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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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犹豫间,视野中突然坠落的一点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林佳树握紧的拳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只……只要你以后都不再有无礼的行为,我就留下。”无法再多思考,话已经脱口而出。易阳发现自己并没有不情愿的感觉,似乎留在双木堂原本就是他的真正希望。虽不免有些懊恼自己的心软,但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了。

“你不用勉强……”林佳树的声音似乎有些暗哑。

“我没有,我是自愿留在双木堂的。”急急解释着,易阳生怕林佳树不愿相信他。他自己心中也觉奇怪,为何对于林佳树此人,自己就是狠不下心来伤害?

“好,这是你说的噢,是自愿留下的。”终于肯抬起脸来的林佳树笑意盈盈,哪有一丝悲伤哭泣的样子。

“你……你没哭……”易阳发现自己又一次着了这个十足狡猾之人的道。

“难道你希望看到我痛哭的样子?这样你才甘心留下吗?好,那我就哭给你看。”林佳树非常认真地说着。

“不用了!”哭笑不得地阻止他耍赖的行径,易阳很无力地再次体认到这个双木堂的堂主确实非常人,属于为达目的绝对不惜任何手段的,连这种妇人惯用的一哭二闹居然也做地如此心安理得。只是,说不清为何,知道他并没有真正哭泣,自己心底微弱的刺痛感也随之消散。

“好了,时辰已经不早了,再不歇息今晚就甭睡了。”说完这句,林佳树伸手推倒易阳,将他往内侧推挤了进去,自己也跟着躺了上去。

“我去外屋睡……”话才说一半,林佳树的手已经捂了上来,截断了易阳未尽的话语。

“我已经发誓不会对你做什么的,难道你还是不相信我?”林佳树的语气犹带哀怨,似乎在为易阳的不信任伤怀。

抓开林佳树的手,易阳低低叹息。“非是不相信,只是这等行为,当真与礼教不合啊。易阳虽自幼孤苦无人管教,平常的道理却还是懂得的。堂主,你既然说了以后我们只是普通主仆关系,就不该再有这样越矩的举动,不然让旁人看了岂非徒惹事端?”为什么应该最重体面名声的大商贾大人物却是如此肆无忌惮,难道他当真可以视一切人言为无物吗?

“易阳,你该为自己而活。成天在别人的评议下战战兢兢,这样的日子还有何乐趣可言?说我林佳树仗势而行也罢,藐视伦常也罢,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随心所欲的过活,而恰巧我所拥有的名利权势使我有足够的条件达成愿望,如此这般而已。就算今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好男色又如何?他们会跟我的钱过不去吗?易阳,这才是现实啊。所谓的伦理道德,也不过是握有权势之人用来愚民以保自身利益的手段罢了。只要你站地够高,你就可以跳脱出世俗的限制俯视芸芸众生。”

易阳稍稍沉默了一小会儿。

“就算你说的有理,我

却是属于那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没办法像你这样完全超脱的。”

林佳树微笑了。

“易阳,我等着你真正自由的一天。”说完,不再给易阳任何反驳的机会,快速拂上他的昏睡穴。

陷入沉眠前的一刹那,易阳脑中模糊地想到:以后一定要跟这个林堂主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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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弹指间,易阳在双木堂的日子已经轮转了四季。

一年的时间,若身在江湖可能会发生很多变故,只是待在双木居里的易阳已经没有了那种大起大落的机会。他习惯了平淡规律的生活,以及,那个行事怪诞的主子。

话说,自从那夜过后,林佳树居然非常神奇地说到做到,再也没有对易阳做过什么过分的举动。两人间的相处渐趋于平淡和谐,就像是一对普通的好主人和好护卫一样。

基于安全的考量,易阳几次三番力劝林佳树不要再扮女装行走江湖,而一向固执的林佳树似乎也转了性一般,不仅慢慢地淡出江湖,甚至就连在家中也甚少有中性的打扮举动出现了。这种改变无疑让易阳很是松了口气,虽然林佳树的女装并不难看,他却还是无法忍受每次看到时的无力感(易阳,你就承认吧!其实就是太好看了你在担心吧!)。

