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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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看着林佳树,感觉复杂之至,虽然恨他,却又莫名地总有一种想要靠近的想法。难道真的是因为多了那个女人的联系?

“你猜地不错,那个女人——秦凤娘的确是生下我的人。但在我的记忆中,根本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印象,她从未抱过我、哄过我,更没有像别人家娘亲那样,保护过我。我的名字是秦欢,据说这名字是那个女人唯一留给我的东西。爹亲身为当朝尚书,自己的小妾偷人甚至叛逃的丑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声张的,只能当作那女人已经死去了。他恨死了那个女人,所以从不承认我是他的儿子,只将我当作下人一般,甚至……在我最生不如死的时候,我曾经幻想过娘亲会回来,会出现在我面前,拥我入怀,温柔地疼惜我。但后来, 我发现奢求一个已经背叛的女人良心发现实在是太过愚蠢的事情了。

十三岁,我逃离了尚书府。其实我曾希望爹亲会因此心急,派人寻我,就算被找到的下场是一顿毒打,我也会稍觉安慰。可什么都没发生,我的离去他毫不在意,甚至连下人热中的碎嘴中都不曾提到。我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存在原本就没有必要。

我开始寻找那个丢弃我的女人,想当面问问她为何能这般狠心。连畜生都知道保护自己的幼崽啊!而她,她怎能如此一无牵挂地走?!可是,当我历经诸般艰苦来到这里,事情的真相却只是让我更加愤恨。在我饱受磨难的时候,她却生活得很幸福,有爱她的丈夫让她依靠,有优秀的儿子承欢膝下。曾有数次我躲在暗处,看你们全家出游的场面,看到她温柔地疼宠别人的孩子——也就是你,我心中最后一点希望都淡去了。我恨她,都是因为她我才会从小受苦!

然,没等我想好怎么报复她,她却先一步陪着你爹下黄泉去了。报应,这就是他们毁了一个无辜孩子的人生应得的报应!可我仍旧无法开怀,没能亲手报复他们,我心中所累积的恨意无从发泄。之后,我发觉自己忘记了一个目标: 你。你的幸福建立在我失去娘亲的痛苦上,当我为求生存不得不出卖自己的时候,你却在这里无忧无虑地成长,享受着我即使在梦中也不敢想像的一切。我开始不择手段地积累自己的实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报复你。

如今我彻底失败了,但绝不后悔!我早已一无所有,所以也不怕失去更多。唯觉不甘心者,是我有生之年不能复仇。”

说完这些话,秦欢闭上双眼,不再怨恨地瞪视着林佳树。他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不仅是复仇的愿望,也包括自己的性命。

秦欢讲述的过程中,林佳树只是静静地听着,而此时他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没有立刻履行之前所说的杀死秦欢的诺言。

密闭的石室中,两人都沉默着,空气也好似因这微微沉重的安静缓下了流动。之前锋芒相对的敌意淡了,或许是忆起某些往事的缘故,林佳树发现自己无法恨这个秦欢。

“你恐怕不知,我并非老堂主亲生,原本与双木堂可说是毫无瓜葛之人。 在被收养之前,我只是一个在市井乡间流浪的孤儿,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父母又是何人。我只知道一群好心的乞丐每人省一口饭养活了我,而我从学会走路开始也就理所当然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这种生活持续到我五岁,一次在街上行乞之时被几个富家小少爷们欺凌,路过的堂主夫妇救了我。凤姨说我很投她的缘,于是央求堂主收养了我。

老头子和凤姨都对我很好,尤其是凤姨。记得小时候老头子对我很是严厉,不论学什么都要求极高,偶尔我会因做不好而遭处罚。每每此时,都是凤姨千方百计护着我,让我少受了许多罪。老头子为此常埋怨凤姨,怪她太过宠我,而凤姨却只是微笑不语。彼时我尚年幼,不懂凤姨为何对一个非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这般好。长大以后,听凤姨说起往事,我才渐渐明白。凤姨一直对自己放弃亲儿之事耿耿于怀,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所以面对年龄相当的我有一种补偿的心情,想加倍地疼爱于我。与其说凤姨是在赎罪,不如说是她身为母亲的本能,在失去你之后唯有在我身上表现。

