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骨头

50 / 102 章 · 3,716

陆程还差个海带排骨汤就能开饭,朝着客厅大喊:鲸仔,南风是不是还在楼下看猫?你去喊她上来,可以呷饭啦!

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回应,陆程只好走出厨房。外孙在电脑前玩游戏,戴着耳机,怪不得没应他话。

陆程走过去,一把扯下陆鲸的耳机,多少有些生气:你今日是怎么回事?玩了一整天游戏就算了,喊你你也不应!

陆鲸本就有些心不在焉,被阿公这么一打断,屏幕里的游戏主角一不小心就被丧尸抱住了大腿,瞬间鲜血四溅这里陆鲸在玩《生化危机2》。

老头子双手叉腰,皱起眉头嫌弃道:你看你,整天玩这些个游戏!玩物丧志你懂不懂?

陆鲸连按了几下键盘,把张着血盆大口的丧尸解决掉,再服了个草药恢复血量,才暂停了游戏。

他抓着圆珠笔,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敲打着,不耐烦地反驳阿公:我才没有只顾着玩,你看,我一直在学习英文!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许多字,陆程眯起眼看一眼,许多都是鸡肠指英文。

电脑旁边还有一个文曲星没办法,游戏是全英文的,陆鲸目前的英文词汇量有限,得边玩边查单词的意思。

玩游戏还能学英文啊?那还可以,可是就是这些鬼东西太恶心啦,看多了要做噩梦!陆程语气缓和了不少,边走回厨房边交代陆鲸,快开饭了,去找南风来吃饭!

陆鲸沉沉应了一声,可屁股黏在椅子上没动,再玩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起身。

他走到楼下,脚尖刚转了方向,就猛地扎在原地,一声姜南风也像鱼骨头卡在喉咙处。

有两个人蹲在单车棚旁,其中一人的背影陆鲸很熟悉了。

姜南风开心说话时,脑袋总会不自觉地轻晃,那乌黑的发尾也会随着晃动,这时候单车棚那颗不大明亮的老灯泡倾倒出朦胧的黄晕,把女孩圆圆的鼻尖染得金黄,好似阿公常做给她吃的柑饼。

而姜南风身旁的另一人,陆鲸就不大熟悉了。

男生穿一件浅灰色的帽衫,肩膀宽阔,光是蹲着而已,都比姜南风高出快一个头。

这几年杂志和电视里的男明星们都有留刘海,陆鲸就没见过有几个男生留短寸头能好看的,可这少年一头短寸干净清爽,侧脸轮廓分明,有着不输给男明星的高挺鼻梁,嘴角噙着温柔笑意。

他不是好运楼的任何一个男生,明明陆鲸应该不知道他是谁,可偏偏脑子里一下子就跳出了一个名字。

是姜南风总挂在嘴边的连磊然。

蹲在黄灯泡下的少年少女不知聊着什么,他们用方言对话。

陆鲸本来已经能听懂一些常见的单词和句子,可这时候不知道为何,姜南风和姓连的之间的对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呆站在原地,没往前再跨一步,这时有人唤了他一声,陆鲸?你在这站着干嘛?

是正好走出门房的陈伯。

也因为这一声,姜南风和连磊然都回过了头。

是阿公叫你来喊我吗?呷饭了吗?姜南风站起身,跺了两下微麻的右腿,细细粒它精神好一点了,你要来看看吗?

陆鲸的视线无法受控地落在同样站起身的少年脸上。

可恶,还真的不是丑八怪

啊!这是陆鲸,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姜南风主动给连磊然介绍起她的邻居。

哦,是那位从广州搬过来的男生。连磊然点了点头,与眼神有些晦涩不明的男生对视。

嗯嗯,对!姜南风也想把连磊然介绍给陆鲸,这位是

没想到陆鲸直接转身往楼梯走,只丢下一句开饭了。

姜南风眉心蹙起,叫了陆鲸两声,对方不应。她有些尴尬,急忙跟连磊然解释:他每个月都有这么几天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早上开始就这样了,你别介意。

没关系的,我记得他刚来好运楼的时候,你在信中也跟我讲过他有点难相处。

连磊然没把陆鲸的失礼放在心上,浅笑着抬腕,看了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你要赶回家吃晚饭吗?

今天我爷爷生日,我直接赶过去酒楼那边。

姜南风睁大眼:你怎么不早说!我还拉着你聊天聊了这么久!

连磊然还想说什么,可传呼机响了,他低头看一眼,是母亲呼他。

姜南风忙道:是家里人找你吧?你快去,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连磊然蹲下身,再揉了几下小猫的后颈,柔声道: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猫咪喵地应了一声,姜南风勾起嘴角:它好像能听懂你的话似的。

连磊然抿唇笑笑,终是没有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姜南风送连磊然走出大铁门,连磊然长腿一跨骑上车,对她说:你不用送我了,快上去吃饭吧。

行,那你路上小心!

今晚你上网吗?

我不确定行不行,你也知道的,我得去陆鲸家才能上网。

行,我回家了就给你留言,你能上线就喊我。

姜南风比了个OK的手势。

目送连磊然离开,姜南风身后传来一句,这男生是谁啊?

一回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后方的巫时迁,他双手插着裤袋,笑得不怀好意,又问:是你同学?

姜南风撇撇嘴:不是,是我一个朋友,不同校的。

啧啧啧,我们好食妹长大了,都已经有男巫时迁刻意拉长音,又故意不说后面的词。

你别乱说话,就是普通朋友而已!姜南风冲他做鬼脸。

*

连磊然赶到家人设宴的酒楼,包厢里的大圆桌早已坐满了家里人。

阿然来了!

