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 黎曜几乎没有恐惧过什么东西。
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明白——恐惧,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 看着身边女人那张安静的睡颜,他突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恐惧和挫败。
整个晚上, 她的犹豫踟蹰, 他看得分明。
餐厅里的烛火晃晃悠悠, 黎曜看着灯光下周知韵那张美丽的脸庞,突然对她嘴里即将要说出口的那句话生出几分恐惧和挫败来。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今天下午, 黎曜满心欢喜地回来找周知韵, 却在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听到了她情绪饱满的声音。
她在和朋友打电话。
他顿住脚步, 眼底浮出一丝笑意来, 贴着门缝,坏心眼儿地想要窃取一些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没想到却听到了她坚决的话语。
关于生不生小孩的问题,黎曜其实并没有思考太多。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 相爱的男女应该生下他们的孩子。
毕竟在他为数不多的关于爱的认知里,为相爱的男人生下他们的孩子, 是一个女人深陷爱情的表现。
就像rose那个傻女人一样。她虽然傻, 但黎曜知道, 她确实曾经深爱过那个男人, 哪怕那个男人就这样不辞而别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可现在周知韵却信誓旦旦地说,她不想生孩子, 她不想生下他们的孩子。
只要想到这个, 黎曜不免就有些沮丧。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她的那句话——“不管是和谁, 我不想生就是不想生。”
她不想生孩子, 并不是因为孩子的父亲是他。
他分明应该觉得安慰的。
可是这同时也说明了——他和从前出现过在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并无什么区别。
她对他,和别的男人并无区别。
黎曜突然觉得无比挫败, 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又汹涌猛烈。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办法停止去想这件事,一直到他们从餐厅吃完饭回来,黎曜还是无可自拔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他盯着枕边女人的那张脸。
周知韵的呼吸绵长平稳,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铺满了一大半个真丝枕头,香槟色的枕巾和乌黑的发衬得那张脸更加娇艳了。
黎曜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地碰触着她白皙红润的脸颊。
他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熟睡的脸庞。
房间内安静极了。
角落里,小黑蜷缩着身体,窝成了一团雪白的毛球,轻轻地打着呼噜。
黎曜收回了目光,下了床,赤脚走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他走到套房的客厅里,视线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某处——
一只精巧的女士皮包静静地躺在沙发上。
黎曜走过去,拿起那只皮包,用手轻轻摩挲着包的表面。
包身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像是沾染了周知韵身上的香水味道,浅杏色的表皮十分柔软,触手生温,如同婴儿肌肤一般柔软,
这只包是半个多月前黎曜让助理为周知韵购置的,和其它无数的名牌包和漂亮衣裙一起,在两人到达澳城之前就已经挤满了酒店套房里的衣帽间。
黎曜犹豫了几秒,打开了皮包。
皮包空间有限,装不下太多东西。此刻里面除了两只口红,就只剩下两板胶囊药丸。
如他所料。
其中一板药已经少了两粒。
黎曜突然有点想笑,可是嘴角刚扬起,又觉得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他盯着手里的药,良久,没有动静。
直到怀中的手机振动了一下,黎曜这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合上了包,脚步匆匆地走向了一旁的书房。
书房内的灯还亮着。
宽大的一张木纹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
虽然这些日子黎曜受黎夫人的命来澳城办事,可是港城那边的事情他也不能落下,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事务等着他裁断。
回到了熟悉的办公环境,黎曜的情绪明显平稳了不少。
他拿出手机,低头盯着屏幕。
助理给他发来了信息。
不知道信息的内容是什么,黎曜眉头微皱,露出了有些意外又在预料之中的淡淡微笑。
夜已深,夜风寂静呼啸。
黎曜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想起来,刚才车上的广播说今夜将有一场大雨。
暴雨即将要席卷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而有些人却早已置身在这场风暴中了。
他眸色深沉如同深夜里的大海,半晌,拿起手机,回道——
“让他等着,我马上下来。”
-
黎曜迈着懒散的步子踏进会客室。
他似乎刚刚沐浴过,披着一件墨色的真丝睡袍,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手里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 威士忌。
这种不羁的姿态和沙发上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他的五官清俊,气质沉稳疏淡,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的模样。
“黎先生。”
他抬眼望向黎曜。
黎曜冲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笑道:
“白先生这么晚突然登门,难道是想陪我一起喝一杯?”