然而,不论林佳树肯为了讨好易阳做多大的改变,有一点本性却是改不了:嗜好男色。已行过及冠礼的双木堂之主是媒人的最爱,往来说亲的人已经踩坏了双木居三条门槛了,可林佳树硬是充耳不闻,一律用“年岁还小,未有成家打算”来回绝。可实际上,举国上下谁人不知他林堂主“宠幸”小官那叫一个勤快。

这不,今日看着双木堂无甚大事要处理,林佳树草草交代了声就出门去了,临了还不许易阳跟着,摆明了又是要去会他最为宠爱的“落英公子”。

等林佳树走了一段时间,易阳便悄悄跟了出去,熟门熟路地朝着城内最有名的琉璃别苑行去。到了目的地,易阳也不进正门,直接绕至后院,看准了落英的居处便一跃而上。

来到窗外小心探视,易阳不禁皱眉疑惑:林佳树并不在屋内,这是怎么回事?

“谁?”清脆的喝问声响起,易阳心中一惊。看来,这个落英公子不简单啊,能识破他易阳的轻功,能为必定不低。

既然已被发现,易阳虽觉尴尬,却也只能现身相见了。自洞开着的窗跃进,易阳并没留意屋内流光逸彩的装饰,而是直接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端坐书桌前的房间主人身上。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楚这位落英公子的长相,清秀雅致的容貌并不是什么绝代姿容,甚至比起林佳树还要差上一些,但久经风月的生活让他充满了独特的魅力,仿佛有一种看透了人世的深邃沉淀在他眼眸深处。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似乎外界的嘈杂都与他无关,任凭沧海桑田,他自悠然。

“您……应该是易护卫吧?”落英公子微笑着,就在易阳打量他的同时,他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易阳。落下语句的同时,他轻微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对易阳此人有了确定的评价。

对方能够一举猜中自己的身份,这让易阳有些惊讶,却仍然老实地点了点头。

“敢问公子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易阳警惕地问着。

“呵呵~易护卫不用多虑,我并不是如您所想的什么绝顶高手,只是一介普通人罢了。能够发现易护卫的到来,并且猜中您的身份,只是因为我的嗅觉比常人灵敏一些。”

“嗅觉?”

“是的。我的嗅觉天生就很灵敏,能够分辨各种味道间细微的差距。因为每个人都会有独特的体味,所以我都是靠味道来认人。方才您靠近这个屋子时我就发现有异常,至于会猜到是您……是因为以前多次发现您会跟随林堂主来到,好奇之下询问了林堂主,他说您是他的贴身护卫。所以我才知道。”

易阳没有多加怀疑就相信了落英的话,因为他心里明白,主子的武功修为在他之上,自己就算再怎么小心翼翼地跟着也是会被发现的。只是没想到主子和落英亲热之余还能分心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堂主他……今日没来吗?”已经被知晓了身份,易阳也不客气了,直接问了主子的去向。

“稍早之前,堂主是有来过,只是今日落英身体不适不能伺候,所以介绍了一个新来的孩子给堂主。堂主看过之后很是喜爱,当下要了那孩子出去了。听说,是在城南弄了个独门独院的宅子打算养着。”

“养着?”

“呵呵~易护卫不知么?我们这些做小官的,原本就是最为低贱的人,比之花娘还要不如的。花娘还有让人赎身娶了去当偏房的机会,小官纵使能够跳出泥坑却连娶亲都是奢求,还要担心年龄渐长身体容貌变化,不再为恩客喜爱。运气好些的碰上个贵人包养下来,若能这样维持个三年两载,好歹也能存上一小比银钱,往后作个小买卖讨口生活。运气差的,就在这相公堂子里日日卖笑任人糟蹋,即使身子没被玩坏,心也要腐朽不堪的了;然后等榨取不出一点油水时被掌柜的驱赶了去,生活渺茫无可依凭,多半就要不

明不白地死去了。

今天那跟了林堂主的孩子就是运气极好的。林堂主一向都是最好的客人,不仅出手大方,而且对我们小官也是体贴非常,从没有因我们身份低微就看轻了,照样将我们当作平常的人看待尊重。所以,我们别苑里的人都特别希望能服侍林堂主。这已经不是因为银子了,而是因为在他身边我们能做回一个起码的人。”

