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回去哪里——
宋菘有些错愕, 下意识地张嘴问了句, 话没说完看到杨术柏和唐蒙叶旗都望过来, 就收住了后面的话。
严庭,先进去说。
杨术柏轻声拍了拍严庭的肩膀,他却摇了摇头:
术柏哥,我想先去附近看看。
老、老大, 那你也要把鞋穿上啊,你等等我去拿!
连忙跑进院子里,叶旗心里一阵发堵, 又不敢说些什么, 只想快点把严庭的鞋子衣服拿去给他。
严庭,你, 你确定黎辉是回去了吗?
唐蒙想了想,还是问了。
他所有的东西,都在家里, 手机也是,
宋菘很想说,会不会小家伙自己跑去菜场给你买早饭啦, 可这种假设在现在的气氛之下,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老大, 鞋!
接过叶旗递过来的球鞋,严庭丢下一句我先去看看便先往菜场那边跑过去了。
术柏,你留下看家,万一小萝卜回来了就电话我们, 叶旗唐蒙,我们也分头去看看!
宋菘是第一次见到严庭努力克制自己表情的模样,他不愿意想太多,现在只能先把能做的都做了。
街道上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上班的上学的,在早点摊边排队的,早起散步买菜的。大家只是看了眼急匆匆过去的几个人,然后再回到自己当下的轨迹之中。
叶旗和唐蒙去了之前带黎辉去吃鱼汤糊粉的地方,还有书店后面那条街的小街心公园——黎辉看到那些健身器材的时候很感兴趣,但因为有好些老人还有带孩子散步的家长在那边,他又不太好意思过去,叶旗便说那天起早一些,把严庭也拉过来锻炼锻炼。
唐叔,
忍不住还是停下步子,叶旗叫住走在自己前面的唐蒙。巷子里有小车要过,唐蒙站到一边,把叶旗也拉了过来。
小黎辉要是真的回去了... ...
——我们根本没办法找得回来。
这个事实,沉在每个人的心底。现在大家都不敢去想,就是怕把这个事实严庭眼前。
唐叔,哥他该怎么办?
唐蒙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叶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还有几个地方没去呢。
贴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到院门上,杨术柏不时地看着手机。宋菘和叶旗唐蒙终于回来了,对着他摇了摇头,几个人便到木桌边坐下等着严庭。
黎辉是怎么来的,你们知道吗?
杨术柏把冰茶分给大家,叶旗摇了摇手,把头发扎了起来。
严庭也不太清楚,他是在后院那边碰到黎辉的。
对了,有没有谁问过芥舟?
叶旗眼睛一亮,唐蒙望着他,轻轻地出声:
小旗——
本来嘛,万一,要是万一呢... ...
声音越来越小,叶旗也知道自己的假设不太可能成立,宋菘叹了口气,见杨术柏对他使了个眼色,边把杯子还是放到叶旗面前。
我们还是先等严庭回来吧。
唐蒙话音刚落,大家就看到严庭推开了院门。平时总是一副好像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却放慢了步子,肩膀也往下垂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老大,
叶旗怯怯地开口叫了一声,严庭听到,稍微抬了抬手走了过来,接过杨术柏递过的茶,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严庭,你能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等严庭坐下来气息稍微平稳了些,杨术柏问。其他人都紧张地看过来。严庭想到早上,笑了笑,然后双手撑到桌子上,把头发往脑袋后面捋,唐蒙见到他额头上隐隐的青筋和一片红,知道他在忍着,于是对大家轻轻摇头,几个人便不再发问,默默等着他开口。
黎辉以前,因为给他留了饭,每次都要送一把花过来。
严庭的姿势没变,望着地上慢慢开了口。
那些花草,严庭觉得好玩,于是就留着倒挂在卧室这边厨房的墙上当装饰。叶旗他们都见过,宋菘听了,用手在下巴上抹了一下,瞟了眼坐在严庭身边的唐蒙,唐蒙显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早上醒了,我想着要跟他说等香草都长起来了,黎辉就也像之前那么绑着,以后放到鹿亭那边,泡茶啊做饭啊都行。
像是想到那个情景,严庭嘴角微微一弯,然后停了会儿,才再开口:
结果没看到他人,哪里都没有。衣服,手机,所有的东西都在,连拖鞋都在。
就是人不在了。
那时严庭立刻明白了,但没把那个答案在心里头念出来。因为,可能也许不会呢?
可自己连当初他摘花的地方都去了,却哪里都没有黎辉。
他一边找一边想,想他要是个调皮任性的孩子就好了,那样的话说不定就只是因为昨天玩疯了今天还想玩,所以一早就跟自己躲猫,害得大家都去找,等找到他了,骂几句,虚惊一场。
... ...
