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已经被充上了电。
充电器明明被他收到了书房的柜子里,凌屿却驾轻就熟地翻了出来,像是他们不曾分别。
陆知齐又忍不住咳,咳得头疼。
他自诩优秀的忍耐力最近好像失效了,许多事情变得逐渐失控。他半掀了被子,侧身摸上手机。不出意外地被凌屿静了音,无数条未接来电沉沉地堆在首页。
他先捡了重要的商业电话一条条回过去,接着是他那些喜欢唠叨的亲友,最后是王明霁。
“你可终于给我回电话了。”
王明霁在短信里言辞激烈又震惊,可打电话时,声音听起来倒是平静许多。
“废话。都过了一夜,我当然平静下来了。”王明霁浅浅翻个白眼,“这小子,连我都瞒,真是欠收拾。要知道vince是他,我早把他弄进观星来,免得董事会那群老不死的嘀嘀咕咕地质疑你。对了,合同签完了记得发给我一份,咱们的姜总监天天说我不干活,我正好拿着这东西去逗逗她。”
“没签。”
“嗯,那就...什么?没签??”
王明霁生怕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vince可以签,凌屿不行。现在整个董事会对凌家的态度你也知道。凌屿的身份太敏感,回观星瞒不住,对他发展很不利。”
“这倒是。”王明霁揉了揉下颌,“那怎么说,要暂时签给其他娱乐公司,以‘vince’的身份半永久式合作吗?”
“他已经可以自己做决定了。就随他去吧。”陆知齐顿了顿,“他倒未必想再跟观星合作。”
“怎么回事?你们几年没见面,见面就吵架?”
王明霁察觉得很快,而陆知齐的避而不谈也佐证了这一点。
“王叔,我今天不去公司了,在家办公。会议改成线上。”
“又病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就说,你以后不能白天忙观星的事,晚上回家忙你那新药开发。正常人都受不了,何况你之前还动了个大手术。这几年,你发烧反反复复,我都怕你身体垮了。”
“我没事。以后,newlife的事大部分都会交给苏蕊,我偶尔参与就行。嗯...咳咳...”
陆知齐的声音很快变得嘶哑,压着断断续续的咳,听得王明霁连连皱眉。
“行了,挂了电话赶紧睡。我会让你秘书把会挪到下午,中午我找人给你送点饭,长安楼的甜粥。不许拒绝!没胃口也给我硬吃!”
“没想拒绝。这么多工作,我可没空生病。”陆知齐半靠着床头无奈地笑,忽得,又想起了什么,放低声音问,“王叔。凌远峰和程榕的谋杀证据交上去了吗?”
“还没。怎么?”王明霁突然明白了什么,心绪复杂地问,“你是不是担心凌屿会因为他倒霉老爸的事情,风评受影响?”
一个风光无两的新星,根基还不稳,此刻如果被爆出有个谋杀犯的爹...
王明霁不自觉地皱眉,两难的抉择摆在陆知齐面前——如果为了凌屿的发展,就势必要推迟对凌远峰动手的时机;可偏偏那人是陆知齐痛恨的仇人,三年间,那孩子没有一天放下过对这件事的调查,但凡再让那两个人渣在社会上逍遥一天,都是对陆家最大的残忍。
“你怎么想?”
“先缓一阵子吧。反正,他们跑不脱。谢师姐那边,我会跟她解释的。如果她怪我,我受着就是。”
“...行。”
得到这样的回应,王明霁毫不意外。那孩子就是这样,习惯性地把所有事情往身上揽,别人种的苦果,都被他一一尝遍。
“我开会了。”
陆知齐淡淡地一句话掠过,留王明霁一个人盯着黑下来的屏幕发愣,直到小职员轻轻敲门,怯生生地说:“头儿,那个,姜总监请您过去。”
“哦。”
王明霁从办公椅上起身。经过几年的理疗,他的腰伤好了不少,此刻走路带风,黑色皮衣半敞,银发发梢还有淡淡的香水味飘过,小职员耳朵更红,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去。
王明霁路过,又倒退两步回来,用文件夹抬起小丫头的下颌,半勾了嘴角:“长得那么漂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挺胸抬头,别丢了观星的门面。”
在观星工作工作的第二天,小职员紧张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最大的问题不是加班多累死人,而是每天要遇见不同类型的帅哥,比如陆董事长,比如王总监,比如那个现在正在会议室里坐着的小哥哥。
这里是什么帅哥脱敏治疗培训中心吗?
不对。
这里是天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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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要签新人?怎么没人提前通知我?”
人未至,声先到,会议室门被推开,里面坐着三个人——姜如心,人力资源总监,还有那个待签的新人。
听说是个特别亮眼的小帅哥,不会又是什么给电视剧行业又添堵的那种玻璃花瓶吧?
王明霁如此想着,视线下移,与那个新签约新人四目相对。顷刻间,他脸上散漫的表情完全僵住。他大步走了过去,二指用力捏着那个柔软的脸蛋,阴阳怪气地笑。
“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vince先生吗?怎么大驾光临观星这种小地方?”
“一把岁数了,说话还是这么犀利...”
“没大没小。某人不是说进了计算机专业,作业多得忙得没空睡觉?那这音乐剧是鬼演的?”
