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 你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 在阁子的坐塌上半躺着的严明海应了一声, 动也不动一下。郑子玉进来以后,瞟了食桌上的碗碟一眼。
小菜和水果倒是吃了,偏偏汤还剩着。
怎么又不吃?
坐到那老爱穿着白衣的大少爷身旁,郑子玉用大手掌覆到他的胃, 问:
这里可是又痛了?
倒也不是。
严明海眯起眼,示意郑子玉把自己扶起来,接着打了个哈欠道:
一勺勺舀着麻烦, 也没个人来喂。
这严家老爷最爱的小公子, 平日里无论去哪都有家仆跟在后头伺候着,可也不至于喝汤就真是要人来喂的, 郑子玉没听懂他的话里有话——他老是被严明海说傻,对着伶牙俐齿的严家公子更是总也说不出个好听话来。
我叫他们给你热热,明海, 你也是娶了妻的人了, 往后还是——
见他忽然捧起银汤碗大口喝下已经变得微温的汤,郑子玉一惊, 连忙抬手去夺,结果只拿下一个被喝得空空的碗。
明海, 你这又是做什么!
把带着些油花的温汤在冬天里喝了,待会儿一定是又要不舒服了。郑子玉是真的有些恼他不爱惜身子,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两个人都没再作声了。
她肚子里头有孩子了。
严明海把腰间的吊坠摸了又摸——那是他从小戴着的, 祖母说能保他一世安康。
明海,你要当爹了?
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瞧见郑子玉咧开嘴乐呵呵的模样,严明海眼神一冷:
你不知道孩子是我跟她做了什么来的吗?
明海,我... ...
我只爱男子,却偏偏被逼着传宗接代,眼前还有个二傻子笑个不停,真是烦也烦死了!
甩了甩袖子,严明海起身要走,却被郑子玉一把从背后抱住,他心一慌,却偏要装出个姿态来,动也不动地背对着那个傻子。
你莫气、莫气,我,我是想那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我就喜欢。
听了这话,严明海冷笑道:
那要不然,你再辞了工,到严府把我们一家三口伺候着?
明海,你这样讲,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答你。
听到身后人的声音有些慌,严明海心一软,不再回话,坐在那任他轻轻给自己揉起胃来。
倘若不是大哥体弱多病,二哥未娶妻生子就战死,他依旧就是那个只沉迷于画图的小少爷。只是父亲年事已高,虽说对他百般溺爱,但唯独这婚事由不得他不要。
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与他门当户对,温婉可人,平日里二人相敬如宾。新婚之夜时,他知自己躲不过,也不想对嫁进来的女子草草了事,于是强忍着不适,做了他为人夫为人子该做的事。如今知道只那一次就有了孩子,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明海,你之前说想学做菜,我想来想去,还是先写个简单些的给你看,你说好不好?
真的?你愿意写了?
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你想要的,我有什么是不给的?
忽然听到这大老粗难得的一句温软情话,严明海一喜,接着又听他道:
只是明海你也没什么天分,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写你才能看得懂。
告诉自己贵为江陵最年轻有才的营造师,万不可和这个傻子较真,严明海刚准备回他句别的,就瞧到有团毛乎乎的东西从帘子下面窜了进来。
那是什么?
站起身想要找,就听见身后的郑子玉压低了嗓子道:
是黎辉吗?进来。
于是一个瘦小小的少年便缩着脖子把帘子撩起,见到严明海头也不敢抬,连忙给二人行了礼。
是后院的猫吗?
是、是,是我不小心——
赶紧抓出去。
是、是!
少年慌张张地压低身子看了一圈,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跪在地上猛地把那只正在挠桌腿的小猫一把抓住,弯腰行礼准备出去时,郑子玉又叮嘱了一句:
藏好点,别让大掌柜的看到了。
是、是!
带着明显的喜悦,少年连忙抱着猫退了出去。严明海见他走了,转过身坐下问:
这孩子就是黎辉?
嗯。
瞧他都怕你怕成什么样了。
郑子玉笑笑,又开始给严明海捏肩。他知道他老爱趴着画他喜欢的屋子亭子,一坐就是一天。最近更是恨不得要在衡乐楼住下的架势,就这么吃了画画了吃,大掌柜自然是喜上眉梢,嘱咐都好生伺候着。
你不是说搞不好以后他比你还厉害吗,怎么不对他好点?
严明海眼珠一转,故意道:
还是说你这老实人,也懂得打压人了?
哪里就打压了,
叹了口气,郑子玉慢慢道:
我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孩子聪明,知道偷学,做的菜早就比其他人的要好了,但他性子太软,我若关照他,一来他压不住灶屋里头的人,二来,那样还不知道他们怎么给他使坏呢,他还小,等再磨个几年,自然也会有他的机会。
那我,还要磨个几年啊?
严明海也知道自己做不好,但一想到若是以后能跟他寻一处地方住下,也给他做做饭,不管难吃好吃,他都吃下的样子,一定有趣。而且,这个连皇帝都称赞不已的江陵第一厨,只会绞尽脑汁地写食谱来给自己,想到这儿,严明海忍不住得意起来,再想到这人的心也早已是自己的了,更是心情好到不行。
结果郑子玉却认真地想了想回他说:
可能要到下辈子了吧。
——可能要到下辈子了吧。
那时子玉这么说了。只是没想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也还是没能做一顿饭给他。
严明海望着远处仍在火焰中的衡乐楼,一袭白衣,落寞地站在街边。
几百年来,他看到的衡乐楼一直留在最后一夜的模样。那晚他觉得心慌,赶来时郑子玉已经快撑不住,不久就在自己怀里咽了气,闭眼之前还惦记着要他别吃会凉胃的东西,还叫他好好活。
他想起他用了最后力气跟自己说的话。
明海... ...明海,别... ...别做傻事啊,你要,好生活着,别再喝,凉的了,明海... ...你笑笑吧... ...