听到这里,也就懂了,可大家还是谁也不愿意说那个结论。严庭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看了看他们说:
黎辉,回裴朝去了。
叶旗,这是第几天了?
芥舟站在严庭的卧室门口。他们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芥舟说,等叶旗终于拨了电话才知道原来芥舟也晓得黎辉的事。
... ...第四天。
吃东西了吗?
吃了,跟平时一样。食堂第二天就营业了,宋大哥一直在帮忙,老大要他回去,他不走,说兰泽最近只用卖酒,有术柏哥在就行,老大就说那他要开始休息,说反正这些年也没好好休息。
这不愿意麻烦人的地方,真是一点没变。
芥舟无奈地笑笑。
然后呢?他就这么一直躺着?
也不是,
叶旗看着那扇门说:
老大他,抱了好多书回来,一本一本地看。唐叔和我们也一直在看,想找找,找找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 ...
怕芥舟觉得这是不切实际的事,叶旗压低了声音,没想到他一脸严肃地问:
有线索吗?
叶旗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行吧,这样,你们先去休息,晚上我陪他睡,顺便问问看有没有他当时没注意的。
好。
叶旗,
叫住准备转身的叶旗,芥舟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早点睡。
刚才看唐蒙的脸色也很差,芥舟盯着叶旗的黑眼圈,等他回答。
嗯。芥舟哥,那我走了。
叶旗努力挤了个笑出来,芥舟也笑了笑:
去吧。
在门口站了会儿,芥舟敲了敲门进了卧室。
房间里没有开灯,适应了一会儿芥舟放下包,看到严庭坐在床边。阳台门是开的,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严庭终于说了句:
来了?
嗓子有些哑,看样子这一天没怎么说话。芥舟在他身边坐下:
来了。
... ...
抖了抖嘴唇,严庭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严庭,你最近几点睡的?
... ...不知道。
我困了,你陪我睡会儿吧。
见严庭不出声,芥舟脱下鞋袜,又一把拉过那个失了魂似的男人,硬是让他躺到床上。严庭也不反抗,芥舟在心里叹了口气,干脆把他搂进怀里:
严庭,哭过了吗?
... ...没,
想起叶旗的父亲去世时严庭的样子,芥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严庭,黎辉回去了。
... ...我知道。
这么突然的事,你们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讲。
... ...
要是能再看他一眼,就好了。
... ...芥舟,
不理会严庭,芥舟把他的头又往自己胸口按了按,继续说起来。
总在担心,可是想着户口有了,身份证有了,来了就不会走了,就变踏实了。
结果呢,芥舟咬咬牙,可能,真的再也见不着了,这辈子。
怎么就没能发现呢,他不见的时候,要是知道,死也会抓住那个小家伙,跟他一起不管到哪里都好——
... ...芥舟,别说了,
听到带了些鼻音的声音,芥舟稍微放了心。
好了,严庭,我已经睡着了。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不一会儿,芥舟感到胸口变热了,于是抬手轻轻顺着那个努力想压住声音,不住啜泣的男人的背来。
四月重新开始营业的时候,熟客们发现那个老板偏爱的小员工不在了,唐蒙告诉他们表弟回去了,大家都为吃不到黎辉做的菜遗憾不已。
鹿亭还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了黎辉,客人也确实少了些,陆东召只是时不时来吃个晚饭——严庭的手艺虽然比不上黎辉的,但也是很好吃的。只是最近,不知道这俩人发生了什么,居然没在一起。陆东召猜测着这当中的故事,本来想着叶旗他们八卦一下,可看到叶旗要杀死人的眼神,也就闭了嘴。
于是就这么到了七月底,严庭的生活也慢慢回到了从前——喂喂猫,晚上打烊了,喝喝酒抽支烟,看看书睡觉。
只是他一直都会留一碗饭在后院的台阶上,他当然知道小家伙要是万一回来,会先来敲门,可是每次看到饭被吃了,或者连碗都不见了,心里就会高兴一小下,然后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回到院子里。
芥舟问过他黎辉消失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事发生,他能记得的,除了和黎辉一起的甜蜜时光,就是收到了黎辉送的礼物——小家伙说那是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了。
叶旗和宋菘知道以后,快要哭了似地不断道着歉,说要是因为这样黎辉才回去的话,随便怎么样他们都好,只要他能解气。
笑着搂住那两个大个子,说不是他们的错,说要发生的,总会发生的。结果两个大男人红了眼。后来唐蒙告诉他叶旗那天晚上跟个孩子似地哭了好久。
看着几个朋友那段时间因为自己,黑眼圈都重了好些,严庭觉得自己不能再消沉了,起码,不能在他们面前。
于是那之后他把黎辉送给自己的吊坠配了链子,戴在脖子上再没取下来,就好像小家伙的温度一直在他的胸口,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