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我来都来了, 要不就提前过个生日吧?我只有这两天假期, 你可要珍惜!
严梓拎着包站在鹿亭门口,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空调冷风——都已经立秋了,可是却还是热得不行。严庭站在长台后瞟了她一眼:
不知道周末是最忙的时候吗?
知道知道,我本来就打算帮忙的,
当然这话说得底气明显不足,接着严梓就想到黎辉教自己煮汤的那次,惊觉可能说错了话, 小心地往严庭那边瞟去, 结果他只是继续做着水果茶。
哥,那我, 睡哪?
睡我房里吧,
你打地铺睡对吧?
严庭抬头看了一眼紧张兮兮的妹妹,又看了看她身后院子里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的花草们, 淡淡笑着回了句:
嗯, 我打地铺。
自从四月的一天知道黎辉消失的事以后,她不晓得该怎么安慰严庭。或许怎么安慰都没用——如果是吵架了, 她能劝,是分手, 她会先骂她哥哥,是,是像池叔那样,她好歹能告诉他以后总会好的。
可是呢, 哥哥的情况不是上面的任何一种。
他们所有人都想着会不会有一天,黎辉就忽然又回来了,于是这么一天天,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一个月一个月地等着。等着哪一天哥哥发了个群消息,跟他们讲说,回来了。
黎辉还活着,只是活在他们没法去的地方。
哥哥只是,去不到那个地方。如果谁告诉他一个地点,她想他一定会不管是不是要跑到哪个荒无人烟的尽头,都会把他带回家,带回到自己身边的。
可那个总是在保护身边的人的哥哥,老天却连一根救命稻草都不肯给他。
如今已经快要整整五个月了。
她觉得这五个月和别人的比起来,好像不是在一个时间线上,他们的日子被拉得特别长。好像这个夏天,好像不会完结一样。
有时她闷在被子里哭完了,想到哥哥肯定是不会哭的,想到不知道黎辉一个人现在好不好,眼泪就又往外头冒,止都止不住。
连她都这样了,连她都好像是心里被压了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磨得轻一些,那哥哥呢?
喝完水果茶之后,严梓见离晚上营业的时间还早,于是说先去卧室那边放东西。一开卧室门,严梓就愣住了。
床上明显地,给黎辉留了位置,这么热的天,还放着被子和毛毯。严梓轻轻地把包放在地上,又看了看四周。
床头柜上,黎辉的手机正在充电,旁边放着的应该是他的笔盒还有本子和书。听叶旗说他们一直在教黎辉认字,她想着他来家里玩时偶尔苦恼地看着手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于是小心地从笔盒下面抽出练习本翻开,看到了黎辉有些稚气的字,旁边还有唐蒙的,叶旗的,不认识的,也许是宋菘哥哥他们的,最多的,就是哥哥的字了。
我喜欢你。
黎辉很想公子。
黎辉最喜欢公子。
哥哥写的,除了和食材有关的,净是这些话。黎辉呢,就认真地在下面照着写了一排一排。如果以前被她看到,她一定会笑着说哥你这个幼稚鬼,现在呢?
现在她多想一回头,看到黎辉慌慌张张地进来,跟她说严梓姐姐你别看。然后她就会故意把本子扬起来,问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呀?要不要姐姐来告诉你?
严梓弯起嘴角,往卧室门口望去。站在那里的,只有严庭。
哥... ...
傻瓜,哭什么呢,再哭妆真的花没了。
也不管热不热,严庭过来把严拉进怀里,又抬起她的脸说:
等下去把妆卸了,洗洗脸,哥哥没事的,知道吗?
怎么会没事,怎么会没事!你总说没事没事!
严梓紧紧抱住严庭的腰,哭着大声喊了出来。
你得多难过啊,哥,你干嘛要忍着,你干嘛要——
严梓,哥真的没忍,
抖了抖嘴唇,又调整了一下呼吸,严庭一边摸着严梓的头,一边放柔了语调:
我就是担心,怕他没吃好,他饭量挺大的,也不知道回去了,有没有地方住,
当初在不得不接受黎辉已经回去了的这个事实之后,他经常一睡着就惊醒,然后想起衡乐楼的那场火灾,生怕黎辉还会回去。又不断告诉自己不会的,他当初偷了东西逃出来,一定不会再回去了。
这么反复着,到最后他不知道要向谁说,只能望着黑夜,望着月亮,不断地在心里祈祷——如果不能把他还给我,起码让他在那儿平安地活到最后,吃饱睡好,有个,能照顾好他的人。
好了傻丫头,走,去把卸妆了,我们去鹿亭那边吹空调,哥给你切西瓜,还是半个挖着吃,好不好?