连父忙站起身,一边跟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一边迎上去用力拍了两下儿子的肩膀,快去跟爷爷说说话!

头发银白的老人坐在主位上,跟往常一样,老人右手边空出一个空位。

连磊然跟亲戚们点头问好,走到连清风面前祝寿:抱歉啊爷爷,我来晚了,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不晚不晚,还没上菜呢。来,快坐下。连清风拍拍旁边的凳子,笑得眼角堆叠起层层皱褶,你今年的寿礼我看过了,仙鹤空灵,老松生动,落笔刚劲利落,运墨清爽干净。虽还有许多能进步的空间,但我很喜欢。

连清风膝下有一儿二女,老爷子好字画,所以不知道打哪一年开始,几家长辈商量好了,让孙辈们都用自己画的画作给老爷子贺寿。

今年连磊然画的是一副松鹤延年图,立轴装裱,祝愿爷爷健康长寿。

他轻轻提了一下嘴角,淡声道:爷爷喜欢就好,我会再接再厉,每一年都给您画一幅松鹤。

连清风喜笑颜开,声如洪钟,连声说好。

美味菜肴陆续上桌,家人们聊着天,话题从连父的画廊生意到家里长短,自然也会谈论起各家小孩的学习和未来。

大家都对长孙连磊然寄予厚望,连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自嘲道:画画这事,努力占三,天赋占七,我自知没有天赋,所以提前转换了跑道。

大姑父附和道:那证明你的天赋在经商方面啊!你看,你家画廊现在的规模做得多大,埠内多少达官贵人都在你那找画。

说到底,这些都是给阿然提前铺好路,毕竟现在的年代和以前不同,搞艺术不是只有才华就能走得远,如何经营也很重要。连父重重拍了两下连磊然的肩膀,阿然和我不一样,他是有天赋的,只要在这条路上坚持不懈,再加上我们的帮忙,以后说不定还能做出点什么成绩!

连母给连磊然的碗里布菜,笑容柔婉:说是这么说,还是要看小孩对这方面有没有兴趣,如果阿然自己本人不喜欢的话,我们也不会强求的呀。

这时候小姑妈若无其事地插了一句:诶,之前阿然不是有在画什么连环画?现在还有在画吗?

连母顿了一下,很快回答:无啦,那种就是阿然偶尔画着玩的!

小姑妈笑了笑:也是,和正统美术比起来,那种太儿戏了,玩玩就好,搞职业的话就太不现实了。

连磊然嚼着嘴里本该无骨的东星斑鱼肉,咽下喉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划伤了喉咙,连开口说话都没办法,只能无声陪笑。

寿宴结束,一大家子在酒楼门口各自离去,连磊然终于敛了笑,面无表情地上了父亲的车。

父亲和母亲坐在前排,两人不像在饭桌旁那样夫唱妇随,反而是无论父亲说什么,母亲都会找话反驳他,渐渐的,说话变成了争吵。

连磊然早习惯了父母这样的相处模式,从胸包里取出CD机,塞上耳机,用歌曲隔开父母的争执声。

窗外红的绿的黄的光,像调色盘上干涸的颜料,无法在他脑子里勾成画。

连磊然闭上眼睛,在陈奕迅的歌声中回忆着傍晚时的点点滴滴。

许是因为那颗老灯泡的关系,脑海里的画面有些偏暗偏黄,像老照片一样,但没关系,他能清楚记得少女眨眼时微颤的睫毛,能记得她那两颗小梨涡会随着笑容时深时浅,能记得空气里极小的浮尘好似金粉在她脸旁起起落落。

一幅接一幅,在他的眼皮里上映着镜头很慢的电影。

回家后连磊然径直回了房间,澡还没洗,先拨号上网。

姜南风没有上线,她的头像选的是一个包着红头巾的女孩,此时头巾是灰色的,虽然连磊然能预料到,但难免还是有些失望。

洗完澡,连磊然擦着头发走到电脑前,按亮屏幕,竟发现红头巾女孩上线了,头像一摇一晃地在抖动。

他赶紧点开,姜南风几分钟前发来一句:「我来啦!你在吗?」

连磊然回复:「我刚去洗澡了,你在邻居家上网吗?」

「对呀,所以我不能上太久,怕如果有人打电话来找爷爷,打不进来。」

「那我们赶紧聊几句,小猫后来的情况怎么样?」

「刚才我下去看它了,现在有精神多了!」

「那就好,明天如果不再拉肚子,就能正常吃东西了。」

连磊然给她讲了一些养猫的注意事项,包括小猫喝牛奶容易导致消化不良等等,姜南风发了好多个3Q给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十几分钟过去,姜南风说:「我差不多得下了!陆鲸他嚷嚷着要打电话!」

「OK,那我们改天聊。」

连磊然正想打886,又收到姜南风发来信息:「噢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下午忘了问你!」

连磊然忙问:「什么事?」

「《漫友》最新一期的征稿函你看到了吗?」

「有啊,说黑白单稿和四格都可以。」

「对!」

姜南风啪嗒啪嗒地打着字,有些兴奋。

「你去试试看投稿好不好?我觉得你的话,肯定能被编辑挑中!」

她刚打完一段话,还没发送,就显示断了网。

转过头一看,原来是陆鲸那臭弟弟把网线给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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