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风坐到朱莎莉的身边,毕恭毕敬地把一打开的小本子递给她:亲爱的妈妈,我想取这些年来的压腰钱压岁钱。
每一年过年长辈们给的红包,她都如数上缴给朱莎莉,老妈说过,会帮她存起来。她把每年上缴的金额都记录下来,尤其这两年收获颇丰,其中陆爷爷和陆姨姨给的特别多。
正在织毛线帽的朱莎莉停下动作,睨了那些数字一眼,若无其事地问:你要拿钱去干嘛?
姜南风声音响亮:要买电脑!
电脑?朱莎莉继续低头织帽子,你不是都在隔壁屋用陆鲸的电脑吗?干嘛突然要自己买一台?
姜南风噘起嘴:最近他总自己占着电脑,找各种理由不借我用。
朱莎莉笑了一声: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事、或说错什么话惹恼他了?
冤枉啊!他自己脾气古怪,关我什么事哦!
姜南风至今都不明白那晚陆鲸的举动,按他的说法是不小心拔错了线,呵呵,怎么有可能?他一定是故意的!肯定是嫌她占用电脑太长时间!
咸涩鬼小气鬼!
现在电脑一台多贵啊,你这点红包钱可不够买。朱莎莉利落地又织了半行,继续说,而且买了电脑就要搞上网,我听陆爷爷说,他们家一个月花出去的网络费可不便宜。
那是因为陆鲸他老上网、老玩游戏!我的话很省的,就是偶尔上网和朋友们聊一下天,花不了多少网费的。
朱莎莉不敢苟同,摇头道:你这次的期末考考得可不怎么样哦,也不知道跟你常常玩电脑有没有关系。
姜南风惊讶地睁大双眼:老妈你变了!你以前可不是那种成绩代表一切的家长!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朱莎莉皱眉,轻掐了一把女儿的手臂:乱说话!我要是成绩代表一切,早就抓你去补习了!
那就买电脑嘛!我发誓,有了电脑我会更加认真学习的!姜南风嘟着嘴,眨着眼,表情和楼下那只讨食的猫崽差不多。
不行,花那么多钱买个游戏机,我们家可没那么富贵。
老爸最近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我那天在他店里,还听他跟人说买小车的事呢。
朱莎莉顿住,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着急了:你爸买小车?他、他跟谁说这件事的?
姜南风没察觉不妥,回答道:就是和店里的客人啊。
朱莎莉丢下手里的棒针和毛线,蓦地握住女儿的手腕,又问:谁?哪个客人?说清楚。
手腕骤痛,姜南风皱眉轻呼:妈!你干嘛抓我抓得那么用力?
朱莎莉猛回过神,赶紧松手:对、对不住,我一时没有节力
没事啦
姜南风觉得母亲的脸色好像突然之间变得苍白许多,她揉了揉手腕,见本来在沙发上的大红毛线团落了地,往外滚出长长一截毛线,便走过去拾起毛球。
她一边把毛线重新绕回去,一边跟朱莎莉解释:就是那几位常去店里的叔叔啊,我就听他们提了几句,老爸问他们买德国车还是日本车好。
朱莎莉稍稍松了口气,把姜南风的手抓过来,轻揉她的手腕:刚刚是不是抓疼你了?老妈给你揉揉。
不痛啦,我肉厚。姜南风笑得赖皮赖脸,我知道之前压岁钱是不够啦,但我可以帮你打工,洗碗啊、拖地啊、洗衣服啊,还有过年大扫除,擦窗、擦防盗栏、擦瓷砖缝,这些我都能帮你做的!