听了落英的话,易阳原本心中存有对小官的些微反感都淡去了。的确,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又有哪个会欢喜甘愿地出卖自己的身体和自尊?他们选择为人不齿的工作只是为了能够生存下去,这其中的心酸无奈又何足为外人道?想自己原本漂泊江湖最终走上杀手一途,岂不也是经历了诸多痛苦挣扎后的无奈之举?自己满身的血腥应该是比他们更加污浊才对吧。

而林佳树,似乎他总是在扮演一个拯救人的角色。先是留下充当刺客的自己做护卫,现在又救了个差点就要沦落风尘的孩子。他的温柔善良,似乎不愿让人知道而宁愿深深隐藏起来,每每都是嬉笑顽劣的举动,让别人以为他是个倚仗权势的纨绔子弟。

看着易阳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落英柔柔地笑开了。想起林佳树曾经对他形容过的易阳:江湖阅历很足够了,却硬是没长多少心机,纯地让人真想敲开他的脑子往里灌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才好。说这话时的林佳树虽然怨气冲天,脸上却是笑意盈盈,眼中点点情意温柔满满,是任凭他再怎么受宠也从未得到过的。落英晓得,那种深刻的感情,只能是爱。林佳树可以对任何人都温柔以待,却唯独只爱着眼前这个英伟俊挺的男子。

“主子那么喜爱你,为什么不为你赎身呢?我相信以你的才干必然能有一番作为的。”易阳是真不明白,主子不可能看不出来眼前这个人的才能,而如此宠爱他又不为他赎回自由之身,这到底是为什么?他甚至可以要一个刚见面的孩子,却为何不要落英?

“呵呵~林堂主跟我提过赎身的事情,我没同意,于是他就买下了这个琉璃别苑让我经营。”

“你是说,其实这个琉璃别苑是双木堂的产业?而你是这里的掌柜?”

“不错。”

易阳又吃了一惊,他竟然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桩事情。

“你既然已经是这里的掌柜,又为什么……每次主子来你都服侍他?”

略带深意地看了易阳一眼,那眼光中若隐若现的妒意让易阳心中一凛。

“我刚才说过的,林堂主是最好的客人,琉璃别苑所有的人,都盼望能得到他的眷顾。这些人当中,自然也包括我。不管是用什么方式都好,我也不过希望能在他心中有一个不同的地位。作琉璃别苑的掌柜,我可以当他事业上的帮手;当他独享的小官,我可以最近距离地亲近他。”

易阳似乎懂得了,眼前这个貌似淡然无情之人心中那一点无法诉说的情苦,只能用了这样的方式来寄托。他所求的不是名利财富,也不是心系之人的回报,只希望自己能够为他付出就好。这样的感情,林佳树会看不懂吗?不给回应,只怕是没有动心下最好的选择了。易阳的心底在为林佳树没有接受落英而微微雀跃着,这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情。

“打扰公子多时,易某还要去寻主子,不便久留了。告辞。”抱拳作礼,易阳跃出窗外,纵身而下。

看着易阳离开,落英再次微笑了。

“堂主,这个易护卫果然如您所说的有趣啊。只是,他对您的感情……您真的猜对了吗?呵呵~猜错了我也不会告诉您的。这是我的小小赖皮,看在我一开始就彻底输惨了的份上,相信您不会计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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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急奔向城南,易阳记得双木堂在那里确实有一小幢产业,于是马不停蹄地朝着记忆中的地方赶去。

到了紧闭的大门前,易阳轻松一跃翻墙而入,也不管光天化日之下会不会有人去告他擅闯民居。索性这宅子处于深巷尽头,平日无人路过。

轻手轻脚摸到卧房外头,还未靠近窗台便听到了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声。

“官人……呜……不行……”

“清茗乖,放松……”

“啊……痛……恩恩……”

细碎的声音渐渐没有了具体的意义,只余暧昧的喘息和不明的吟哦。那叫作清茗的孩子看来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等情事,加之尚且年少,经不得痛楚与欢愉交织的强烈冲击,毫不掩饰地叫出声来,让听的人血脉贲张。