秦欢,我并不仅是为凤姨说好话借此消除你对她的恨意,我要你明白,凤姨对我的每一分好每一丝疼宠都只是将我当作了你。你可曾体会凤姨的心情?自己亲生儿子明明尚在人间,却因他人从中作梗而无法相见,她的一生都在为自己无法做一个称职的母亲而悔恨。

老头子曾经派人去与你的爹亲交涉,希望能带你到双木堂与凤姨团聚,却被你的爹亲断然拒绝。尚书大人甚至以你的安全作威胁,命令凤姨今生今世不得再踏足京城,也不得与你相见,这就是他对凤姨的报复。自此以后,顾及到身在尚书府的你,凤姨放弃了与你重续天伦的愿望,这是她一辈子都没能释怀的遗憾。

老头子经常派人偷偷潜入京城打听关于你的消息,但不知为何完全听不到任何有关‘尚书公子’的事情,就连买通了尚书府的下人也都不清楚你的情况。尚书大人故意封锁你的消息,只是向我们保证你还好好地活着,但若想进一步接近你,他就会先对你不利。老头子投鼠忌器,终究没敢用强硬的手段去抢人,却想不到你自己跑了出来。这么多年,若你肯早早放下仇恨,上门来跟凤姨相认,事情可能就是另一种局面了。老头子早就说过,若能迎你回来,你就是双木堂的继承人,我则担任辅佐之职。”

林佳树停了下来,平静地回望着秦欢的注视。秦欢脸上表情矛盾。他从不知晓这些内情,若林佳树所言俱属事实,那他多年来的仇恨似乎就有些可笑。他的理智告诫自己不能相信林佳树的话,可内心却十分渴望相信,因为他心中对母亲的期盼从未真正消失,只是因为失望太多而只能用仇恨来麻痹自己,掩饰自己。

“我知道你一时无法相信我的话,不过无妨,今后我们有很多时间……”

“今后?”秦欢惊讶地打断了林佳树的话反问道:“你不杀我了吗?”

林佳树漾起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还是不了解我的为人,所以才会相信我那些话。假若今日换了是旁人来行

刺我而导致易受伤,我绝不会轻易就善罢甘休,绝对会让这个愚蠢的家伙彻底领悟什么叫生不如死,哪有可能让他痛快了断。还有,我虽然嗜好男色,却不代表我会随意看上任何一个男子,更不会贪图你的美色而忽略你之前的罪行。”

“这么说……你一开始就只是要套我的话所以才……”

笑着点了点头,林佳树对秦欢脸上尴尬羞愤的表情似乎很满意。

“你……你这个……”秦欢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眼前这个满腹坏水的人,虽然早知道他的狡猾,但方才他的表现实在太过逼真,自己还是禁不住被他吓到。

林佳树的笑容更加得意,伸手解了秦欢的穴道,扶他坐了起来。

“论理我是不应对秦兄如此,但相信秦兄也能体谅我的一番苦心,况且因为秦兄你的缘故使我心爱之人受了重伤,一只手差点废了,我也是心中颇为恼火的。之前的无礼之举,就当作是我的小小报复好了,我们就算扯平了。”

秦欢对林佳树那么轻易就解开他的禁锢很是惊讶。

“你就这样放了我?不怕我再趁机偷袭你吗?”

“耶~秦兄想错了。我是解了你的穴道,但不会放你离开双木堂的。”

“为什么?”秦欢弄不明白林佳树究竟意欲何为,“你要软禁我?”

“恩……这样来说,也算一种软禁吧,我就是如此,已被‘软禁’了十多载,总算等到有人来顶替我了。”这样说着,林佳树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很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一头雾水的秦欢也只能任林佳树将他搀起,慢慢走出了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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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守在大门外的东方笑惊疑地看着林佳树二人,只见一绝色男子在林佳树小心翼翼的扶持下缓步前行,从他身上的衣物以及受伤的样子来看,应是之前关押的刺客无疑,但再看林佳树对他的态度,东方笑又觉得无法肯定了。

“啊,辛苦你了东方笑。他是秦欢,之前因为误会所以犯了些小过失,如今我已跟他解说清楚,所以尽释前嫌了。今后他会留在双木堂,具体的安排我稍候会召集大家正式公布的。”

