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知韵的家里出来。
天突然下起了小雨。
黎曜抬头看了一眼灰沉沉的天, 抬脚往那辆黑色宾利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场很突然的雨。
小区里时不时掠过三三两两的人影,脚步匆匆地在这阴冷的夜里穿梭着,像是被急雨打湿的春燕, 慌乱地寻找着躲避风雨的温暖巢穴。
黎曜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有些烦躁地去翻抽屉, 却没翻到任何东西。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并没有抽烟的习惯。
窗外的雨幕渐渐大了, 密密麻麻地打在了车窗玻璃上, 像是一曲不和谐又惹人心烦的乐章。
黎曜靠在半开的车窗边,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目光平静地看着被雨雾笼罩的朦胧路灯。
他不喜欢下雨天, 从很小的时候起, 他脑海中有关下雨天的一切回忆都是痛苦而又绝望的。
但是三年前, 在某一场冷冽刺骨的暴雨中,他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女人,并且在那之后的三年里,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冰冷的雨水被寒风裹挟着,从半开的车窗间隙里飘了进来。
打在脸颊上, 冷冷的。
黎曜转头看向了身旁——
一束火红的玫瑰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火红的玫瑰花在半封闭的车厢内散发着甜蜜诱人的气息, 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样浓酽鲜烈的花才配得上她。
这是他今天下午走进花店看到这束花时的第一想法。
黎曜抓起了那束玫瑰, 低头轻轻地嗅着花香。
雨水越大下得越发大了, 打湿了他的半边肩头。
他降下了车窗,将手里的花束扔了出去, 随后发动车子, 开出了小区大门。
城市华灯初上, 即使下着雨, 大街小巷里依旧人声鼎沸。
港城的夜,从来都是躁动不安的。
黎曜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却突然有一种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迷茫感。
夜风吹干了他肩头湿冷的雨水。
他漫无目的地行驶在漂浮着霓虹灯火的公路上。
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一路开向了寂静的夜色中。
不知道开了多久,直到前路无路可走,黎曜停下了车,这才发现他竟然开到了南郊的那间画廊前。
他仰头看着那个面前的那个墨色门头,金漆绘就的“h. gallery”透出几分高贵神秘的气息,黑金配色,显得格外别致。
他沉默了片刻,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了画廊门前。
此刻画廊里面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透了出来,影影绰绰,在这深冬的雨夜里看起来格外的温馨。
他看得出神。
画廊里的灯突然灭了。
一个打扮前卫的中年男人推开门走了出来,他急匆匆地锁上了画廊的大门,低头咒骂了一句这糟糕的天气,正要撑开手里的雨伞,一抬头看见了站在廊下的黎曜,愣了一下,随后满脸兴奋地道:
“黎总!您来啦!”
黎曜点点头,没有说话。
男人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目光中透着疑惑,问:
“知韵呢?她没有跟您一起来吗?”
黎曜转头看向了他,眼神像是蒙了一层冰冷的雨雾。
男人尚未察觉,乐呵呵地继续说着:
“今天下午她说要带您一起过来看看我们的劳动成果,还说要给您一个惊喜,怎么,她没有跟您一起过来吗?”
