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阳见林佳树只着单衣,想眼下已经是深秋天气,未及细想,直觉就解下了外衣替他披上,做完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多不妥,惶恐地又一次跪下。
“属下失礼,请主子责罚。”头垂地更低。
“起来,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情。以后别动不动‘主子’‘属下’的,你跟着我也已经有段时间了,应该晓得‘双木堂’里没什么苛刻的上下规矩。”
微微错身,技巧地避开了林佳树伸来搀扶的手,易阳自己站了起来,仍然恭敬地伫立一边。
“是,属下明白。”
意料之中的反应,林佳树也只能自嘲式地笑笑,悄然缩回了握满空气的手。
“是落英告诉你这里的?”虽是疑问,心中却早已知晓答案。
“是属下护主心切才去询问落英公子,请主子勿要责怪于他。”以为林佳树是不满行踪被透露,易阳解释般地说到。
“呵呵~落英他啊,可以算是最了解我的人了。假如这事会惹怒我,他怎会如此爽快就告诉你?”言下之意是他压根没有生气,不过还有一层意思恐怕易阳就猜测不到的了。
“主子,请恕属下斗胆。主子您是要将……清茗公子养在此处?”易阳小心地问到。
“是啊。”坦然地回答,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豢养小官有什么值得非议之处。
“可是……”易阳想起老管家不苟同的眼色,以及街头巷尾听到的蜚短流长。虽然这些都不是针对他易阳,却每每也
让他如芒刺在背。他就是想不明白,主子明明可以用更加隐晦安全的方式,却偏偏喜欢闹地人尽皆知,把所有人对他的攻诃全部当作耳旁风。这天下间喜好男色的人不少,可只有他林佳树做地毫无顾忌,简直可以说是放肆至极。
“易阳,你也认为我这样做有违天理伦常?我是如此地肮脏不堪,行事又乖戾狠毒,诺大的一个双木堂,是我踩在一堆堆白骨上建立起来的。我是天底下最令人发指的恶徒,是这样吗?”没有去看背后人的表情,林佳树只是很平静地问着。
“当然不是!”突然高扬的声调显示易阳对这些话下意识的反感,他从来没有想过林佳树能跟这些侮辱性的词联系上。
脸上漾开了笑容,林佳树转过身面对易阳。
“那不就行了吗?你不这样认为就好,还管别人作什么。”
“……我是担心主子的名誉……”
“哈哈哈哈……”易阳还未说完的话被林佳树的笑声打断了。
“易阳你觉得,我堂堂一个双木堂的堂主,是会因为别人嫉恨之下的诬蔑话语而动摇的人吗?”
易阳无话可说。
“天都暗下来了,该回去了。走吧。”林佳树迈开步子经过易阳身边,随手将披在肩上的外衣抛还给他,走进了方才翻云覆雨的房内,不一会儿就打理整齐走了出来。两人并肩离去。
当晚,易阳检查完了所有地方的安全事宜,拖着有些疲累的身子回到了栖凤斋。
仔细听了听,里屋已经完全没有动静了,易阳这才安然地合衣睡下。可是,明明身体已经叫嚣着要入眠,神智却清醒地完全睡不着。易阳知道林佳树睡眠浅也就不敢胡乱翻动,生怕吵醒了他,自己却被僵硬的姿势害得更加难受了起来。
恍惚间,他又不由想起了白天的种种。奇怪的是,他记忆最深的不是那个气质出众的落英公子,而是那场让他不自禁火热起来的欢爱。虽然根本未曾亲眼目睹,他却因为些微的声响就差点闹出笑话,想起来就脸红耳热。
“我怎么会……”困扰的低语声回荡在浓墨般的黑暗中,听者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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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时间转眼过去,许多事情发生了,许多人改变了。不过,双木堂依然好好地矗立在原地,林佳树也依然我行我素地可以。
这夜,双木居内灯火通明,一派繁华景象,原来是一年一度的春夜赏花。只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赏花宴的醉翁之意,恐怕是在花园内三两成群的娇俏美人们才是真的。
甫自外归来的易阳被林老管家急急拉到一旁问话。
“怎么样?找到堂主了没?”
