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声涔涔,孙妍频繁回头。
可能是因为岑绵太平静了,哪有人分手不哭不闹的,她有些担心。
岑绵拿开洗脸巾看见她目光灼灼。
“去吃早饭吗,好想来一碗豆腐脑啊。”她说。
孙妍拿起钥匙:“走着。”
因为生意好,这家早点铺子只做早餐生意,也就没装空调,夏天时候大家都坐外边吃。即便现在是一天中最清凉的时间,吃这个还是太热了,岑绵面带樱粉,用塑料餐勺搅碎碗里的豆腐块。
吃着吃着,孙妍抬头瞅见岑绵发起呆,用筷子碰她手:“想什么呢,这么投入。”
“发现好久没来这儿吃了。”
孙妍即时打断她往下回忆:“后面日子还长着呢,想吃就来呗。”
岑绵确实过于平静,但不是最近才有,是从认识他之后,遇见他后那抹好看的笑就越来越短暂。具体什么日子开始,她没注意。
岑绵与她相视一笑,边吃边拿起手机约图书馆的座位,孙妍打算毕业后直接就业了,所以去图书馆的就只有她自己。
这几天图书馆人少,没有打情骂俏也没有嬉闹。岑绵拿出练习题开始做,不免又会想起言维叶,他会注意到她遇到问题时的细微表情,然后帮她倒一杯温水让她休息,自己坐在电脑前认真帮她分析,同她讨论。
岑绵拿起笔继续做题,突然被人拍了肩膀,洛嘉嘉闪到她面前打招呼。
“我来陪你一起啦。”压低声音对她说。
岑绵:“你来备考什么?”
洛嘉嘉:“我打算编制和找工作两手抓,总归有工作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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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从窗帘缝隙照进几缕,光芒集中于那枚未送出戒指的钻石上,散发熠熠的光。
言维叶在暗处酒柜中开了一瓶酒,拎着瓶口顺进喉咙,他走去窗边,摁开那面窗帘,看她留在这里的福袋轻摆,无端笑了笑。
冷落在沙发缝隙里的手机屏突然亮起,震了又震。
寂静室内,脚步声分明。
他开免提扔在桌上,后仰到沙发里闭上眼:“什么事?”
言维叶母亲:“你快回来,外婆病重。”
言维叶倏地睁眼坐正:“医院地址发我。”
临走前,他收起桌上的戒指塞回口袋,助理拎着他行李送机,紧随其后,顺着戒指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他到医院时,外婆还在icu不能见面,但这里需要一直有人,言维叶让人陪母亲回家自己留在这里。
一连几日外婆的病情都不稳定,美国的私立医院即便再愿意为富人服务,也没有酒店级别的家属休息室配备,而且言维叶也不愿去,他只愿意守在icu门口,一等医生同意与患者见面就第一个进去。
一直陪同左右的助理劝他回家休息,或者补充些能量也好,全被言维叶拒绝。
在他看来,这位雇主实在是执拗。虽然他们见面不多,仅有他来到美国后才会共事,但每次他工作都似不要命一般夜以继日,然后回国。
本以为他对这里的亲人没太多感情,现在看来并不是。
今夜又是如此,雇主双手环臂阖眸靠于墙。
凌晨时分,护士过来告诉他们病人可以转进病房,他来负责安置病人,言维叶打电话给母亲。
老太太面颊与眼窝都略微内陷,眸光还算清明,她抓着言维叶的手。
“回来啦,哟呵难得看你皱眉,我这病不至于。”
“您可注意着点吧,不是不让您爬山,您带个人陪您去能怎么着。”
“好好好。”外婆反倒是那个听不得唠叨的人,她往言维叶身后瞧,“上次说要带女朋友一起,来了吗?”
“您先养好身子再说吧。”
外婆:“我都打算跟你父母商量解决掉你那娃娃亲的事了,你说这事闹的……”
后来言维叶母亲赶来,他便出去了。
关上病房门的一瞬间,他眼前乌黑随即知觉全无。
昨晚发给言维叶的消息并没有得到回复。
岑绵想去拿回自己的东西,不知道他是否方便。
她咬着唇纠结是否要打电话询问。
嘴上喃喃:“分手了,不想见到我也合理。”
可是有些东西她真的要拿,几经思忖岑绵还是拨通了电话,只不过没人接。
屏幕上的通话自动挂断,她抿了抿唇揣起手机。
收到他的回电是在第二日清晨。
“怎么了,绵绵?”
再听他这么叫,她还是会心动。
“我想去把东西搬出来,你最近什么时候方便?”
“家里没人,我在美国,你随时去都可以,密码没换。”他说。
“噢。”岑绵点点头,“好的谢谢。”
言维叶手一动揪扯着疼,蹙眉仰头,看到头顶的吊瓶。
他没有挂掉电话,就算她不愿意多说,听听她清浅的呼吸声都好像能闻到岑绵身上的甜香。
“欸燕哥,你别再动了,等会走针了。”
他偏眸寻找这个女声的来源。怎么是穆小媛……
然后听到电话里的女孩嘱咐他:“以后对女孩子专一点吧。”
转而变成盲音。连呼吸都不愿给他听了。
言维叶拇指抵了一下眉心,哼笑了声,神色一转看向面前人问她怎么在这。
“我来看外婆,听说你累倒了就来看看你。我问你,你到底几天没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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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吗?”