“堂主!他此前刺杀堂主的行为不是一般的小过失,就算堂主宽宏大量想原谅他,也不该将这等危险的人物收留在自己身边啊!”东方笑急切地进言道,连一贯的笑容也自脸上消失了。他一贯司掌双木堂的刑典,觉得林佳树此举实在有失分寸,坏了双木堂的规矩不说,也给他自己的安危埋下隐患。

林佳树摆了摆手,“我明白你的忧虑。他的情况比较特别,但你可以放心,他绝不会对我或双木堂构成威胁。等他伤势无甚大碍,我会具体向大家说明的。”

“可是这……”

“不用多言了。既然当初有易阳的先例,秦欢自然也不成问题。”

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东方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堂主居然将此人与易护卫相提并论……这……”不自觉地皱起了眉,东方笑完全不能苟同林佳树的做法。自他见着秦欢真面目的那一刹那,他便感觉此人异常危险。秦欢的美太有震撼力,且不去说林佳树这样本身就好男色的人,就连对断袖从无兴趣的自己也有了片刻的恍惚。而林佳树对易阳那若有似无的感情,明眼人都看到了,东方笑当然不是傻子。

看来,这个秦欢会给双木堂和林佳树带来不小的风波。东方笑无奈地叹了口气,作下了结论。

将秦欢安置妥当,嘱咐老管家仔细看顾以后,林佳树兴匆匆地赶回栖凤斋。此次的刺杀事件,虽让易阳受了重伤,又兼且多费周折,结果却是意料之外的好,可说是完成了他多年来的夙愿。他已经等不及要让易阳一同来分享他的喜悦,完全没有想到他的这种欣喜落在旁人眼中是怎样的想法。

步入卧房,林佳树缓下了脚步,轻轻靠近床边。易阳似乎仍在休憩中,身体虚弱让他的敏锐感觉也衰减了,完全没有发现林佳树的到来。

林佳树小心地坐上床榻,伸手轻拂过易阳颊边散落的发丝,脸上笑容满满承载着温柔。

或许是心有所感,在林佳树的手碰触到易阳的霎那,沉睡中的人仿佛受到召唤一般渐渐醒来。甫张开双眼便看到林佳树微笑的脸,易阳几乎要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了,怎么他那么粘人,没有一刻肯放过自己呢。

“我搅了你的美梦了?”见易阳神情微微懊恼,林佳树好奇地问道。

“不是……看到你,我以为自己还没清醒呢,怎么梦里梦外都是你。”

林佳树听了,心情更是大好。见易阳试图起身,他连忙上塌,连人带被一同搂了过来靠在自己怀中。

易阳笑地无奈,这个林佳树啊,虽说照顾起人来确实仔细入微,但这种太过小心的举动不是对每个人都适用,起码对他易阳来说,此种将他当作娃娃呵护的行为有些太小题大做。不过,相信他就算说了,林佳树也是听不进去,而且一定会拿他受伤当作正当的借口继

续下去。想到这些,他也就无力再去跟林佳树多争论了。反正等他伤势好转,自然会逐步修正林佳树片面的想法。

心中暗自打着主意时,易阳也没有忽略掉林佳树此刻容光焕发的表情。

“佳树,你好像很高兴?”林佳树的好心情似乎也感染到了易阳,他不自觉地笑了开来。

“是啊,我终于能卸下双木堂这个大包袱了。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游山玩水、行走江湖,还可以终生与你相伴,不再需要担忧传承子嗣的问题。你说,我能不高兴么?”林佳树轻吻易阳额角,回答的语调雀跃无比。

好奇地回头看着林佳树,易阳有些困惑。

“卸下双木堂的包袱?你要瓦解掉双木堂么?”不太相信林佳树会有此等不负责任的行为,易阳只是奇怪他究竟想如何做。

“当然不是。我只是找到了双木堂真正的继承人,所以我这个代理的自然就可以卸下职责啦!虽然还不能立刻让他接管,不过相信他必能在短时间内习惯这里的一切,并学会当一个合格的领导者。届时,我们便可离开此处,遨游天下。”

易阳听着林佳树的解释,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莫非……你说的继承人就是那个刺客?”