呵朱莎莉毫不留情地冷嘲一声,你忘了吗?好几年前想要买一个什么芭比公仔,也是跟我讲要帮忙做家务,公仔买是买了,可你断断续续做了不到半个月,就像没了这回事似的。
姜南风抿紧唇,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姜南风想买电脑的念头很快就消退了,因为租书铺的那对夫妻老板在店铺附近开了一家网络驿站也就是网吧,起名为E时代。
网吧面积不算太大,上下两层,和学校附近那些没名字的黑网吧相比,E时代环境好太多了,几十台电脑整齐摆放,光线明亮,装修温馨,干净整洁,老板娘还在每台电脑的旁边各放上一小盆仙人掌,说是能吸辐射。
一小时五块钱的上网费不算特别便宜,但开业期间充五十送五十,折算下来挺划算,网吧天天爆满,好运楼家里没电脑的小孩都去那里办了卡,姜南风也是。
晚上她在陆家吃完饭,帮陆程刷完碗,就撒丫子跑去网吧。不过网吧电脑里内置的游戏都不是她喜欢的,什么CS,什么红警,都是男生玩的游戏,她去那里只能上网冲浪,进各个聊天室和论坛里走一圈,也跟连磊然在软件上聊聊天。
家里少了一把唧唧喳喳的声音,陆程这下可有些不习惯了,对外孙埋怨道:你看看你,好好的又和南风闹什么别扭啊?
陆鲸也觉得憋屈,他根本没说不让姜南风来家里用电脑,他就是、他就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天突然脑子一热,就把网线拔了,把姜南风气得抓起旁边的文曲星就想砸他。
后来陆鲸拉不下脸去跟姜南风道歉,姜南风也总往新开的那家网吧跑,活脱脱成了网瘾少女。
直到过年前陆嘉颖回来,情况才有了些变化。
陆嘉颖今年提前回来,还是坐着许俊凯的车,高档大奔停内街,男人帮她把大包小包往家里搬。里头有不少是陆嘉颖在澳门带回来的礼物,包括PS游戏机和近期话题度最高的跳舞毯。
瞬间201又成了好运楼最热闹的地方,小孩们全挤到陆家客厅,把音箱扭到最大声,就差往顶上装个银球,就要变身迪斯科舞厅了。
一人跳完蝴蝶指《Butterfly》@Smile.dk,立刻有人补上去跳芭比指《Barbie Girl》@Aqua。和以前玩《街霸》时一样,无论是谁在毯子上跳,就会有一群人在旁边咿哇鬼叫,上下左右不停做着场外指导。
大人们渐渐被这群小鬼头丰沛的活力所感染,连陆程都忍不住上去踩了一两回,大家很捧场地拍手叫好。
谁都没想到,一群人里头音感最好的竟是陈熙。
本以为陈小胖肯定不擅长这种音乐游戏,结果大伙儿都被他灵活的舞步和精准的踩点给震惊了,陈熙把好几首高难度单曲都跳出了AAA等级,分数也超过了陆鲸的,总算一报《街霸》之仇。
也没想到,在这场跳舞比赛中垫底的竟是姜南风!
眼睛好不容易跟上了屏幕里的箭头,就轮到身体跟不上,姜南风要么踩错,要么慢个两三拍,把毯子踩得啪啪响,大冬天里都满头大汗,还经常左腿绊右腿,踉踉跄跄。
少年少女们嬉闹不停,除了陆鲸。
他常坐在角落,偶尔会陪着大伙们笑几句,多数时间是低头玩掌机。
每一个人的声音都是不同的,说话的风格也是不同的,他无需抬头看,都知道这时候是谁在说话。
陆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这样热热闹闹、甚至可以说是嘈杂的气氛。
现在不需要姜南风当他的文曲星了,那些曾经在不同频道的语言,慢慢地调至同频了。
陆鲸还发现,他有挺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广州的那些点点滴滴了。
*
可是生活就是一条瞧不见底的小河,不知道它的起点在哪,也望不到终点,前一秒还能在河里愉快嬉闹,下一秒就被暗藏在河底的尖尖礁石划了脚。
陆家春节必备节目如期上演,陆程不免俗地又一次跟女儿吵了起来。
去年春节,陆程自顾自地跟许多亲戚说了陆嘉颖好事将近,所以今年来串门的亲戚朋友都围绕着这个话题,问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啊,问什么时候有结婚的打算啊。