把严梓额头上的汗擦去,严庭看着她笑笑:
你看你一身汗,要不去洗个澡?
严梓边吸着鼻子边点头,也不管妆了,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又说:
那哥,我要穿你的衣服。
见严庭没回话,严梓望过去:
哥?
行,哥给你找。
严梓又点了点头,把本子小心地放回到原处,蹲在地上打开自己的包,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大声叫起来:
对了哥!
严庭见她一脸兴奋的样子,便也蹲了下去,刚一抬手,严梓就把一个用来放图纸的画桶递了过来。
你看我拿什么来了?
什么?
有些得意地吸了吸鼻子,严梓说:
家里的宝贝。
严庭皱起眉:
你把衡乐楼的那几张草图拿来了?
还有呢!我们小时候都没发现的东西,爸妈藏得可真深。
她听叶旗和唐蒙哥哥说大家都在帮忙找过去的资料,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她想到自家的那几张图纸,可是好像也没什么用。就是画的些草图,写了些字,小时候父母不让碰,爷爷在的时候总是偷偷拿给他们看。
可她又想,黎辉是衡乐楼来的,那把这些给哥哥带去,不知道能不能安慰得到他。虽然说睹物思人,可她还是觉得有和黎辉有关系的东西在,多少还是会安抚到哥哥的。
只是她又不太会找理由,问了一次能不能拿出来,妈还瞪她一眼说这是传家宝,不许碰。
所以她只有趁父母不在的时候在家里翻箱倒柜,可父亲因为之前生病的原因,不在家的时间也少了,结果她最近才终于找出来。爹妈也是会放,收在个铝制的细桶里放在了暖气片后面。
以前说要集中供暖结果没搞起来,结果那个旧的也没用了,不过暖气片一直没拆,咱们家的暖气片外头不是还用百叶窗一样木板给做了个隔间吗,就在爸妈房间找到的,害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锁在哪个抽屉或者箱子里。
有些得意地仰起脸,严梓又催:
哥,你看看里面。
打开盖子,严庭轻轻地从里面抽出那几张图纸,结果抬起画桶时,有个东西滑了出来,轻轻地落到地板上。
啊,对了我就是说这个。
严梓小心捧起荷包打开来,把里头叠了好几叠的几张纸展开到严庭眼前:
哥,你看,这里头还放着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食谱呢,挺简单的,感觉我都能照着做了。
看着荷包,严庭的呼吸有些不稳起来,他站起身,有些急地拉开黎辉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黎辉带来的食谱和荷包,坐回到严梓身边。
哥,这,这个——
两个荷包是一模一样的,严庭手上的食谱和严梓拿着的那些,字迹也是一模一样。只是严梓的
那一份颜色黄了好些。
严庭摸了摸,食谱的纸和图纸是同一种,怪不得能保存这么久。
哥,你怎么有这个?
严梓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我的,写这些食谱的,是黎辉的师傅。
衡乐楼的,那个有名的厨师?
严庭点点头。
为、为什么我们家,会会会、会有黎辉师傅的东西?
我不知道。
但是,严庭想。但是,那是不是就代表,小家伙一直好好地活着,然后去把剩下的食谱找来,留给了严家呢?他是知道严家的祖辈中有一位是衡乐楼的设计者的,会不会去找了他,现在食谱在这里,为的就是要告诉自己他没事?
想到这里,严庭一惊,连忙把严梓手上的食谱拿来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
他心里一沉。那上面没有黎辉的字。如果是他的小家伙,一定是会写几个字给他的吧?
严庭自嘲地笑了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会有这个,但他愿意去认为小家伙没事了,他一定是在那儿好好活着。
哥,
严梓轻轻地开口,又扯了扯严庭的袖子。严庭扭头对她笑笑:
你啊,回去的时候把这些还原知道吗?爸妈知道了不念死你。
不要,这是黎辉师傅的东西,跟黎辉有关系,就放在哥你这儿,再说了,传家传家,不是本来就要传给下一代吗?哥你不是下一代吗?你拿着就行了,爸妈那边我,我去说。
明显地说到后面有些心虚,可严梓还是一副反正不会怎么样的表情。
看到很少违抗父母的意思,到现在还有门禁时间的妹妹为自己做了这样的事,严庭搂了搂她的肩膀:
那先放我这里,爸妈问起来,就说是我要你去找的。就这么定了不许争了,知道吗?
