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直到第二天晚间才放晴。
山间的树木经过雨水的洗礼,变得更加葱郁,空气中弥漫中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 让人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阳春还是冬日。
夜色中,一辆张扬的红色跑车在半山公路上疾驰而过, 像是一道赤色的闪电, 撕破了夜的宁静。
不过, 今夜的半山区本就不宁静。
港城三大家族之首的黎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此刻位于半山区的那座豪华庄园里热闹非凡,无数昂贵的豪车如流水一般涌了进来。
庄园里亮着无数盏灯, 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从车上下来, 微笑着相互寒暄。
高级珠宝的光芒闪烁在每一张微笑的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的淡淡味道。
突然, 一阵轰鸣声打破了眼前这和谐优雅的场景。
众人转头去看。
伴随着一声急促的刹车声,一辆招摇的红色超跑停在了正门前的喷泉许愿池前。
车门被推开,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优雅的黑色西服, 明明是极沉闷庄重的一个颜色,却被男人穿出了一种张扬不羁的感觉。
正是黎家的二公子黎昭。
侯在门前的侍从忙躬身走上前, 唤道:
“二少爷。”
黎昭点点头, 把手里的车钥匙扔给了侍从, 随后转过身亲自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微微弯下腰朝车内的人伸出了手。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又绅士。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 一只纤白的手从车内探了出来, 搭在了黎昭的手上。
那明显是一个女人的手, 手指纤细白嫩, 指尖染着鲜红的指甲油,越发衬得皮肤雪白。光是一只手, 就足以叫人浮想联翩。
众人的目光染上了几分暧昧和探究。
廊前的灯光和柔和,将周围照得如梦似幻,像极了电影中的一幕。
在众人焦灼的视线中,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丝绒长裙,裙子的剪裁十分简单,却将女人完美的身材曲线勾勒得分明,那热烈的颜色衬得她那张本就明艳的脸蛋更加妩媚风流了。
她下了车,冲着旁边的黎昭点了点头,随后抬起头看向了四周。
女人的皮肤很白,一头乌黑浓密的波浪长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那浓艳精致的眉眼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朵迎风招展的红玫瑰,浑身散发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
一时间,周围鸦雀无声,所有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感受到了那些打量的视线,周知韵有些不自在,她只能保持着脸上的那个淡淡的微笑,目光一一扫过周围。
她没有去看那些目光各异的宾客,而是打量起了她置身其中的这座庄园。
黎家的这座庄园很大,不仅是占地面积极大,而且建筑风格给人一种很宏大的古典美。
周知韵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很像古罗马时期的建筑风格,圆柱阔顶,方正平直,可是那细节处的豪奢又很像浪漫的法式庭院,处处透着一股优雅和精致。
在这寸土寸金的半山区竟然有这么一座豪奢的庄园,真是有钱啊。
周知韵心中默默叹道。
她看得有些出神。
“我们走吧。”
身旁的黎昭开口道。
他今天显然心情很好,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那张本就出彩的脸看起来更加风流潇洒了。
黎家这两兄弟长得虽然并不相像,但那两张脸蛋倒是一样的出色,就算不是生在豪门,放进娱乐圈肯定也是能混得风生水起。
这么想着,周知韵的目光看向了周围的那些男男女女,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嗯。”
她点点头,并没有理会黎昭朝她伸出的手,而是动作很自然地提起了自己的裙角。
黎昭也没在意,他收回了自己的手,盯着周知韵的侧脸,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随后抬脚带着她往宴会厅走去。
整座庄园以主楼前的那个巨大的喷泉许愿池为中心向外辐射开来,打理得很整齐的绿植环拱着两侧的风雨连廊,连廊的尽头是几个错落有致的副楼,看起来十分气派,又透着一股中式美学的含蓄典雅。
穿过碧草如茵的前院,晚宴的场所设置在两侧副楼的其中一幢。
此刻,从外面望过去,那幢通身用玻璃搭建的副楼里人影憧憧,从头顶落下的水晶灯光和餐桌上的烛火交相辉映,玻璃反射着室内的灯火璀璨,看起来富贵不可言。
周知韵和黎昭迈进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
烛光跳跃着,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神采飞扬。
佣人们穿着十分正式的服装,他们手里的托盘上装着各色食物,不动声色地穿梭在宾客中间,宛若一只只身姿轻盈的燕子。
高级餐点的香味和香水的芬芳混合在一起,夹杂着红酒的醉人甜香,迎面扑了过来,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沉醉感。
两人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很快就有人端着酒杯上前来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阿昭!”