林佳树大笑着更搂紧了易阳。

“果然不愧是让我倾心的易阳啊,洞察力果然高人一等。没错,就是他。他叫秦欢,是我的养母——秦凤娘之子。我的养父,也就是已故的老堂主早就说过,若能寻得此子,必定让他继承双木堂,只可惜在他们有生之年都没能得偿所愿。方才我偶然间看到他身上戴有凤姨的信物,这才没有痛下杀手,然后又与他解开了误会,他已不再视我为仇敌了。虽心结可能尤存,但我自信可与他和睦相处。等你和他都伤势痊愈,我就要开始着手训练他,易你也要协助我噢~”

看到林佳树这般快乐,易阳也开怀不已。想到林佳树可以不再顾忌双木堂堂主这个沉重的身份,而自己的罪恶感也减轻不少,怎不令人振奋?此时,对那秦欢的敌意自是烟消云散,再无罅隙了。

两人相拥着在床上又消磨了好一会儿,快近午时,林佳树才想起自己与易阳似乎都没用过早膳。

慌慌张张地帮着易阳更衣、洗漱,林佳树此刻终于有些懊恼自己逞强的性格。须知,他大少爷虽然不喜欢被一众仆人环绕,但作为双木堂的少主人,也早已习惯了别人的伺候。易阳来了以后几乎包揽了所有贴身护卫和侍从的工作,栖凤斋里的仆人就更少了。因为愧疚,也因为奇怪的面子问题,林佳树坚持要自己照顾受伤的易阳,但这种照顾人的事情他根本就不擅长,以至于忘记了按时让易阳进食喝药,更别提那些伺候人的琐事了。

看着林佳树手忙脚乱的样子,易阳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但最多的却是无奈。他很想告诉林佳树,除了左手无法灵活使用,基本的生活能力他并没有丧失,无须别人太过小心照料的。何况,让林佳树来照顾他,那真是绝对没效率可言,还不如他自己动手好。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因为林佳树坚持的举动给吞了回去。轻轻摇了摇头,易阳早习惯了听从林佳树,也就只能随他了。

好不容易在一团混乱之后,两人能坐下来安心地享用午膳。易阳左手行动不便,所以林佳树执意喂他进食,可过程中又明显地心不在焉。终于,他似是考虑妥当,下定了决心。

“易,我想……我暂时调几个丫头进来照顾你,好吗?”

易阳愣了下。

“为什么?”

林佳树面有愧色。

“你为我受伤,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但,要怎样照顾病人我完全不会,就算我有这个心却也不能做到尽善尽美。我怕坚持自己亲自照顾你反而会影响你养伤,与其那样,还不如让会做的人来做。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是推卸责任?”

易阳笑了。

“我方才就很想说,不要勉强自己做这些事情。照顾人不是你的专长,你不需要这样做来证明你的心意,我早就明白了。况且,我并不是受了什么致命的重伤,你越是小心待我,我越不自在。”

听了易阳的话,林佳树如释重负。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一会儿我就让林老挑两个可靠的丫头过来,让你安心养伤。”

易阳刚想说不用,转念想,若是这样才能让林佳树放心,还是随他的意好了。

解决了一桩心事,林佳树心情大好,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喂食进行地好不甜蜜。

转眼十日已过,易阳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而秦欢,更是早已痊愈了。林佳树在这十日里,每每都要两处来回奔忙,担心两人的伤势有反复,事无巨靡都仔细过问。只是不知这等场景,落在旁人眼中却委实诡异了些。第一个为此频频摇头的,当属东方笑了。

也不知那秦欢是如何碍着了东方笑,每次两人见面都会犹如世仇,互看不顺眼。偏偏,东方笑以不信任这个曾经的刺客为理由,几乎是每天都要去“监视”秦欢。林佳树听东方笑数落秦欢的不是也着实头疼了,一气之下,索性罚东方笑去负责照料秦欢的衣食起居,这下两人更是梁子结大了。

这一日

,林佳树刚跨过秦欢所住枕梦楼的大门门槛,一只青瓷花瓶竟朝他迎面飞来。轻扭过腰身,偏头躲开了去,这才看清掷那“暗器”的人正是满脸怒容的秦欢,而东方笑,则是端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尤自摆着一副招人嫌的笑脸。

“这是怎么回事?”拿出了做人家堂主的气势,林佳树严肃地询问着。开玩笑,若他没来看看,什么时候这枕梦楼被那二位给合力拆了都不是什么奇怪事儿。虽说林佳树不贪身外之物,但他具备了守业者特有的珍惜事物的美德,从不认为拿自己轻松赚来的银子胡乱花便该是有钱人的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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