易阳摇了摇头。
“琉璃别苑和另两处宅子都去过了,没找着人。”
“哎呀~这可怎么办!晚宴就快要开始了呀!易护卫啊,你快想个办法吧!”
易阳有些啼笑皆非,主子不肯出席,他这个干护卫的能有什么办法。只是,看到老管家急地快晕厥过去的模样,他心生恻隐,只得安抚道:
“林老,您先别着急了,去前厅招呼客人吧。我再去找找看,说不定主子就在附近呢。”
实在想不出更有效的办法,老总管也只得姗姗离去。
见老总管走远了,易阳没好气地轻喝了声:
“出来吧主子!”
一旁黑压压的林木丛中突然冒出一个人头,可不正是大家寻觅不着的林佳树嘛~
好似没有看到易阳铁青的脸,林佳树仍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走近易阳身边,伸手就要揽他肩膀,却被躲了开去。
微挑眉峰,林佳树也不着恼,依然云淡风清的样子,摇晃着手中折扇。
“我说易阳啊,出了什么事情让你气成这个样子?”
易阳心知自己刚才是反应过度了,此刻只能深吸口气,垂首行礼,言道:
“属下失礼了,还请堂主与属下回去前厅。晚宴就快开始了,身为主人的堂主若不到场,对双木堂的名声恐怕有损。”
林佳树收了摆样子用的折扇,回眸,紧紧盯着易阳。
“你就这么希望我去出席这个无聊的赏花宴吗?你可知道这个宴会就是为了让我挑选妻子才举行的?”
头垂地更加低了些,易阳的声音多了几丝寒意。
“属下知道。主子您就算是不喜欢也好,但身为双木堂的堂主,您若不出席就会让双木堂颜面扫地。请主子不要再任性了。”
“啧啧~易阳,看起来你比我这个主子更加关心双木堂的颜面啊~抬起头来,我不喜欢跟一个看不到脸的人讲话。”
易阳顿了顿,终究不情愿地抬起了头,直视着笑容满面的林佳树,心中暗想:算了,主子的没规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的越矩行为是多么地不得已啊。
“主子,请不要为难属下,也请体谅一下老管家的难处吧。”易阳明知道自己的话会让林佳树不快,却又不能不说。
“呵呵,我发现易阳你有进步噢,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
了。”
瞥了眼林佳树似是而非的笑容,易阳不慌不忙地回答说:
“在主子跟前学习了3年,属下若是再没长进也实在太辜负主子‘厚爱’了,不是吗?”
“啧啧~听起来,我是让最贴心的易阳你受了不少委屈啊~~”故意拖长的尾音带出林佳树一丝诡异的微笑。“好吧,那么你说说,需要我这个做主子的如何补偿你才好呢?”
易阳拱手作礼:“主子这样说是折煞了属下。只要主子不要继续为难属下,让老管家三番四次找属下来要人,属下已经是感恩戴德了。”
“意思是,你还是要我去那个无聊的晚宴咯?”
易阳暗自咬牙:“是的,这是主子身为一堂之主的责任。”
突然,林佳树收起了所有笑容,脸色阴沉下来。
“好,我就如你所愿,去参加晚宴,顺便挑一个合格的堂主夫人。”说完,再不看易阳反应就径直走去了。
呆楞的时间只有一刹那,易阳仍旧沉默地跟上了林佳树的步伐。只是,看着身前这个透露冷硬拒绝气息的背影,易阳竟觉得春夜的凉风是那么样的寒冷。
看到林佳树步入厅堂的身影,焦急的老管家终于松了一口气,赶忙拉着他主持赏花宴去了。
易阳没有再跟上去,或许,他是故意地被冷落在一边。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心中那份别扭的感觉到底所为何来,只是,不想去那个花团锦簇的地方,不想去那个被众星拱月般围绕着的主子身边。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院落的外廊上,看着花园内与众人谈笑风生的主子,看着他没有丝毫不甘愿地在诸多美人间流连徘徊,潇洒倜傥却又不失礼数地应酬着各方的爱慕。
林佳树似乎是忘记了片刻前他是那么的厌恶出席这个宴会,此刻的他不仅应付自如,甚至在外人看来他简直是如鱼得水的。谁都知道他林佳树喜好男色,但各家的千金名嫒依然被他迷惑了。他的表现就像个标准的风流贵公子,哪有半点不爱女子的样子了?