说话的是一个长相十分清秀的男人,他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阿文哥!”
见到男人,黎昭显然十分惊喜,他上前一步,热情地抱住了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
“没想到今天你也来了!上次咱们见面还是你去英国之前,说起来得有一年多了吧!”
男人笑了笑,语气十分感慨: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聊了几句,男人的视线落在了黎昭身边的周知韵身上,问:
“阿昭,这位是……”
被他这么一提醒,黎昭似乎才想起了周知韵,他收了脸上的惊喜表情,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暧昧,道:
“哦……差点忘记了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新来的艺术顾问,周知韵小姐。”
两人说的是粤语,周知韵只能听得懂大概意思,听到黎昭的话,她出于礼貌配合地冲着对面的男人笑了笑,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道:
“你好。”
听到周知韵说的是普通话,男人挑了挑眉。
“周小姐是从内地过来的?”
他握住了她的手,用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问道。
对方举止投足间十分有风度,让周知韵没办法产生恶感,即使他是黎昭的朋友。
“嗯。”
她冲着对方友好地笑了笑,转头看向了黎昭,等着他向她介绍眼前的这个男人。
可黎昭却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跟男人聊着天。
两人完全把她晾在了旁边。
周知韵愣了一下,不过一瞬,就已经明白了过来。
黎昭只不过拿她当盘菜,自然不会真的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刚才只不过是对方问起来,他随口答了一句罢了。
好在周知韵根本也不在意黎昭的想法。刚好她也懒得应酬费心,此刻便安心地站在他身边,当起了一个沉默的花瓶。
男人寒暄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又过来了两个打招呼的宾客,他们虽然是在跟黎昭说话,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他身边的周知韵身上。
周知韵始终保持着脸上的那个淡淡笑容,目光却越过了他们在宴会厅内悄悄巡视了一圈。
这个after party的宾客大部分都是一些年轻人,看起来都是非富即贵,随便拉出来一个人,身上穿的、脖子上挂的、手腕上戴着的,估计都是天文数字。
周知韵正想着。
突然,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黎曜。
他站在不远处,侧对着她,身体被旁边的香槟塔挡住了大半,看模样似乎是在与对面的男人交谈。
难怪刚才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
周知韵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挽上了黎昭的臂弯。
黎昭有些莫名其妙地转过头看着周知韵,见她一脸认真地盯着斜前方看,他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果然。
他了然一笑,伸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周知韵吓了一跳,抬头瞪着他,声音放低了,咬牙切齿道:
“放开我!”
黎昭却并不松手,反而还顺着她曼妙的腰线上下滑动了几下。
周知韵差点就要跳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用手肘狠狠去撞撞黎昭的腰,余光却瞥见黎曜突然转过了身,面朝向了这边。
周知韵立马收了手上的动作,但她刚才攒的劲实在不小,一时间有些刹不住车,整个人朝黎昭的方向歪倒了过去。
黎昭顺着她的动作,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贴着她的耳边,笑嘻嘻道: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明目张胆地投怀送抱,charlotte小姐未免太着急了吧?”
周知韵伸手去推他,用力到她脸上的那个笑容都有些扭曲了。
“黎总,请你放开我。”
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黎昭伸手抓住了周知韵抵在他胸前的手,低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的脸,道:
“看看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让人心痒痒。”
他将她的手拽到他的唇边,似乎不经意地朝香槟塔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低头轻轻地吻了吻,语气暧昧极了:
“让我陪你演戏,有没有想过该怎么报答我?”