“谁?”孙妍问。
岑绵摇摇头,说要去言维叶家收拾东西,孙妍想陪同一起。
“不用了,我没多少东西。”
“不行,我一定得陪你,我知道不方便,就在他家外边等。”
只不过没曾想这边的安保措施这么严格,岑绵可以进孙妍不行,从在家外等变成在别墅区外。
因为要拉箱子,岑绵拜托他们用导览车送她进去,在屋外等她一会。
她只拿走自己的东西,其他的原本就属于她,现在也没必要带走。岑绵去衣帽间拿走衣服,华美的裙子和饰品伶仃摆在那里。
楼上楼下走了几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她左右看看,恍然想起什么,打开小提琴盒抽出他的手写卡片,翻到背面,提笔。
「感谢言先生教我长大,祝婚后幸福。」——岑绵
她还想再画些东西的,就像去年冬天那张便签,可她实在没有心情。
就这样吧。岑绵用笔将卡片压在客厅桌几上。
拎起行李箱拖拽到门口,关上门时往里面望了一眼。
转头对驾驶位的师傅说走吧。
“就这些?”师傅瞅着这个朴素的行李箱,挠了挠后脑勺。
岑绵对他笑:“对,就这些。”
……
十月份言维叶处理完外婆后事,飞回国。
他们的家依旧干净,只是有些过于干净,她曾生活过的痕迹全被抹去了。
言维叶看到茶几上压在笔下的一张卡片,是她青隽的字体,而背面本是他写给她的生日祝福。
“感谢言先生教我长大,祝婚后幸福。”
落款是岑绵,简单两个字,却紧紧揪住了他的心,每看一眼都会绞痛。
下意识在手边一摸,落了空。
他苦笑了下,想起自己为她已经戒烟许久。
言维叶无力靠进沙发里,一手撑在太阳穴之间闭上眼。
屋外雨水淅淅沥沥,几滴雨洇湿了窗外的福袋。
-
2014年六月。
方雨静:“岑绵岑绵,帮我看看衣领摆正没有。”
“很正啦,我的呢?”
她比了个“赞”的手势:“完美!”
516宿舍一行人集体出动,完成她们本科生涯最后一件事,领毕业证和拍照。
宿舍楼外莫名聚集了很多人。
“什么啊?”刚出来的人都好奇的踮起脚张望。
有人惊叹:“卧槽!这还是咱学校吗,哪个富婆阔少跟咱一块毕业啊这是。”
“昨晚回来还没有呢,太神奇了吧。”
宿舍楼对面的房屋被鲜花悉心装点,不仅这一隅,沿途都如此,再往前几步路面铺满玉兰,几种颜色的玉兰花有意被设计过,铺在路上不会显得凌乱,这条路直通她们拍毕业照的几处地方。
“真美啊。”方雨静一连拍了好几张,今年微博兴起,她等着活动结束回去经营一番。
岑绵自以为已经平和的心再一次因他悸动,脸掩在手里的花束后,这束花是四人互相送的。
倏然之间,好像瞥到他的字迹。
她取出花里的卡片仔细看,他怎么会……
「毕业快乐
-bachelor」
岑绵起初没明白为什么“学士学位”的英文要放在“毕业快乐”后面,还要加一个连字符,可在她拍毕业照那瞬间突然想明白了。
“bachelor”其实还有另一种含义。会是这样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欸同学看镜头。”摄影师向她招手。
班级年级大合照完,宿舍几人几乎把各种风格都拍了个遍,拍累了终于不得不回去收拾寝室。
他用鲜花塑造的这条路时刻在她心中撩起涟漪,岑绵的脚沉得抬不起来,她勉强微笑推她们先回去,自己站在那看了很久面前的墙,花枝摇曳散发淡香。
原来他是这样难忘。
风轻启,她也要离开了。
这天后516宿舍又会搬进一批充满希望的年轻人,讲述她们的故事。
大家约好晚上去孙妍那喝酒,在那之前岑绵见到了高槐斯。
他们也有半年没见过了,听说他结婚了,有的人从单身到已婚原来只用半年。
这次再见他比以前沉默不少。
“听说你毕业没多久就要出国,也不知道具体日子,就早点见你一面。”
“过得好吗?”岑绵问他。
“嗐,就那样。”
“找我有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大家朋友一场,你在英国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找我。”
岑绵一手支颐:“你在英国也有人脉?”
高槐斯摆了摆手:“别抬举我,哪有什么人脉,那边有几个朋友。”
岑绵微笑:“谢谢。”
高槐斯捏了几下另一只手:“那什么,嘉嘉那边需要帮忙也跟我说,想留北京还是去哪,能帮我都会帮。”
“为什么?”岑绵没说明白自己在问什么。
高槐斯也没问,“你知道我是真喜欢嘉嘉,但也知道没办法给她结果。”
“所以就和她保持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关系?”
高槐斯无奈一笑:“你现在伶牙俐齿多了,有时候觉得时间不会改变什么,有时候又觉得这一切都变了很多。”
“你说什么我都认,所以她这辈子的事,我得管。”
岑绵点点头,没言语。
两人就这样散了,她拎起包离开茶社,估摸以后应该是没机会见了。
低头拿出包里的一枝白玉兰,它还完好,开得纯洁,手下意识摩挲着花枝,看车水马龙,终是觉得物是人非。
很少有人送玉兰不是没有原因,因为它生长于坚硬冷漠并不浪漫的树上,因为它枝丫曲折。
可它现在看来又这么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