知道严梓又要张嘴,严庭很明智地先制止了,又看了看那两个荷包跟食谱——虽然不知道这会不会改变什么,可心里多少安心了一些,也多少,开始有了隐约的希望。尽管不知道这如丝线般的希望能叫自己好受多久,但起码今天能稍微睡得好些了吧。
严梓,谢谢你。
看到真的露出笑意的哥哥,严梓鼻子一酸:
切,才不要听你说谢谢呢。
晚上营业结束以后,严庭又叫来宋菘和杨术柏,大家一起吃了个饭,因为有严梓在,加上严庭今天的心情确实好一些了,这顿饭吃得很开心,严庭也难得地喝得有些醉了。唐蒙和杨术柏留下来收拾,宋菘和叶旗帮着严梓把严庭架回到卧室,严梓连忙关好窗开了空调。
严梓,是老大睡地铺吧?你快点铺上。
不用,让他睡床。
啊?你睡地上啊?
宋菘把严庭滑下去的胳膊往上抬了抬,看着严梓。
没事宋菘哥哥,我很喜欢睡地铺。
叶旗看了眼床,知道黎辉的枕头和被子毛毯严庭一直没收进去,明白过来严梓的心思,于是对宋菘说:
对,她小时候就这样,白菜哥哥,咱们快点把老大放上去把,重死了他。
喂喂,当着严梓你还叫我白菜,
宋菘一边抗议,一边和叶旗一起把严庭慢慢放下去。
行了,严梓,你们先休息,等下你记得洗完澡锁院子们就行,
我跟你们一起收拾!
没事儿,你才来几天,快去洗澡休息,我们收拾快,你记得锁门啊,走了走了,有事电话过来。
爽快地笑笑,宋菘挥了挥手,叶旗又看了眼严庭,也跟着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宋菘把衣服掀起来给自己扇风,瞟了眼一声不吭的叶旗,笑了笑说:
喝醉了是好事。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还一脸这表情?
故意夸张地咂咂嘴,宋菘过去猛地给了叶旗的背一巴掌。
又驼背,挺直挺直!
我槽!你下手能轻点吗!
哎哟,能大声说话嘛,
宋菘笑起来,叶旗咧着嘴,看到宋菘笑了,自己想了想,也笑了起来。
他一直都没醉,今天这么来一次也好。
嗯。
走吧,洗碗去。
搂过叶旗的脖子,宋菘也不管他叫着热、热!,拖着他往鹿亭走去。
怎么样还好吗?
还行,没吐。现在睡了。
听到宋菘的报告,杨术柏和唐蒙放下心来。
宋菘,你现在做个解酒汤备着吧,等下告诉严梓一声。
行,唐蒙,你跟叶旗先回去吧,
没事,还有一点了。
行了,先回去,你看你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唐蒙轻轻笑了笑。
唐蒙,一直看书也很伤眼睛的,你还是注意一点。
我知道了,谢谢术柏哥。
叶旗也是,你们赶快回去睡觉,去去,快走。
挥了挥手,宋菘开始赶人,两人只好先回家去了。
这一晚严庭睡得很熟。
之前因为睡得浅,又或者不知道是不是不敢梦到小家伙,自己一直没能做梦。他怕一梦到他就舍不得醒。而且,想想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梦里的黎辉讲话,是该紧紧抱住呢?还是,看着他笑?
但是今天,好像能睡好一些了。也许,是要梦到小家伙了吗?
他沉沉地睡着,可又好像在半梦半醒当中。时而走着,时而在飘。
恍惚中他来到了一个地方,那儿生着熊熊大火,大街上到处都是哭喊的人,本来应该觉得热,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想走近一点看看,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来了。
着急地转过去,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那里——穿着白衣,像是哪里的贵公子,脸上似笑非笑,火光在他脸上飘来晃去,他望着自己说:
你看到的,是衡乐楼。
严庭想开口,却不知道要问什么又从何问起,只有看着他,末了听到那人又讲了几个字:
——是我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