他好恨。
恨那些把衡乐楼当作摇钱树抢来抢去的人,
恨那些怕子玉挡了财路的人,
恨他们让子玉到最后只看到他那张起了杀意,像个疯子般的丑陋的脸。
子玉没了,他也就没了。
他知道衡乐楼的最容易引火的地方在哪,所以他烧了它,烧了还在楼里的人,也烧了子玉和自己。
他杀了人,不止一个。为了深爱的人,他心里再没有慈悲了。
他这一死,无人知晓那位年轻的营造师去了哪里,后来传闻说是在外地游玩时暴毙,也有的说是抛妻弃子,还有说是严家大公子不满弟弟继承家业,赶他出门。说者绘声绘色,听者唏嘘几句,一杯茶过后,人散了,故事也就散了,几年过后,也就再没人提起那场火和那些人。
而他呢,从此背负着杀人和自杀的罪孽,变成游魂,日日看着这火中的衡乐楼,困在江陵古城,只为等到能让他赎罪的人。
那吊坠,是他送给子玉的。他的孩子出生以后,他把自己也交给了子玉。那一晚,他依偎在他怀里,叫他把吊坠带在身上,许下永不分离的愿。只是没想到之后那吊坠无意中又被黎辉一起偷了去。
想到这里,严明海笑了起来——这兜兜转转,原来,是要解掉他身上的劫和罪。
他并不想要那孩子和严庭经历这种绝望的别离,所以在见到黎辉时,他提醒了他。
他不能多说什么,只希望黎辉自己能搞明白,结果那孩子一心只记得食谱,把那无意中拿的吊坠忘了个干净。
如今想想,也许这也都是安排好了的吧。就算这次没有把吊坠给严庭,也免不了以后不被他碰到。
也好,等严庭来,他便能赎了罪,再消失个干净了。
在那以前,趁他还能看,还能想,还能靠近时,就再和这楼中的回忆多待一会儿吧。
黎辉这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到那个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人到身边坐下问他:
你想到我是谁了吗?
摇了摇头,黎辉老实地回他:
你讲过,是和我有些关系的人,可是,我还是没想到。
我和你大师傅认识。
说完那人忽然带着有些寂寞的表情看着自己,看了半天才讲:
还好,还好你这次回来,衡乐楼已经没了。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黎辉一愣,接着又马上问:
你,你知道大师傅去哪儿了吗?
他去到一个很好的地方了,是我去不了的地方。
一听到去不了,黎辉眼神一黯,轻声问道:
那,你想见他吗?
... ...我想。
那地方,很远吗?
不远,离得近,可是我再见不着他了。
见他流下两行泪来,黎辉鼻子跟着一酸,于是只安静地等着,不再说话了。过了半天,那人又问他:
你讨厌他吗?你的大师傅。
摇了摇头,见那人笑了,黎辉又说:
是我对不起大师傅,我,偷了他的东西。回来以后,衡乐楼没了,也没人知道大师傅去了哪里,我,我想找到大师傅,告诉他我错了。
脑袋被轻轻拍了拍,黎辉抬头,才第一次看清那个人。那双细长的眼睛笑起来时,模样竟有些熟悉。黎辉想起严庭,努力抿起嘴唇。
你大师傅不会怪你的,他早没怪你了,他后来啊,活了好多好多年,只是不再到酒楼里当厨子了,他跟一个人去了离江陵很远的山的那边,就只做饭给那个人吃,等两个人一直到老得走不动了,就在梦里一起睡去了。
... ...真好。
黎辉轻轻地说。那人也跟着点了点头,又问:
黎辉,你大师傅说过,你以后会比他厉害,若是一直这么做下去,将来会成为比他还有名的厨子,
听到最后那句话,黎辉想起他刚到鹿亭时,那晚公子在树下问他时,他满脑子都是想成为最厉害最有名的厨子。
如今呢,如今他听到这种肯定,却觉得那时的自己也变得远了。
他想做饭,想做好吃的,可到底,他还是想和公子,想和叶旗,和唐公子,和宋大哥术柏叔还有芥舟和严梓姐姐一起,在那个不大但是总很温暖的院子里,在鹿亭,为了来的客人们做饭。
不会再有比那时更开心的时候了。
低下头,黎辉觉得心又被什么紧紧攥住,快要喘不过气来。只要一想到公子,他就会如此,不过他并不讨厌,如果一想到公子就会这样,他宁愿一辈子都不好,如此一来,他也终于能有个念想了。
黎辉,你想见严庭吗?
那人问。
黎辉低着头,想着反正是在自己梦里,那么起码把那些憋了好久的话都说了吧。于是他闭上眼答他:
我想见公子,每天,每天,都想见公子。可我,我快要想不出来公子在身边的样子了,我怕以后再记不得他长的是什么模样,公子的声音我会不会也要忘掉了?要是,要是那样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捏紧了拳头,黎辉努力叫自己不要哭。除了刚回来的那一次,他再没哭过了,不是不想,只是要是哭了,肯定就连一想到,眼泪就会停不住了。
感觉到手被冰凉凉的一只手覆上,黎辉抬头,那人笑着说:
他会来的,黎辉。
愣在那儿,黎辉听到那人又说了一遍:
他会来找你的,黎辉。到那时,你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