他的语气不算恭敬,白文澜那张平静的脸上却并未漏出分毫不满,而是一直表情淡定地注视黎曜的脸,微笑道:
“黎小公子说笑了,这么晚登门拜访确实有些失礼了,不过,我想黎小公子应该也清楚我的来意。关于龙腾赌场的失踪案,我想开诚布公地和你聊一聊。”
黎曜自顾自倒了一杯酒,对着落地灯的光轻轻晃了晃酒杯,语气淡淡:
“哦?白家二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他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似笑非笑道:
“这案子我们黎家不是一直都是最大的苦主吗?人是我们的人带进去的,也是在我们的场子里出事的,和你们白家有什么关系?”
见他态度不明朗,白文澜的目光带上了淡淡冷意:
“黎小公子又何必一直跟我打谜语?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白家有错在先,是我这个当哥哥的疏于管教,才让我们两家之间闹出这样的笑话,但这件事说到底只是我们白家和你们黎家两家的事情,何必让大陆那边插手进来?这样发展下去对我们两家都没有好处。”
黎曜笑了笑,并不言语。
到底是出于理亏,白文澜的语气又变得波澜不惊起来,继续道:
“我家小六年纪轻,做事不经思考,这件事确实是他的错。我已经责问过他了,他说他原本只是想和龙腾赌场开个小玩笑,根本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别有深意地望着黎曜的脸,眸光中冷意森然。
黎曜完全忽略了对方冰冷的眼神,而是十分惬意地挑了挑眉,不赞同道:
“开玩笑?哪里有这样开玩笑的?白家二少这话实在有失偏颇。要知道我二哥现在还局子里关着呢。他从小到大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想必现在是吃不好睡不饱,十分煎熬呢。”
他皱紧了眉,一脸痛心的模样。
见他这样惺惺作态,白文澜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冷哼一声,道:
“二少为何会被关进去,我想黎小公子应该比我们白家更清楚才对。”
黎曜慢悠悠灌下一杯酒,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空酒杯,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他如此谨慎沉默,逼得白文澜不得不开口说话:
“我知道黎三公子到底在谋划什么,相信我,你现在是在铤而走险、与虎谋皮。”
见黎曜始终不表态,他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他的最终条件:
“只要人平安回来,给出一个让双方都能体面的说辞,我会帮你得到龙腾赌场,你二哥再也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黎曜扬了扬眉,似乎对白文澜的话感到十分新鲜:
“白家二少这话说得有些好笑,龙腾赌场本来就是我们黎家的产业,怎么?我想要龙腾赌场还得征求你的同意?”
白文澜到底是白家现在的主事人,身居高位久了,身上自然带着几分森然的霸气。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黎曜,眉眼虽淡淡,气势却凛然,道:
“只要我不点头,黎小公子就算斗败了你二哥,将来想要在澳城的土地上立足分一杯羹,那也是痴心妄想。”
黎曜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表面的繁复花纹,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对方的话。他对白文澜强硬的态度丝毫不以为忤,反而还笑嘻嘻道:
“谢谢白二公子的好意,我会好好考虑的。”
“黎小公子,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白文澜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两人的谈话就此结束。
何进荣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回到会客厅。
窗外已经狂风大作,浓重的乌云铺满了半边天,压得原本漆黑的天空更加透不过气,暴雨下一秒就要笼罩这座城市。
他看见自家老板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夜景。
“怎么样?”