和陆嘉颖岁数相当的几位堂姐表妹都早已为人母,有的不久前刚生了第三胎,是千禧宝宝,她们热心地向陆嘉颖传授过来人的经验,例如本地半夜接亲的传统习俗,例如彩礼要怎么去谈、谈多少钱。
甚至有人跟陆嘉颖暗示,她有认识的B超医生能做胎儿性别检查。
陆嘉颖一开始还在心里劝自己要有礼貌,亲戚一场,过时过节的不要闹得太难看,可后来话题越聊越离谱,她憋不住了,索性跟大家直接表明她并没有结婚的打算,今年没有,明年没有,后面也不会有。
她还漫不经心地说,大家可以不用给她预留份子钱了和小孩的满月压腰钱了。
语出惊人,亲戚们噤了声,纷纷看向老头子,陆程也呆住了,接着一张脸肉眼可见地逐渐变红。
老头子一直忍着脾气,直到送走亲戚,关了门,才对陆嘉颖发起火。
他觉得陆嘉颖连续两年都坐许俊凯的车回来,两人之间的关系肯定非同寻常。说两人就是普通朋友?陆程是怎么都不相信的。
这会儿陆嘉颖倒是没瞒他,耸了耸肩,说:我和许俊凯是有在谈对象,但谈对象又不代表一定会结婚。
陆程呆愣住好几秒,嘴巴张张合合几下,才开口道:谈对象又不结婚,你这、这这这不是玩弄感情吗?
我怎么就玩弄感情了?我没有脚踏两船,没有三心两意,更加没有骑驴找马,我这两年只和他一个人谈朋友,这样还不够认真吗?陆嘉颖反驳,语气也渐渐强硬起来。
那既然都这么认真了,怎么、怎么就不能结婚啊?
在陆程活了这么多年的认知里,谈朋友、结婚、生小孩,这样才是一个女人的人生正确发展方向。
他稍微放软了声音:如果你觉得你和小许来往的时间不够长,那可以再相处多一段时间嘛,也不是非要你这一两年就立刻结婚生小孩的
陆嘉颖重重叹了口气,直接打断老头子的话:结婚结婚为什么一段男女关系往下发展,要么是分手,要么是婚姻?为什么就不能一直谈恋爱?我和许俊凯目前还能在一起,是我觉得和他相处起来不觉得累。我有我的事业,他有他的,我忙起来的时候可能好几天都想不起要找他,他也没关系。等我忙完,想起他的时候再约他出来,陪我逛逛街、吃吃饭反之,他没找我的时候,我也不会缠着非要他陪。
说到这里,陆嘉颖忍不住拍了两下手,戏谑道:说到底,我们是各取所需,想找个固定的伴侣陪着罢了。合就来,不合就散。
陆程算是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了,合着这两个年轻人就是玩伴!
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他自然是无法接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呼吸渐急,对着陆嘉颖大骂:你听听、你自己听听这是什么话!你这样的思想正确吗?这些话一旦传出去了,你以后要怎么做人?!
陆嘉颖被气笑,可那笑声极冷:呵怎么就没办法做人了?我现在过得可快活了,下半辈子跟别人聊天的话题不用只围绕着我老公怎么怎么样和我孩子怎么怎么样,不必因为生俩女儿被婆家给脸色、还得继续拼第三第四胎,不用去做个B超都要担惊受怕!
这么一大串话,老头子得在脑子里转上两圈才能听明白,他不解,问:为什么做个B超检查还要怕?
陆嘉颖冷笑道:要是查出来的结果没有浪鸟(我觉得应该看得明白吧),还得落掉。
陆程皱起两道已有白丝的眉毛:我又没有重男轻女!
陆程是从来没刻薄对待过她们两姐妹,也没有非要陆母再追个儿子,以前有亲戚爱说闲话,讽刺陆程养了两个女儿真是亏本,以后嫁人了都是泼出去的水,听到这话,陆程那暴脾气直接和对方吵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但你想想,在我们这边能有多少个婆家像你这样?陆嘉颖叹了口气,烦躁地拿起烟盒,反正我心意已决,无论你们给我灌输什么样的思想,我都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陆嘉颖敲了根烟衔在唇间,正想点,陆程一巴掌过来打飞了她手里的火机,连嘴里的纸烟也被他扯走。
陆程恼怒地把香烟和烟盒一起掐扁了,一股脑全丢进垃圾桶里,脸红脖子粗地冲她吼叫:你和你姐一模一样,总以为这叫做思想开放、思想独立!但你们知不知道,在别人看来,你们这些想法都是不自爱、不知廉耻!你不要脸,你爹我还要脸!