眼看赏花宴已接近尾声,易阳拔腿打算提前离开了,反正有他或者无他在此根本没有差别。自嘲般地笑笑,顾不上自己的行为是玩忽职守,他只想早一步离开这个过于嘈杂的环境。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一个不起眼的灰色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
迅速推拨开眼前的人群,易阳心急火燎地向着林佳树所在的地方冲去。
“堂主,小心……”
听到易阳的叫喊,林佳树纵然心中仍然有气,却还是下意识地回头朝他看去。趁林佳树注意力被吸引至另一个方向的档口,灰衣男子袖中暗藏的匕首向他的脖子挥去。
“堂主!”已近在咫尺的易阳一个跃起插入灰衣男子和林佳树之间,将林佳树往后撞开了去,左手紧紧握住已经削落林佳树耳旁几缕青丝的匕首,同时右腿踢出。灰衣男子瘁不及防被易阳踢地飞了出去,锋利的匕首抽出时也几乎将易阳的手掌切为两段。
“易阳!”惊怒交加,林佳树失声大吼,顾不得处置昏迷过去的刺客,慌忙替易阳点穴止血。额角青筋暴起,神情近乎鬼魅般狰狞,此时的他再也没有什么贵公子的翩翩风度,到更像是幽冥间的索命罗煞。
“快去请大夫!易阳如果有什么闪失,你们所有人统统都要陪葬!”
没有人敢怀疑他此刻说的话,因为他周身浓浓的杀气是不容人错认的极端恐惧。
一只手拉住了林佳树因愤怒和害怕而颤抖的手。
“主子,别这样。我没什么大碍的……”易阳的声音因大量失血而有些虚弱,却还是能清晰地传入林佳树耳中。
“你给我闭嘴!”朝着易阳大吼完,拉着他的手察看的动作却是无比地小心翼翼。林佳树尽量保持着镇定的样子,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指尖甚至比失血过多的易阳更加冰冷。
“谁要你多事!这种程度的角色怎么可能伤地到我!你那么急地跳出来作什么啊!”拔高的音调泄露了林佳树此刻过于激动的心情,他自己却并不自知。
苦笑了下,易阳发现他的这个主子总是在莫名的地方装腔作势。
“保护主人本来就是身为护卫的职责所在吧?那个刺客,当年就是他买通作为杀手的我来行刺主子的,幸好我没有错认。不过,若不是因为我的叫声让他有机可趁,主子根本不会有危险。所以说到底,还是易阳失职了。”
“什么时候了,谁管那什么狗屁的职责问题!”
正在林佳树暴跳如雷的时候,大夫跌跌撞撞地被拉了来。
就在大夫仔细查看了易阳手掌的伤口,皱紧了眉头思索时,林佳树不耐烦地开口询问道:
“怎么样?他的手有没有得救?说啊!”
大夫被喝地心头一惊,连忙回答:
“林堂主,老朽无能,这位公子的手恐怕……恐怕是……”
“够了!”一声暴喝截断了令林佳树心惊的话语,赤红的双目恶狠狠地盯视着如惊弓之鸟般颤抖着缩在一边的大夫。
“全都给我滚!滚!”再也没有双木堂当家主人的风范,林佳树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地让他想发狂。若不是因为这个该死的赏花宴,若不是易阳固执地要他
参加,若不是这个该死的刺客,若不是……
若不是因为自己,易阳怎么会受伤!所以,最该死的是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是易阳而不是自己呢!他现在只希望能把自己完好的手换给易阳,可是……可是……做不到!他原来竟然是那么无能的人,连保护自己最爱的人都做不到!