他有心在黎曜面前邀功,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
“黎总您不知道,这几天我们都忙死了。知韵昨天晚上都没回家,直接睡在后面的休息室里的。我昨天也是忙到了凌晨才回的家,这几天我们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赶在周末前完工了……”
黎曜始终目光平静地看着男人,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似乎是终于看到了黎曜阴沉的脸色,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音量越来越低,最后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哈哈哈哈这本来也是我们应该做的……今天我在这里等了好久,后来下大雨了,我以为你们不来了,所以才准备关门回家……”
黎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男人的方向。
迎着他的目光,男人有些紧张,手心里莫名渗出湿黏黏的汗。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黎曜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反而更像是越过了他的身体,看向了他身后漫天的雨幕。
那是一个夹杂着一丝迷茫和怔愣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怅然。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运筹帷幄的年轻总裁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
男人尚未琢磨出这个眼神里的具体情绪。
“钥匙给我,你先走吧。”
黎曜淡淡开口。
男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松了一口气,道:
“哦……好的,那黎总我就先走啦。”
他赶紧把手里的钥匙给了黎曜,随后忙不迭地撑开伞走进了那雨幕中。
廊外的雨下得越发大了。
黎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
银白色的金属钥匙贴着他掌心的皮肤,有些凉意。
他将钥匙插进锁眼里,轻轻地推开了画廊的门。
屋内一片漆黑。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名贵的香料燃烧产生的香味,沉静厚重,却并不呆板。
黎曜伸手按开了顶灯的开关。
一瞬间,暖色的光线照亮了整间画廊。
黎曜的目光在周围逡巡着,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周知韵在艺术方面确实有一些独到的天赋。
眼前的这个画廊和他上次见到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上次虽然说了要将画廊装修得“喜庆”一些,可却也没真的用那些大红大紫的俗气颜色,而是选择了十分含蓄雅致的娇黄色和天青色。
用这两种明清时期常见于珍贵磁器上的颜色作为画廊的主体配色,让四周的墙体看上去像是釉面的磁器,整体氛围透着一种世外名士的高洁无尘,又有一种特供皇家的优雅矜贵。
墙上挂着的画也换成了“福禄葫芦”、“松鹤延年”、“柿柿如意”、“聚财九鱼”……
这些画大多出自于当代的一些名家,比起黎曜之前买的那些画,这几幅画虽然不算特别名贵,但寓意极好,看起来古意十足。
正前方是一幅足足有一人高的苏绣万寿图,绣品悬在一个檀木架子上,看上去很有巧思。
黎曜走上前,伸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木架的边缘。
那幅万寿图动了起来,无数个大大小小字体不一的“寿”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看上去美轮美奂、耀目极了。
他抬脚往里面走去。
画廊后面是一个空间很大的会客室,此刻也是改头换面完全变了一个风格。
之前的极简工业风换成了中式禅意风。
造价不菲的一套乌木茶桌上摆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如意茶台,在茶桌正后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明代高僧画的万佛朝宗图,周围装饰着一些精美的书法作品,看起来书香味十足。
黎曜勾了勾唇,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的笑。
周知韵确实是有一颗玲珑心。
她知道他送这个画廊给家中的长辈并不是纯粹为了欣赏艺术,也明白这个画廊的社交价值要远远大于观赏价值,所以她在会客室的布置上也下足了功夫。
画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黎曜坐在了会客室的椅子上,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幕。
他坐了很久。
直到一阵脚步声在寂静的画廊里响起。
“三少爷。”
他的助理何进荣走了过来。
黎曜似乎毫无察觉,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窗外。
“人已经到澳城了,三少爷,您看接下来……”
黎曜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抬手按灭了旁边的那盏落地灯。
室内暗了下来。
廊下的灯光穿过凉凉的雨幕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
光影绰绰,雨声潺潺。
“通知那边,计划提前。”
他说。
-
周六上午,周知韵打车来到了公司。
双休日公司里的人并不多。
她脚步匆匆地乘电梯上了顶楼。
周知韵先是去自己的办公室翻找了一圈,却并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一切。
这才想起来昨天上楼之后她似乎并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黎曜的办公室,最后在回自己办公室的半路上被黎曜的那个二哥拦住了。
这么说,她的手机不是落在了黎曜办公室里,就是落在了花房里面。
周知韵又跑去花房里找了一圈。
可惜同样一无所获。
没办法,她只好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黎曜的办公室前面,踮着脚朝里面打量着。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周知韵咽了咽口水,仰头看了一眼斜前方的监控,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纤尘不染,十分安静。
周知韵的目光不自觉看向了对面的办公桌。
那两方砚台已经不见了。
估计已经被黎曜拿回家了。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办公桌,有些发怔,随后轻声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走到了旁边的沙发边,弯着腰仔细地翻找着。
抱枕底下没有,茶几上也没有……
周知韵蹲了下来,吃力地趴在地板上去看沙发底下的缝隙。
黎曜应该是真* 的有洁癖,即使是沙发底下的缝隙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伸手进去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周知韵有些泄气,正要站起来。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有人进来了。
听到动静,周知韵吓了一跳,慌乱中赶紧站了起来。
一抬头,对上了两双惊愕的眼睛。
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帅哥,虽然面容同样的俊美,气质却是截然相反。
正是黎曜和他的那个二哥。
“那个……我过来找点东西……”
周知韵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她的目光刚对上黎曜的眼睛就立刻低头避开了。
昨天两人刚吵过架,此刻她却突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倒像是故意来找他似的。
周知韵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她不想和两人多说话,低着头就往门外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黎曜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语气平静道:
“在你的办公室等我,我有话要说。”
周知韵没答话,冷着脸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今天是休息日,黎总有什么话还是留到周一再说吧。”
她说完,伸手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正要迈出去。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charlotte,你的衣服和手机昨天落在我这里了,你看看今天要拿回去吗?”
