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没多久陆续有专业开学,岑绵虽还没开课,但已经可以回学校住。
不知道是第几个睡不着的清晨,天微凉,岑绵趴在阳台边看外面的风景。
玉兰树在最近的风雨摧擂下枝丫已经没几朵花。
麻雀低吟在晨光熹微时最为清晰悦耳,还未全干的雨珠打在窗棱上与鸟鸣混为最初的曲子。
今天天气阴霾多云,气压闷着人喘不上气,和岑绵此刻的心情很像。
直到天色浓烈,手机弹出几条快递到货提醒,才想起她买的备考书籍送到了工作室。
岑绵拎起包辗转于地铁之间,走进工作室的胡同,路上遇到同事姐姐出来买咖啡,跟她说起对面的花陌里又换了新的花。
“欸你怎么啦?”同事姐姐回头开驻足原地的岑绵。
岑绵回过神,说突然想起来有件东西忘带了,不过没关系。
她快走几步跟上,门前的花越发清晰。
“这什么花啊,我搜一下。”同事姐姐拍照识图,“风信子,花语是……请求原谅、后悔、悲伤的爱?”
岑绵不由攥紧衣服,跟对方招呼一声就跑回办公室。
回学校的路上,洛嘉嘉告诉她自己也回学校了,问她想不想出去吃饭,岑绵照着地址找到,是家烤肉店。
看起来会是家味道不错的店,人很多不过油烟被每桌的排烟机吸收干净。
她四下望了一圈终于检索到洛嘉嘉的脸,绕过调料台才看到旁边还有一位——高槐斯。
“你也在啊。”岑绵放下单肩包,唇角没有情绪的扬了扬。
“欸,这话什么意思,不欢迎我?”
“……没有,你们聊什么呢,洛嘉嘉脸上扑朔迷离的。”
高槐斯:“讲咱这的传说,北新桥……”
岑绵拿着纸巾擦拭额角的汗,无情打断:“北新桥的锁龙井?”
“这也太老套了,下次换个新的哄小姑、换个用心的故事跟人家说吧。”
差一点的脱口而出让岑绵后怕,她竟然已经习惯了他们那个圈子的氛围。
“岑绵,你变了,变得无趣了。”
岑绵用夹子翻弄烤肉:“我本来就是无趣的人。”
“不不不,之前燕。”高槐斯抿紧唇,摸了摸鬓角,“之前咱一起玩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她淡淡说“是么”,夹起一小块肉吃掉。
等洛嘉嘉去洗手间,高槐斯终于忍不住要抒发心中憋闷。
“燕哥他……”
“你要是来给他当说客,我却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岑绵目光执拗地与他对视。
“他是我哥们儿,我当然要帮他,这事我真得替他说几句。”
“你再说下去,这顿饭就吃不了了。”她的眼中有坚韧和倔强。
“你怎么一点余地都不给我。”高槐斯败下阵叹了口气:“算了,我确实没立场介入。”
岑绵放下筷子去调料台调了一碗新的小料,洛嘉嘉也从洗手间出来来到调料台。
“绵绵,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她探头细细看。
岑绵用手背抹了一把,“有么,可能是他家辣椒太辣了。”
洛嘉嘉又说佩服她能吃辣。
饭后
还有其他娱乐安排,岑绵无心参与在高槐斯与洛嘉嘉之间的事情,先回了学校。
便遇到了他。言维叶倚在车边闲适而立,低头捻着烟尾的烟丝。
岑绵偏头,等路上的车驶过她就会马上到对面去,希望他没看见自己。
“绵绵。”言维叶垂声道。
“高槐斯打扰到你,我替他道歉。”低哑的嗓音带着温热撩进她耳膜。
岑绵回身,抬眸触到他视线的瞬间,几息停顿。他怎么这样了,下颌已经有些青茬,眸光疲惫。好像薄情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嗓音喑哑,恂恂问:“我们的关系还不至于闹得这么僵,见一面都不成是不是?”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岑绵闭了闭眼。
言维叶为她拉开车门,她也觉得有些事情要说清,坐了进去。
关上门那一刻,他们好像只有彼此。
皮革扭捏声显得格外刺耳。
“言维叶,你知道的我们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的人。”岑绵侧眸仔细看他的面孔,想要再清晰的记住他这张曾经令她无比动心的脸,“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的家人吧。”
“我们都要分开了,就跟你说说吧。我妈妈和、和他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有天他突然说自己要结婚了,和别的女人。他的家庭比妈妈好,家里人看不上妈妈,找了个更有钱的。妈妈带着我很辛苦,总被一些人说坏话,她虽然每天对我笑,但我知道她其实很难受,早逝我想也和郁结的情绪有关。
