眼神,而是十分惬意地挑了挑眉,不赞同道:

“开玩笑?哪里有这样开玩笑的?白家二少这话实在有失偏颇。要知道我二哥现在还局子里关着呢。他从小到大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想必现在是吃不好睡不饱,十分煎熬呢。”

他皱紧了眉,一脸痛心的模样。

见他这样惺惺作态,白文澜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冷哼一声,道:

“二少为何会被关进去,我想黎小公子应该比我们白家更清楚才对。”

黎曜慢悠悠灌下一杯酒,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空酒杯,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他如此谨慎沉默,逼得白文澜不得不开口说话:

“我知道黎三公子到底在谋划什么,相信我,你现在是在铤而走险、与虎谋皮。”

见黎曜始终不表态,他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他的最终条件:

“只要人平安回来,给出一个让双方都能体面的说辞,我会帮你得到龙腾赌场,你二哥再也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黎曜扬了扬眉,似乎对白文澜的话感到十分新鲜:

“白家二少这话说得有些好笑,龙腾赌场本来就是我们黎家的产业,怎么?我想要龙腾赌场还得征求你的同意?”

白文澜到底是白家现在的主事人,身居高位久了,身上自然带着几分森然的霸气。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黎曜,眉眼虽淡淡,气势却凛然,道:

“只要我不点头,黎小公子就算斗败了你二哥,将来想要在澳城的土地上立足分一杯羹,那也是痴心妄想。”

黎曜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表面的繁复花纹,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对方的话。他对白文澜强硬的态度丝毫不以为忤,反而还笑嘻嘻道:

“谢谢白二公子的好意,我会好好考虑的。”

“黎小公子,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白文澜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两人的谈话就此结束。

何进荣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回到会客厅。

窗外已经狂风大作,浓重的乌云铺满了半边天,压得原本漆黑的天空更加透不过气,暴雨下一秒就要笼罩这座城市。

他看见自家老板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夜景。

“怎么样?”

听到他的脚步声,黎曜淡声发问。

何进荣低头恭敬地答:

“二少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黎曜嘴角扬起一个轻蔑的笑。

“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自然要生气。”

何进荣低头想了想,颇有些快意地道:

“之前他们白家人仗着在澳城的地界能呼风唤雨,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可没想到最后大陆那边的人也来了,眼见着所有的线索渐渐指向他们白家,他们渐渐坐不住了,现在大概是真的害怕了,连白文澜本人都出面了。引火自焚,不过如此。”

黎曜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良久,道:

“他们白家未必就是真的害怕了,这件事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致命打击,只是惹上了大陆那边,他们以后会比较麻烦罢了。”

他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将酒杯搁在一旁,继续道:

“他们今天敢过来直接跟我谈,不过就是觉得我没有办法独善其身,事情闹到最后,他们一定是要拉黎家一起下水的。”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窗外的狂风与暴雨,语气轻慢道:

“呵,他们觉得我会在意吗……”

听到黎曜话语里的不屑,何进荣心里一惊,抬头望向对面。

怎么听老板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连黎家的利益也不在意了?那老板这番辛苦谋划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何进荣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丝毫不显,他低下头,想了想,又道:

“刚刚港城那边来消息了,黎昭已经被警方放出来了。”

黎曜没说话,依旧闭着双眼。

刚才那几杯酒喝得有些急,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醉了。

他此刻神思倦怠,根本不想谈论那些让他倒胃口的人。

黎昭那个没脑子的,仗着黎家的威势,之前在澳城行事相当高调,想要从虎口夺食,自然招人嫉恨。

澳城的叠码仔平时就喜欢引诱内地的富二代和官.二.代来澳城的赌场里一掷千金,一个偶然的契机,白家六少通过手下的叠码仔结识了秦凯。

对方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代,因为沉迷赌博欠下了他们白家赌场不少钱,根本无力偿还。

于是几个人做了一个局,打算找龙腾赌场的晦气。

事实也确实如白文澜所说,白家一开始没想把事情闹大。白家六少虽然年纪轻,但也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真正把整件事闹大的,最后闹到不可收拾的,其实另有其人。

窗外的夜幕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巨大的银蛇骤然出现在黑沉沉的夜空中,像是要撕破夜幕钻出来似的。

闪电透过窗户瞬间照亮了黎曜那张微醺的脸。

他的五官立体俊美,此刻在闪电的光亮中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我该回去了。”

他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迈着几分醉意的步子往外走。

不知道那个人此刻一个人躺在床上,会不会被这雷声惊醒。

他想。

-

周知韵醒过来的时候,黎曜已经不见了身影。

昨晚她本来是打算跟对方认真提一下以后要避.孕的事情。

可是昨晚黎曜似乎喝醉了,并没有什么办事的兴致,她主动提起这件事好像又有点尴尬了。

所以周知韵就没有开口。

一觉好眠,窗外一片明净。

昨夜似乎下了一场雨。

周知韵窝在酒店里百无聊赖,正打算下午去附近的商场里逛一逛,找找有没有画画的水彩和器具。

刚好,楚麟突然给她发来了信息。

周知韵用的还是以前的老号码,没想到对方还记得。

【charlotte大美女,有没有空一起喝一杯茶啊,好久没见了,我有些事情想要当面跟你聊。】

周知韵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信息,有些犹豫。

她不太想见楚麟,毕竟两人也不是什么正经朋友,可是她此刻正有些无聊,加上对方说有事要见面聊?

周知韵了解楚麟这个人,他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其实为人算得上靠谱,不然当初她也不会跟他合作那么多次。

她想了想,还是回了一个【好的】过去。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一个茶室里,地处繁华的市中心,周围人来人往。

周知韵身边跟着黎曜派来的两个保镖,两人见她是去见朋友,茶室内外装修也通透,没什么死角,于是也没有拦,安心等在了门外。

周知韵走进包厢,才发现包厢里除了楚麟,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年纪很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左右的模样,

见周知韵进来,楚麟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热情道:

“charlotte你来啦,快坐。”

周知韵有些疑惑,顺势坐了下来,微微笑了笑,等着他的下文。

楚麟指了指男人,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朋友,澳城白家的六少,他说想要认识一下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知韵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她盯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一瞬间黑了脸,语气冰冷道:

“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而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对方伸手拦住了她。

“周小姐,虽然我们白家跟你男朋友黎曜有些嫌隙,但你也不至于听到我的名字扭头就要走吧?”

白文源似乎也对她如此憎恶的态度有些意外。

知道黎曜给自己安排的保镖就在包厢外,周知韵底气十足,她转过身,先是瞪了一眼楚麟,继而目光冰冷地望着白文源,道:

“这里虽然是澳城,但也是有王法的,怎么,你们白家还想故技重施,把我绑架了丢在海里?”

听到她这么说,白文源明显愣了一下,表情有些错愕,问:

“我们白家什么时候干过绑架你的事情?把你绑了丢海里?你在说什么啊?”

见周知韵言之凿凿,他意外到了极点,反而笑了出来,道:

“黎家那小子把你看得那么紧,今天约你出来见一面都不容易,谁敢绑架你?他是个又疯又不要命的,谁敢惹那个疯狗?”

周知韵盯着对方的脸,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她将信将疑地顿住了脚步。

茶室里安静极了,座位上的两个男人全都仰头看着自己。

周知韵看见楚麟张口似乎说了句什么。

应该是在打圆场。

然而她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脑海中突然飞快地闪过了一些画面。

周知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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