听到他的脚步声,黎曜淡声发问。
何进荣低头恭敬地答:
“二少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黎曜嘴角扬起一个轻蔑的笑。
“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自然要生气。”
何进荣低头想了想,颇有些快意地道:
“之前他们白家人仗着在澳城的地界能呼风唤雨,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可没想到最后大陆那边的人也来了,眼见着所有的线索渐渐指向他们白家,他们渐渐坐不住了,现在大概是真的害怕了,连白文澜本人都出面了。引火自焚,不过如此。”
黎曜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良久,道:
“他们白家未必就是真的害怕了,这件事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致命打击,只是惹上了大陆那边,他们以后会比较麻烦罢了。”
他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将酒杯搁在一旁,继续道:
“他们今天敢过来直接跟我谈,不过就是觉得我没有办法独善其身,事情闹到最后,他们一定是要拉黎家一起下水的。”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窗外的狂风与暴雨,语气轻慢道:
“呵,他们觉得我会在意吗……”
听到黎曜话语里的不屑,何进荣心里一惊,抬头望向对面。
怎么听老板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连黎家的利益也不在意了?那老板这番辛苦谋划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何进荣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丝毫不显,他低下头,想了想,又道:
“刚刚港城那边来消息了,黎昭已经被警方放出来了。”
黎曜没说话,依旧闭着双眼。
刚才那几杯酒喝得有些急,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醉了。
他此刻神思倦怠,根本不想谈论那些让他倒胃口的人。
黎昭那个没脑子的,仗着黎家的威势,之前在澳城行事相当高调,想要从虎口夺食,自然招人嫉恨。
澳城的叠码仔平时就喜欢引诱内地的富二代和官.二.代来澳城的赌场里一掷千金,一个偶然的契机,白家六少通过手下的叠码仔结识了秦凯。
对方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代,因为沉迷赌博欠下了他们白家赌场不少钱,根本无力偿还。
于是几个人做了一个局,打算找龙腾赌场的晦气。
事实也确实如白文澜所说,白家一开始没想把事情闹大。白家六少虽然年纪轻,但也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真正把整件事闹大的,最后闹到不可收拾的,其实另有其人。
窗外的夜幕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巨大的银蛇骤然出现在黑沉沉的夜空中,像是要撕破夜幕钻出来似的。
闪电透过窗户瞬间照亮了黎曜那张微醺的脸。
他的五官立体俊美,此刻在闪电的光亮中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我该回去了。”
他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迈着几分醉意的步子往外走。
不知道那个人此刻一个人躺在床上,会不会被这雷声惊醒。
他想。
-
周知韵醒过来的时候,黎曜已经不见了身影。
昨晚她本来是打算跟对方认真提一下以后要避.孕的事情。
可是昨晚黎曜似乎喝醉了,并没有什么办事的兴致,她主动提起这件事好像又有点尴尬了。
所以周知韵就没有开口。
一觉好眠,窗外一片明净。
昨夜似乎下了一场雨。
周知韵窝在酒店里百无聊赖,正打算下午去附近的商场里逛一逛,找找有没有画画的水彩和器具。
刚好,楚麟突然给她发来了信息。
周知韵用的还是以前的老号码,没想到对方还记得。
【charlotte大美女,有没有空一起喝一杯茶啊,好久没见了,我有些事情想要当面跟你聊。】
周知韵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信息,有些犹豫。
她不太想见楚麟,毕竟两人也不是什么正经朋友,可是她此刻正有些无聊,加上对方说有事要见面聊?
周知韵了解楚麟这个人,他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其实为人算得上靠谱,不然当初她也不会跟他合作那么多次。
她想了想,还是回了一个【好的】过去。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一个茶室里,地处繁华的市中心,周围人来人往。
周知韵身边跟着黎曜派来的两个保镖,两人见她是去见朋友,茶室内外装修也通透,没什么死角,于是也没有拦,安心等在了门外。
周知韵走进包厢,才发现包厢里除了楚麟,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年纪很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左右的模样,
见周知韵进来,楚麟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热情道:
“charlotte你来啦,快坐。”
周知韵有些疑惑,顺势坐了下来,微微笑了笑,等着他的下文。
楚麟指了指男人,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朋友,澳城白家的六少,他说想要认识一下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知韵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她盯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一瞬间黑了脸,语气冰冷道:
“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而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对方伸手拦住了她。
“周小姐,虽然我们白家跟你男朋友黎曜有些嫌隙,但你也不至于听到我的名字扭头就要走吧?”
白文源似乎也对她如此憎恶的态度有些意外。
知道黎曜给自己安排的保镖就在包厢外,周知韵底气十足,她转过身,先是瞪了一眼楚麟,继而目光冰冷地望着白文源,道:
“这里虽然是澳城,但也是有王法的,怎么,你们白家还想故技重施,把我绑架了丢在海里?”
听到她这么说,白文源明显愣了一下,表情有些错愕,问:
“我们白家什么时候干过绑架你的事情?把你绑了丢海里?你在说什么啊?”
见周知韵言之凿凿,他意外到了极点,反而笑了出来,道:
“黎家那小子把你看得那么紧,今天约你出来见一面都不容易,谁敢绑架你?他是个又疯又不要命的,谁敢惹那个疯狗?”
周知韵盯着对方的脸,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她将信将疑地顿住了脚步。
茶室里安静极了,座位上的两个男人全都仰头看着自己。
周知韵看见楚麟张口似乎说了句什么。
应该是在打圆场。
然而她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脑海中突然飞快地闪过了一些画面。
周知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