“说这些,是想说我……”岑绵顿了顿,让自己的唇没那么抖,“我不喜欢不稳定的关系,小时候听过太多人说‘私生子,情人’。我不想再听到了。”
言维叶替她抹去眼泪,岑绵倏尔发现原来自己哭了。
“岑绵,不要总这样妄自菲薄。不管怎样我想你知道,我从没把你当情人。”
“你不认为,很多人都会这样认为,他们不说不代表心里不这么想,就连逛街遇见的店员都会把我当做是在被包养。”岑绵有些看不清他了,蹭了蹭眼睛,“言维叶,你觉得我可以把你规划进未来计划么。”
言维叶面对她直白赤裸的目光,无言。
“你看,我们都不知道未来能走多远,这就是原因。”岑绵手放在门扣上,“谢谢你陪我这一年,我很快乐。”
“还有。”她回头看,“花很漂亮。”
“嘭!”这一声,将他们曾经的爱尘封进深隅。
夏风深处,她的面颊落下几滴湿润,细雨绵密,不算太大。岑绵理了理头发,在路上没有车驶出后走到对面。
爱总会流向不缺爱的人,钱也会流向不缺钱的人。他们生来什么都拥有,自然觉得一切都得来容易。
太不公平。
岑绵站在校门前不经意回眸轻瞥,他还愿意等。
咫尺之间,他们隔的其实不仅是那一层朦胧玻璃。
他没等来小姑娘像往日那样朝自己笑着挥手告别。
那个爱笑的女孩与他渐行渐远。她在某棵树下站了很久,她曾在这里成为别人艳羡的女主角。岑绵走到树下如那夜短暂停留于此处的生日礼物一般,缓缓蹲下,抱紧自己脸埋得很深,细雨拍打皮肤。
心像在被玫瑰藤索紧,细密的疼。
为她撑伞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岑绵?”
岑绵睁开眼,目视眼前的黑色玛丽珍鞋,缓缓抬头,孙妍顶着书包向她伸出手。
“这雨黏黏糊糊够烦人的,别在这蹲着,我们回寝室。”
她伸手覆上,两个女孩子牵紧对方的手,一路向前。
“你怎么回来了?”岑绵帮孙妍接了杯热水。
“来陪你呀,万一缺个说话的人,憋出内伤怎么办?”
“我哪有那么脆弱。”
“刚才跟流浪猫似的蹲那儿那人是谁?”孙妍脑袋一歪,“早知道这么良心,就把她扔在外边了。”
岑绵赶紧拿出自己的小蛋糕犒劳孙妍:“不能不能,谢谢妍妍大宝贝这几天的温暖陪伴呀。”
孙妍“哼”了一声表现出自己的小傲娇。
笑容没在岑绵脸上挂太久,“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毕业就会分手吗,现在只不过是提前半年罢了,我早有心理准备的,给我点时间缓缓会好的。”
孙妍有种老母亲既视感,抚了几下岑绵头发:“你能这样想就好,我们也到了为毕业做准备的时候,男人只会影响我们拔刀的速度!”
“对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岑绵抿嘴一笑,后退几步到自己桌上拿出她的一沓剑桥雅思练习题。
“你打算出国?!”
岑绵点头,远离他们,远离总给她带来伤害的人。
“看到学校有csc项目,我想试试。”她说。
“行,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孙妍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既然这样,今晚要不要去我那庆祝重获新生?”
岑绵点点头,玩笑道:“现在sparkling老板改你了?”
“嘶,小岑绵,你不乖。”
寝室中传出女孩们轻盈笑声。
……
“你最近忙什么呢,一个假期都没见着你。”孙妍问江璄。
“忙着在公司轮岗,做底层牛马。”江璄指着自己黑眼圈,“你瞅我这样,开学才是对我的解脱。”
说完怒灌一杯酒。
这次孙妍特地嘱咐调酒师为岑绵调度数低的酒,但岑绵喝了后还是会进入微醺状态。
她喃喃:“我酒量不会真的只有0.5度吧。”
“啊你这酒量?”江璄瘪着嘴摇头,“坐小孩那桌,还是别跟我们喝了。”
岑绵赏了他一掌,然后想起件事。
“有个事想拜托你帮我看看。”
江璄揉着自己肩膀:“多新鲜呐,打完人求人办事,你说吧。”
“我有个岛需要转手。”
“什么玩意?”江璄以为被酒吧音乐蒙蔽双眼,没听清。
岑绵凑更近,提高音量对他耳朵喊:“岛,有座岛要转让出去。”
江璄眼睛扩圆三倍,艰难从口中吐露出:“……行,我帮你打听打听。”
阒寂昏暗的别墅中,深色沙发上的人在地板形成细长落寞的影。
坐在一旁认真记录的秘书稍顿。
“最近留意一下,她那边卖的话,接下来。”
“您希望什么价位?”
“原来三倍。”
言维叶去看这位怔在原地的秘书,“怎么?”
“没,我近期会仔细留意。”
秘书干练利落地离开。
他将那扇门关上,房子里便再没有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