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辉醒过来时, 发现周围变成了熟悉的景象。可尽管眼前是自己十八年来, 没有一天不生活于此的日常, 黎辉却真切地感到了恐慌。
这恐慌不是来自于对忽然身在别处的不知所措,而是想到他也许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一想到身上连属于公子的半点物件都没有,黎辉就忍不住要哭出声——他想哪怕是把那条帕子带在了身上,也多少能叫自己有个依托。
这么呆呆地站在街口, 来往的人当他是乞儿,见怪不怪地从他身边走过,抗着水的小挑夫叫嚷着让他走开, 于是黎辉穿着宋菘和杨术柏特意送给他和严庭的情侣睡衣裤, 赤着脚走到小巷蹲坐下来。
望着巷子里堆在一起的烂竹篓,黎辉失神地看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双手捂住嘴,低下头缩紧肩膀,无声地哭起来。
这梦境中, 火仍然在烧, 四周却忽然安静了。一半是炙烈的红,一半却是深沉的墨色, 生生把眼前的街截成了两个天地。
你可想知道那孩子如今怎样了?
那人走到严庭身边。严庭低头看他,他却在看火焰中的衡乐楼。
他在哪?他还好吗?
我想见他。
严庭没能说出来——这是梦, 如果太贪心了,会不会就要醒了?
他找一个卖饼的人讨了吃的,又帮他做了饼,那人就留下他了。
不知为何, 严庭觉得身边的这个人说的,他都信。于是带着些落寞的表情微微笑起来:
... ...那就好。
那人笑了笑,又说:
我说个故事你听可好?
宋家老三!宋家老三!你家新来的娃儿呢?
吵什么吵一大早的,
红鼻头的男人撸起袖子,使劲揉着面。
想吃他做的糯米包油条呗,你这饼吃了多少年了,嘴都腻了。
呸!腻了就滚,别跟这儿嚎。
宋老三凶了凶晃到饼摊前一小就爱跟他打嘴仗的小个子,又说:
那油条不得炸啊,他怕烟多呛着你们,在院子里头呢。
小个子忙换上笑脸:
那好那好,那我待会儿再来。
滚滚滚,来了也不卖你!
宋老三望了望身后头的院门。当初瞧这娃整个跟失了魂儿一样地在街上来回晃,又见他脸上身上干净,和一般的乞儿不太像,便多看了几眼,没想到他就过来,支吾着开口问能不能给口剩的饼,要帮他做活来抵饼钱。他想着冷饼还是伤胃,便再烤了烤给这娃儿,后来他还真的就帮自己做饼了,做得还比自己的好吃多了,于是也就乐得留下他了。
宋大哥,
黎辉推开院门,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没想到江陵今年也热得够呛。宋老三见他出来,回头哎了一声,那样子和宋菘竟然有些似,黎辉觉得莫名亲近,心一酸,又马上说:
宋大哥,能开始了。
行行,哎黎辉,午饭你也别做了,西街那边新开了个面,宋大哥带你去吃呗,
没事的宋大哥,你想吃什么面,我等下擀。
宋老三其实是想要他休息休息。这娃来了以后,不但做了一个叫什么糯米包油条的玩意儿,已经在北街这块儿出了名,就连自己的一日三餐他都给包了,那味道,他是没钱上衡乐楼吃,但他觉得搞不好衡乐楼的做得还没他家这娃好吃呢。说起来,这娃刚来的时候晓得衡乐楼已经烧没了,好像有点怪的样子。大概也和他一样,觉得没能进去吃一次可惜了吧?
那,那吃拌面,咱配个油条?
黎辉笑笑,知道宋老三不想麻烦他,也就先答应下来了。
对了黎辉,你这糯米包油条,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啊?我都吃不腻咧,
帮着黎辉把摊糯米的板子抬到外头,宋老三想吃截油条,咽了口口水。
递过去一个给他,黎辉抿了抿嘴,然后轻声说:
是,是一位公子给我吃的。
哎,那那个公子是哪里吃到的啊,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欢喜地咬着油条,宋老三又把写着糯米包油条的牌子挂在饼铺的牌子旁边。
宋大哥,你说,
没回宋老三的话,黎辉一边把要用的东西一一摆好,一边有些犹豫着地开了口:
你说,这个,要是大家都爱吃了,以后,以后书上会记下是咱们裴朝就有了糯米包油条吗?
要是吃的人多,大家都晓得了,肯定啊,一说,还晓得是黎辉你做的呢!