易阳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想来他也在琉璃别苑守过,林佳树与落英的情事他也算听到不少,却不知为何就是今天特别……有感觉。易阳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会因为听到这种声音而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这让他好生尴尬,羞惭不已。

清茗初历人事,没多久既忍耐不住泄了出来,而还未尽兴的林佳树顾念着清茗的身子也就未再继续。易阳只闻内中簌簌轻响不断,又是水声又是布帛的声音,想来是林

佳树在为那清茗处理善后。又过了片刻,一切又尽归平静。

“官人,您不是还没……若您要的话,清茗可以……”

“傻孩子,别想那么多了。第一次身体负担会很大,你现在要乖乖地休息。万一因为休息不好变地面色苍白还多两只黑黑的眼圈,清茗就不好看了,我就不喜欢你了哟。”

“不要!清茗很听话,清茗会休息,官人不要不喜欢我!”

“这才是乖孩子,呵呵~放心吧,我不会不喜欢你的。等你在这边都安顿好了也习惯了,我就请先生来教你读书识字。”

“官人要让我读书?我只是个小官……您不必为我这样的……”

“嘘~不准这样说咯~清茗,你是个好孩子,我将你当作自家的弟弟一般看待的。让你读书识字是因为你很聪明,你的才智不应该被困苦的生活埋没。我不允许你因为自己的出生自怨自艾,你跟普通人家的孩子都是一样的,甚至你可以比他们做地更好。我很期待看到清茗当上状元郎的样子噢!”

“官人……您是清茗的大恩人,清茗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您的恩德。清茗就算真有考上状元的一日,依然还是您的人。”

“哈哈~小傻瓜,你以后会遇上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而且他也会真心地喜欢你,那个人才是你该相守一辈子的人呢。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好孩子跌进风月泥沼,所以伸手拉了你一把。得了你的身子已经让我觉得非常惶恐不安了,怎可因为我这小小的恩义而锁住你的一生?”

“可是我喜欢官人啊!我想待在官人身边,不行吗?”

屋内突然静默了下来。

“清茗,我很喜欢你,但不是那种的喜欢。我有一个非常非常喜欢的人,喜欢到希望能和他过一生一世,喜欢到不愿他身边有比我重要的人出现,喜欢到可以忍耐不去抱他亲他。但是我喜欢你只是希望能看到你幸福,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你现在还小,也许无法分辨恩情和爱情,等你再长大一些就能明白了。”

“清茗懂了。落英哥哥曾经说过,您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但是我不可以因为您对我好而爱上您,这样您会很烦恼,会生气。我虽然还不懂什么是爱,但我很乖,不会做惹您生气的事情。”

“呵呵~清茗真是聪明。好了,现在闭上眼睛,赶快睡觉。”

“恩……”

窗外,易阳听着这些对话,心中无法平静。林佳树口中所说的那个喜欢的人,他心中隐隐有答案,却下意识排斥去想。

晌午的日光已经没有了炙热的温度,暖暖余晖铺撒在整个庭院的花木上,别有一番光彩。易阳呆呆地望着这短暂的美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甚至不知道背后的房门何时开启,而林佳树已然站在了他的背后。

林佳树倚门而立,默默欣赏着陷入自己思绪的易阳背影。一载的光阴,没有改变易阳太多,到是自己原本偏纤细单薄的少年身姿长进了不少,有了几许成年男子的挺拔体态。如此一来,自己看易阳的角度自然也是有了变化,再也无须抬头仰视确实省力不少。

神游太虚的易阳和偷偷在心里计较两人身形差距的林佳树几乎是同时回过神来的。

易阳扭头再次看向屋子,却发现主人已经现身不知多少时候了,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下意识的举动就是单膝下跪,垂头。

“主……”

话音未落,已经被跨步过来的林佳树掩了口,余下的究竟是些什么话都不重要了。

“嘘,小声。清茗刚入睡,别吵到了他。”

易阳点头表示明白,林佳树这才放开了手,两人向外院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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