陆鲸刚才已经躲进自己房间,在那些他至今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对方的亲戚们走了之后。阿公和小姨会开始吵架他早有预料,反正只要一提起结婚生小孩的事,两人肯定会起争执。
隔着薄薄一道门板,陆鲸能听见时高时低的争吵声。
如今他们的争吵内容,他能听懂至少七八成了。
但他宁愿听不懂。
他躺到床上,抓起耳机往耳朵里塞,CD机里放着陈奕迅的最新专辑《幸福》,他从天荒地老流连在摩天轮《幸福摩天轮》@陈奕迅,专辑第一首听到遗憾我当时年纪不可拥抱你欣赏《时光倒流二十年》@陈奕迅,专辑第三首。
忽然之间,小姨的叫喊声穿透门板、扎穿耳机、划破音乐,狠狠刺进他的耳蜗里。
小姨在大叫:阿父!阿父!
陆鲸冲出房间时,阿公整个人瘫躺在地上,脸色涨红,眉头深皱,嘴唇颤抖,痛苦地呻吟着。
陆嘉颖跪在陆程身旁,满脸慌张,手足无措,她冲着陆鲸喊:鲸仔!快去对面叫人!!
陆鲸怔住几秒,等陆嘉颖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神,拔腿就往门口跑。
巧的是一打开门,就看见姜南风从她家里走出来,他赶紧推开铁门,问:你爸妈在家吗?!
姜南风被突然冲出来的男孩吓了一跳:在、在啊。
陆鲸声音都发颤了:阿公他突然、突然晕倒了!
闻讯,朱莎莉和姜杰匆忙跑到陆家,不过这时候的陆程眼皮子已经能动,就是气还有些喘,只能断断续续地说些短句,不用叫救护车、缓一缓就好、就是刚才情绪激动、无事的。
两个小孩很有默契地站在墙边,免得给大人们添麻烦,朱莎莉跑回家泡了杯参茶,姜杰搀起陆程慢慢扶他坐到红木椅上。
陆嘉颖去打了条热毛巾,给父亲擦脸上的汗,她的眼角已经泛红,问陆程:现在就去医院好不好?
陆程就着朱莎莉递过来的茶缸抿了几口,虚弱地挥了挥手:当然不好,哪有人正月正头跑去医院的,衰到不行让我休息一下就好,无事的呐。
朱莎莉还有些惊魂未定,把陆嘉颖拉到一旁,问:你们两父女又烧骂吵架了吗?
陆嘉颖低着头,嗯了一声:来来去去还是那些问题,我一说不结婚,他就气到突突叫。
朱莎莉无奈叹气,拍拍陆嘉颖的肩膀:哎,你爸年纪上去了,总这样情绪激动对身体很不好的。你们一年就见这么两三次,次次都吵成这样,谁都受不住老人和小娃娃一样,都要哄,让他说几句你又不会掉块肉,你就多让他一下嘛。
陆嘉颖也被刚才的突发情况吓到,无声点了点头,再麻烦朱莎莉他们帮忙先照看一下老头子,自己抓起手机走去阳台。
陆嘉颖好似给谁打着电话,朱莎莉听不太懂省城话,大概能推估出陆嘉颖像是把父亲的情况告诉了谁,问着对方就医意见。
她稍微安下心走回客厅,老头子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了,姜杰正帮他一下下顺着背。
姜杰低声问陆程:你刚才晕倒时是哪里痛?胸痛?头痛?还是其他地方?
陆程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不记得了忽然之间看不清东西,双脚无力。可能是跟阿颖吵架吵得太凶,条气不顺,但没有感觉哪里痛
姜杰又问:之前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陆程这次摇头摇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就立刻回答:无,无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