周知韵却不吃黎昭这一套,她抬头看着他,脸上虽然是笑着的,但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黎总找我来当你的女伴,不也是别有目的?”
她手上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我以为今晚我们可以做一对体面又默契的拍档。”
黎昭笑了笑,顺势放开了周知韵的手,脸上的笑容带着些意犹未尽的味道,道:
“charlotte小姐,不瞒你说,就算不为了别的,我也十分乐意跟你一起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
周知韵的手被他攥得有些疼,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别老叫我‘charlotte小姐’,听得我牙酸。”
黎昭挑了挑眉,问:
“哦?那我应该怎么叫你?”
周知韵正要说话,却突然意识到这个对话有些似曾相识,想起几天前黎曜也曾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她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
她没有答话,而是转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隔着一座堆得高高的香槟塔,黎曜正看着他们。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黎曜今天依旧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额前的头发梳了上去,露出了立体英俊的眉眼,领口系着的宝蓝色领带和领带下的银色领针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上流社会的矜贵和优雅。
香槟塔折射着头顶水晶吊灯的璀璨光芒,落在他周身,周围衣香鬓影,暗香浮动,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眸子深沉漆黑,看起来像是一头漂亮又优雅的猎豹。
周知韵心中一颤。
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她心中蔓延开。
她尚未分清那缠绕在自己心头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一阵悠扬曼妙的旋律响了起来,现场乐队开始演奏起了欢快的华尔兹舞曲。
黎昭拉着周知韵滑入了舞池中。
他生得潇洒,舞姿同样也是潇洒极了。
周知韵的裙摆随着两人的舞步摇曳着,像是一朵怒放的红玫瑰花,旋转间露出了她纤细的脚腕和那双线条优雅的银色高跟鞋,纤细的鞋跟有节奏地踩在地砖上,发出了一阵轻巧的响声。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跟着耳边的乐曲旋转着,唯一不变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周知韵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看,她努力地绷紧了脸上的那个微笑。就如她之前说的那样,今晚她应该和黎昭做一对“体面又默契”的搭档。
可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看向了舞池外的某个方向。
黎曜依旧站在那里,身边已经没了别人,所有人都挤在了舞池边缘,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晦暗不明地望着她。
周知韵想看清黎曜脸上的表情,但是她的世界天旋地转,他的脸似乎也变得模糊了,她看不清他望向她的眼神。
如同这些天以来,她好像从未看清过他的心。
优雅的华尔兹舞曲似乎飘得很远,渐渐听不清楚了。
周知韵踩不准节奏,舞步突然乱了。
黎昭感受到了她的走神,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别分心。”
周知韵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迷茫和怅然望向了他。
黎昭笑了笑,紧紧地搂着周知韵的腰,带着她一起完成了那支舞。
一曲结束,顾不上周围的喝彩和鼓掌声,周知韵推开了黎昭的手,低声道:
“我出去一下。”
说完,不等黎昭点头,她便脚步匆匆地往宴会厅外走去。
耀眼的灯光落在周知韵火红的裙摆上,随着她走动的步伐,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荡起了浅浅柔波,那藏在乌发后的曼妙腰线若隐若现,格外引人遐想。
黎昭站在原地目送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了宴会厅门口,他并没有追上去,而是踱步到了旁边的香槟塔附近,悠悠闲闲地拿起了一杯香槟,送到了嘴边。
半杯下肚,他像是才注意到身边的男人似的,故作诧异道:
“三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站着?不下去跳一曲吗?”
他仰头将手中的那杯酒喝完了,笑了笑:
“哦……对了,我忘记了,三弟你是从来不跳舞的。”
黎曜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又冷淡。
黎昭见状,朝他走近了几步,语气浪荡又轻佻,道:
“三弟你年纪轻轻,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嘛,这样怎么能招女孩子喜欢呢?”