周知韵顿住脚步,回过头一脸惊愕地看着身后的男人。
男人站在那里,抱着手臂看着她,一脸的笑意。
她的手机竟然在他那边?还有衣服?
是了,昨天周知韵来公司拿改好的衣服,后面那套衣服不知道怎么的也不见了。
昨晚她实在太心烦了,竟然一直没想起来衣服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昨天他们在花房里纠缠的时候,她不小心把衣服连同手机一起落在了那里,之后又被他捡到了。
“等会儿让我的助理拿给你?”
黎昭低头笑吟吟地看着脸色复杂的周知韵,语气十分亲近。
他的话实在听起来太过暧昧。
周知韵没有答话,而是本能地看向了旁边的黎曜。
对方果然一脸冰冷地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生气了。
周知韵心中一颤。
她有心解释一句,但想起昨晚黎曜说的那句话,不知道怎么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多谢黎总。”
她抿了抿唇,一脸平静地道。
黎昭笑了笑,他的目光从周知韵脸上挪到了站在一旁的黎曜脸上,眼里的笑意越发灿烂了。
“不要总是‘黎总’、‘黎总’的叫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有两位黎总,我不想和别人弄混……”
他走近两步,低头暧昧地靠近了周知韵,沉声道:
“以后你直接叫我黎昭就行。”
周知韵没说话,她不想跟眼前的这对黎家兄弟多做纠缠,直接冷着脸开口道:
“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那我就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昭打断了。
“其实……我确实还有一件事想要问charlotte小姐。”
周知韵烦不胜烦,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感,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挤出一张僵硬的笑脸,问:
“黎总还有事?”
黎昭并不计较周知韵固执的称呼,冲她笑得温柔又深情,道:
“明天是我大伯的生日,寿宴结束之后有一个after party……”
话虽然是对周知韵说的,可他的目光却看向了旁边的黎曜,见他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黎昭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继续说: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charlotte小姐作为我的女伴出席这个派对?”
周知韵愣了一下。
她还没有开口回答。
旁边的黎曜声音冷冷地道:
“她没有空。”
黎昭似乎对黎曜的表现毫不意外,他挑了挑眉,盯着周知韵绷紧的侧脸,似乎有些惊讶地问:
“哦?charlotte小姐这么忙?难道是我三弟留给你的工作任务太多了?让你连周末都抽不来一点时间?”
他转头看向了一脸阴沉的黎曜,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道:
“三弟,你也真是的,像charlotte小姐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能让她在周末加班呢?”
他说了什么,周知韵完全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捏紧了拳头,眼神直直地看向了黎曜。
黎曜也正看着她。
两人隔着黎昭,沉默地对视着。
半晌,周知韵松开了捏紧的手心,语气轻松道:
“我相信我已经完成了黎总交给我的工作,所以……”
明晃晃的日光透过对面的那扇落地窗照在了女人娇媚的脸上。
她抬头冲着黎昭甜美一笑,问:
“黎总,明天我们几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