宋老三大概是想到以后靠这个和黎辉一起飞黄腾达了,眼睛都要笑弯了,于是更加卖力地干起活来。黎辉低下头,看着那些甜甜的黄豆粉和油条,眼睛有些热。
会记下就好,会记下,公子以后在那边就会看到,会看到就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好好活着。如果没办法回去了,起码,起码让公子放心吧。
公子,黎辉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了。好想见见公子,一面也好,在梦里也好,为什么就是梦不到公子呢?
泪滴进了黄豆粉里,黎辉连忙胡乱抹了抹,打起精神开始做起了今天的糯米包油条。
一阵风吹过,却也还是没在皮肤上留下什么温度。严庭听完那人说的故事,愣在原地半天没有作声。
你这模样,可不象我严明海的后代。
严明海又露出戏谑的笑,抬头望着严庭。
你,
这么年轻的祖先站在自己面前,一般都会愣住吧?严庭想。
你烧了衡乐楼是因为,黎辉的师傅?
听严庭说到黎辉的师傅几个字,严明海的眼神暗了暗,望着不远处一直在燃烧的衡乐楼说:
子玉他,本不该死在这里的。
严庭想起野史上说法众多的事,今天自己却是听当事人讲了。
食谱,其实是郑子玉为你写的吧?
回过头,严明海第一次露出了有些悲伤的表情。
他写字慢,有的不会只能画,写了好久才写了那么点,倒真是个傻子。
说到最后笑起来,
... ...你们,
我那时已有妻儿,父亲早就定下的婚事。
严明海停了停,转过身看着严庭,严肃起来:
我只能在你二人生辰的附近几天出现,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你只有一次机会能把那孩子带回去。
虽然也有些盼望,可严庭没想到真的能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一时间狂喜像是泡沫般,在身体里不断蔓延鼓胀着。
——严庭,你听好。
哥,哥?
听到严梓焦急的声音,严庭努力睁了睁眼。一开口,声音却哑得不行。
哥!你,你别说话,我去叫唐蒙哥哥他们过来!
严庭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然后不一会儿,房间里就站满了人。
严庭,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唐蒙俯下身,温和的调子藏不住他少有的焦急,严庭听了,闭上眼问:
我怎么了?
哥,你发烧了,烧了两天两夜,一直睡着,叫张叔来给你打了针,说今天差不多会醒,再不退烧就要去住院了。
叶旗抢在严梓前面,也是一脸担心。严梓知道他只有在难过的时候会认真叫严庭哥,于是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那什么,咱们老严这些年都没病过了,这一烧肯定要多烧会儿把这些年的什么病菌都烧光是吧?
好了,也别围在那儿了,严庭,待会儿喝点汤,现在还不能吃别的,宋菘煮了粥,严梓,待会儿给你哥舀过来,还是多喝水。
好,谢谢术伯哥。
严庭,我们就在鹿亭那边,你别担心,先好好休息——
黎辉,
严庭开了口。大家停住脚步互相望了望——小家伙消失了以来,严庭这是第一次说黎辉的名字。严梓过去,轻声问:
哥,黎辉,你是不是梦到他了?
黎辉会回来的。
这下大家是真的愣住了。叶旗反应过来,连忙到床边蹲下:
老大,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见到严明海了。
唐蒙和严梓一愣,叶旗在旁边嘀咕着怎么那么耳熟,还没过几秒就大叫出声:
是老大你家那个设计了衡乐楼的祖先???
宋菘和杨术柏也好奇地凑过去,严庭闭上眼,虽然疲惫可是脸上在这段时间里头一次露出了喜悦。
对了,现在几号了?
十四号,
几点了?
五点多了。
叶旗看了看手机,没想到严庭一听马上撑着坐了起来:
不行,我要去晋州,严梓,帮我买票。
啊?哥,现在这个时间段哪有去晋州这种区间票的啊?
她记得只有一早或者中午要不就是更晚点的。
宋菘,把车开过来,唐蒙,把严庭的车钥匙找给我,叶旗,你给芥舟打个电话,严梓,把汤装到保温瓶里去,
杨术柏看着严庭,冷静又迅速地对大家作出了指令。看他们还没动,又拍了拍手:
快点,要问车上再说!
严庭感激地望着杨术柏,想要跟他说什么,杨术柏却挥了回挥手:
严庭,先换衣服,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黎辉来的时候穿的那套衣服,还有手帕,食谱,和吊坠。
那是严明海嘱咐过的,黎辉身上的东西,全部要带着,带去衡乐楼。
严庭把两份食谱装好,又把吊坠摘下来放到荷包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的小家伙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这么想着,严庭用手捂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