“本来就很忙...”
“忙到没空跟我说一声是吧?”
王明霁都快把人脸蛋掐红了,结果凌屿毫不反抗,一副无奈的模样,含混着求饶:“王叔,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hr跟见鬼一样看着他们俩又是掐脸又是锤脑壳,直到两人分列桌子两边坐得像个人了,才回过神来。
“你们...认识?”
“很不幸,这是我学生。”王明霁特意看了一眼姜如心,见她没什么反应,才舒了口气,轻轻叩了叩桌面,认真道,“你,别签观星。换一家。”
“换不了。签完了。”
凌屿把合同递了过去。王明霁根本不看,又推了回去:“走流程还要一周。上面随时可以取消。”
“是陆知齐的意思?”
见凌屿开口就连名带姓地喊董事长,hr决定立刻主动退出战场。她收拾东西体面地微笑离开,转头脚底抹油,留三人关在会议室里谈判。
王明霁点头。
“是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可以。让他亲自跟我说。”凌屿抱臂,手指轻叩手臂,唇角微抬,“如果他想让我跳去青苹,我没意见。”
“去哪里都行,不许去青苹!”
王明霁立刻冷喝。
姜如心少见他这样惊惶不安。她想了想,拿出两三张名片,捏着两侧,礼貌地推了过去。
“凌屿,时隔两年,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我们各自的立场跟当年已经完全不同了,可是结果还是差不多。既然陆董不愿让你进观星,那么我会尽量帮你在这些里面选出最合适的。以你现在的知名度,找一个更好的公司不是难事。”
当年那个不闻一名的小家伙华丽转身,在世界舞台上小有名气;而当年如日中天的新星凌奇牧却风评直下,跌落谷底。
这世间事真是个轮回。
可不管面前的人身价如何,她都会认真为其谋划,毕竟,每条人生路都值得被诚挚对待。
凌屿接过那几张名片。
那些均是知名的大制作,有的甚至是跨国音乐大公司,门槛高得令人望尘莫及。他一张张放进钱包,说了声‘谢’,起身离开。
王明霁狐疑地盯着那小子的背影,不相信他这么轻易就会转签其他公司去。他要是有这个心思,早在国外就签了,何必千里迢迢回来观星跟他谈判。
“你真去?”
“去哪?我渴了,去倒点水喝。”凌屿扭开玻璃门把手,单手插兜,挑眉问,“对了,入职在哪办?”
“……”
他就知道。
王明霁撑着额头,无奈地剜一眼:“这合同特殊。没总经理签字,你办不了。”
“总经理不签,我直接去找‘陆叔叔’签。”
凌屿毫不顾忌地撑着会议室的门,眉峰高挑,全然不掩饰自己与观星高层的亲密关系。一个称谓引得无数探究好奇的目光,王明霁一把将他薅进会议室,甩上门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你给我消停点吧。知齐病了,别去家里添乱,让他好好休息。”
“家里?你想多了。我凭什么去?我跟他什么关系?我怎么敢随便上门?”
凌屿的话像是在顶撞,却更像在自嘲。他转着中指的戒指,脸色一点点平缓下来,浅吸口气,淡淡一笑:“你放心,我不添乱,我找他签个字就走。”
见扣不住凌屿,王明霁也只能妥协。
把陆知齐小区的门禁卡丢给凌屿,又给他发了个店铺地址,说:“买点清淡的带过去,陪他吃完再滚回来,好好交代,这几年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他全然不知凌屿就是从那里来的。不过凌屿也不想解释,直接白嫖了一张门禁卡,勾唇,转身走了,背对着他们晃了晃手腕,姿态潇洒从容。刚进电梯,一平层的职员就忍不住交头接耳,时不时地漏出几个‘好帅’、‘明星’、‘偶像’之类的字眼。
王明霁支着手肘出神,直到姜如心走到他面前。
“做什么白日梦?眼睛都直了。”
“哦。”他回神,随意打了个哈哈混过去,“凌屿这小子,跟我年轻时候很像,不过没我帅就是了。”
姜如心盯着他,从那双厚重的黑框眼镜之后,敏锐地问。
“为什么提到楚峪你反应那么大?”
王明霁敛了笑。
“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陆董跟我说过,我冤枉你了。我暂且相信他,也相信你。”姜如心逼问,高跟鞋踩在他的脚背,“告诉我,到底是谁逼如梦跳楼自杀的?”
“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你一定知道!”
犯罪现场一共只有三个人。
受害者、加害者,还有报警的目击者。
她当年完全相信了‘大义灭亲’的楚峪。因为那人在供出了自己的恩师犯罪行径后,便短暂地陷入了崩溃的精神失常,颇经历了一段痛苦才走出来。
这些年,她跟楚峪共事,也断断续续地了解到了那人疯癫的一面,也曾怀疑过当年他口供的真实性。可,如果他当年真是诬告,为何王明霁自始至终都没有替自己剖白过?
“我不知道,抱歉。”
男人从始至终都只有这样一个回答,可姜如心根本不信。在他出门之前,她猛然低喝,冷声逼问道:“那个人,是不是楚峪?”
王明霁的脚步顿住,握着门把手许久,才提步离开。
这次,他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