冷静,现在自己一定得冷静下来!林佳树强迫自己深呼吸数次,几欲发狂的思绪终于稍微平静了些。第一件事情,先让人将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刺客提走。然后,林佳树扶起已经呈半昏迷状态的易阳走回了栖凤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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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总是精力充沛跟着自己的人,现在却煞白了一张脸昏睡不醒,林佳树只觉得胸膛内那颗心诡异地绞痛,连呼吸都开始有些困难了。
“笨蛋!明明知道我可以自保的,你何必冲过来?当初留你下来是想保护你啊!结果偏偏……难道是因为我的私心违背天意?所以上天才如此来惩罚我的吗?”异常虚弱的话语声,语尾似有哽咽。
任凭林佳树再如何地百感交集,榻上之人依旧无法给予半点回应。
“易阳,我后悔了。曾经我以为这一生绝不用后悔任何事情的,但现在我真的后悔。如果你能平安,我宁愿从没遇上你。”
林佳树垂首掩面,身躯微颤。
“主子的意思是……不要易阳了吗?”声如蚊呐的低语,出自刚刚醒转来的某人。
猛地抬头,对上易阳若有深意的眸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林佳树似乎被吓到的表情,易阳扯出一个无力的微笑:
“主子不要我了?”
“胡说八道!谁说不要你了!”直觉出言反驳,林佳树被易阳的问话刺地有些恼火,这个笨蛋是当真不懂自己的意思,还是在装傻?!气恼地咬牙,原本还算不错的定力和耐心都快被易阳消磨光了。
“那,为何要说后悔遇到我?”
“我是不希望你为我受伤被我拖累啊!”林佳树气地快吐血了,忘记了要对病人温柔。
“主子是喜欢我的吧?”
突来的问话十足吓到了林佳树,有些怪异地瞪着易阳,心下担心起来。
“易阳你……你无事吧?”说着,伸手去探他额头,眉头皱起,“奇怪,不是很烫啊……”
易阳被林佳树的举动弄地有些哭笑不得。
“主子安心吧,易阳现下很清醒,并不是头脑发热所以才问出那话来的。”
易阳这样说,让林佳树更加不安了。虽然心中对他确实有满满的喜爱,但真被这样直接的问,却觉得说不出口了,只能涨红了脸保持沉默。
“…………看来是易阳自作多情,想太多了。请主子谅解。”
“你想什么想太多了?!”心里惊骇莫名,生怕易阳有什么误会,林佳树急于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易阳一直以为,主子应该是喜欢我的。可能是主子人太好了,所以才会让我产生这样的错觉吧。”
“不是错觉!”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林佳树想要收回已不可能,只能满脸尴尬地看着易阳,忐忑不已。想到易阳从前对自己的感情避之惟恐不及,这次却主动提起,真不知他是在打什么主意。
原本就失血虚弱,又一下子说了那么些话,易阳微微喘气,轻咳起来。林佳树似乎这时才发现易阳还重伤,愣了下才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易阳,靠自己坐着。
平复了下呼吸,易阳微微笑了。
“主子喜欢我所以想尽量保护我,这个我能理解。易阳也是同样的心情啊 !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受伤,还不如自己受伤来得好。”
听到易阳的话,林佳树有些不敢置信:会吗?易阳他是那个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吗?”林佳树问地异常谨慎,生怕又得到否定的答案,空欢喜一场。
易阳还是保持着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呆呆地盯着易阳看,林佳树实在无法相信他期盼了这么久的答案居然会如此轻易就得到。
“你真的喜欢我?不是安慰或者同情?”
易阳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现在受伤的人是我,该得到安慰或者同情的也应该是我吧?”
“啊……也对。”依然有些茫然地下意识回答着,林佳树的心早就被易阳那个轻轻的点头给搅成了一团乱麻,什么精明狡诈统统都不见了,只剩下不安、恐惧和那么一点点的欣喜。
叹气,易阳不知该怎么唤醒这个脱离了情况的人,只好用了最古老的方法:敲脑袋。
“哎哟~”林佳树一声轻呼,揉着自己被狠狠敲了一记的脑门,无比委屈地问易阳:“干吗打我?”
“怕你清醒不过来了,所以……”易阳轻松地解释着,但在见到林佳树已经红肿起来的额角时,眼中还是多少有了些心疼和愧疚。
“我怎么会!只是一时太高兴了有点走神而已啊!”更加委屈地给自己辩解着,林佳树在读懂了易阳眼神中传递的信息之后简直都快乐
晕了。他爱了三年的人终于也回应了他,原本以为这一生都无法得到的感情,如今却真正摆在了眼前,这叫他怎么能不欣喜若狂。虽然还有那么些须的无法确定,但这些与当下的喜悦相比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啊!”
易阳垂下了头去,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地回答说:“从我认识你开始。”
林佳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