他冲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
“周小姐似乎在生你的气呢,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吗?”
黎曜没有回答,他似乎是不耐烦听黎昭说话似的,抬脚就要走。
“你把她安插在公司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见他不接招,黎昭也变了脸,他收了脸上的那副浪荡笑容,一把拉住了黎曜的胳膊,目光带了几分阴沉,冷笑了一声:
“上次在临江,你们俩配合得真好,一顿酒的功夫就从我手里抢走了娱.乐.城的项目,不得不说,这一招美人计用得是真高明啊。”
黎曜甩开了他的手,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
“二哥误会了。”
以为他要狡辩,黎昭抱拳在胸,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下文。
可是黎曜只是冲他浅浅一笑,那双墨色的瞳孔看不清情绪,如同漆黑的深渊。
“要是我想对付你,一定不会玩这些小打小闹的把戏。”
他朝他走近几步,语气森冷,一字一句,道:
“我会扒下你的一层皮,让你终生难忘。”
说完,他看了黎昭最后一眼,脚步不再停留,直接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走去。
黎昭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一股恶寒毒蛇似的从心底某处爬遍了全身。
……
副楼旁边有一个半露天的泳池。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派对,泳池周边装饰了很多气球和鲜花,旁边的茶几上摆放着酒水和精致的糕点。湛蓝的池水反射着庄园里的灯光,荡着柔和缱绻的曼波,香槟色的长幔在夜风中飘飘荡荡,看起来如梦似幻。
此刻宾客们都在宴会厅里,这里倒是格外清净。
周知韵坐在泳池边,目光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池水。
她今天之所以来这里,不过就是因为气恼黎曜那天说的话——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能给你。”
周知韵不想否认,在她听到黎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惊讶极了,屈辱极了,也愤怒极了。
黎曜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觉得她想要从他们兄弟两人身上捞好处。
他原来一直都是这样想她的。
周知韵实在是气极了,她想要让黎曜和她一样,一样受到怒火的煎熬,所以昨天她答应了黎昭的要求。
如周知韵所愿,刚才她也确实让黎曜看到了她和黎昭的亲密姿态。
可是那一刻,她心里好像并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感,而是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失落。
她和黎曜一起度过了这么多的日子,她以为他们之间应该是互相喜欢的。
至少,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喜欢上了他……
周知韵拿起旁边的一杯香槟酒,仰头灌了下去。
泳池周围的瓷砖是温热的,即使在这样的冬夜里,也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她伸手摸了摸池中的水,也是温热的。
悠扬的乐曲从身后的那座宴会厅里传了过来。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副纸醉金迷的景象,周知韵勾着唇笑了笑。
她今晚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实在是太小孩子气了。
他们俩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关系一开始不就是建立在金钱交易之上的吗?
她和黎曜从始至终都不是处在平等的位置上,她现在又在奢求他的尊重和平等的爱?
这实在有些可笑了。
周知韵正望着池水在发呆。
“知韵。”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她转头去看。
今夜一直萦绕在她心间的那个人正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夜风将周围的香槟色柔幔吹得飘飘荡荡,他阴郁俊美的脸在她的视线里若隐若现。
周知韵愣了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黎曜拉住了她的手。
“知韵姐姐,陪我说说话吧。”
周知韵挣脱了他的手,抽身欲走,走出去了几步,又顿住了脚步。
“我想过了,画廊那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黎曜的眼睛,道:
“明天我会递上辞职信,我要回青州,至于欠你的那些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一口气说完这些,周知韵没有去看黎曜脸上的表情,而是直接转过身,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夜空。
风迎面吹了过来,将她脸上的潮热吹散,心中传来了一阵若有似无的钝痛感,但她却觉得如释重负。
或许,回到原来的轨迹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周知韵抬脚,正要离开。
还没走出去几步。
“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地放你走?”
黎曜的声音淡淡地从身后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