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设备陆陆续续地运抵,访谈区域差不多布置完成的时候,喻樊推着一排带滑轮的落地衣架,从门外走了进来。
“老大,这次需要拍摄的样衣都准备好了。”
衣架上满满当当地挂着今年开春即将参与大秀的新品,有西装衬衣,也有皮革配饰,全都按照品类整齐地码放好,上面还蒙着一层用来防尘的尼龙布。
把衣架安放到合适的位置,喻樊一扭头,正好看见蹲坐在章见声脚边的原逸。
俩人视线一对上,都是一愣。
比起在生人面前露出项圈,被熟人撞见的尴尬,更让原逸觉得难为情。
对于原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章见声家里,喻樊倒是没太多意外,毕竟像他这样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得出这俩人明明在互相惦记。
还没顾上跟原逸说句话,喻樊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后简单讲了几句,随后对章见声说:“老大,《风尚》的谈总监,说是会晚点过来。”
章见声正低头看着财务数据,听到这话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似的,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去忙吧。”
一向没对对方准时到达抱有任何期望,喻樊走后,章见声继续埋头处理着手头上的事。原逸吃完早餐,也从屋里抱了电脑出来,重新坐回到章见声脚边。
一个多小时后,已经超出约定时间将近五十分钟,《风尚》杂志社的时尚总监谈宁,才带领着一支相对专业的摄影团队,姗姗来迟。
对于谈宁的初印象,原逸认为他很符合大众对于高奢时尚圈的刻板认知——
和模特一样又瘦又高的身材,高领毛衣遮住了半截下巴,下装搭配富有垂坠感的西装阔腿裤,再顶着一副眼高于顶的冷漠神情,不像是来拍摄,倒像是来走秀的。
进来之后,谈宁先是将头上戴的那顶黑色宽檐帽摘了下来,然后示意手底下的灯光师和化妆师开工。
偏过头瞧了眼正在沙发上悠闲喝茶的章见声,他略微挑了下眉:“章总,早。”
“谈总监早。”出于礼貌,章见声只回了这么一句。
他和谈宁算得上是老相识,早些年在伦敦中央圣马丁读大学时,俩人就是同窗,做过彼此三年项目的竞争对象。
毕业之后,章见声成为了lucie的掌门人,谈宁继续留在国外镀金后归国,入职《风尚》,俩人属于互相瞧不上,却又不得不经常合作的关系。
之前在《风尚》有过几次访谈,章见声都是受邀去的对方的摄影棚,体验并不太好。谈宁时常故意迟到,把他晾在棚里,采访时长偶尔还会被拖慢到预定的两到三倍。
年初是各个高奢品牌新品发布的集中时期,这次合作按照常理来讲,《风尚》作为龙头刊物,并不缺少可利用的素材。
而lucie正在筹备的春夏大秀是一场大动作,急需要受众面广的纸媒平台配合宣传。也正是料定了这一点,谈宁才将姿态摆高得理直气壮。
可章见声却完全不像有求于人的样子,任谈宁迟到得再久,他只管不受影响地做着自己的事。
等谈宁跟团队已经准备好,他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冲人平淡说道:“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谈总监不介意再多等一下吧?”
已经跟谈宁针锋相对了挺多年,章见声上回被对方团队怠慢的仇,到了这次是一定要报的。
谈宁无奈嗤笑了声,倒也并不急,只找了把椅子坐下,一边盯着化妆师给待会儿要拍摄的模特上妆。
打了个电话交代完手头上的事,章见声才弯下腰,捋了捋原逸脑袋后面的毛,像是毫不吝于在人前展示自己的主权。
“在这儿等我。”轻轻拉了下原逸的头发,章见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向了采访的区域。
打量着章见声身边多出来的新鲜玩物,谈宁的眼神里变得有些微妙。
往实了说,他挺好奇。
认识章见声这么长时间,这还是谈宁第一回见他把人用一根项圈套牢在家里,像是生怕对方跑掉一样。
仔细观察后,谈宁发现那人的外形条件并不似想象中的优越。
模样和身材确实还行,但和章见声公司里的那些比例逆天的模特一比,就显得普通。
唯一可圈可点的,是他身上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野性跟生命力。
谈宁观察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耐看。
从这一点出发,这小子会被章见声看上,也不算全无理由。
负责这次访谈的时尚编辑已经就位,章见声坐到人面前的单人扶手椅上,被迎面打来的补光灯照得有些晃眼。
另一边,简单棕色调的置景幕布前方,谈宁挑选出了几件认为有代表性的单品,让模特一一换上。
拍摄跟访谈同步进行,摄影师举着长枪短炮,开始咔嚓咔嚓地频繁闪光。
“这几张都不行。”浏览着电脑上传输过来的实时照片,谈宁从专业角度给出了评价,“模特个人气质太柔了,和这次需要呈现的整体氛围不搭,得换人。”
之前类似的拍摄,用的一直都是lucie这边的常驻模特,现在杂志方对于人选有异议,也得章见声重新来找。
尚在起步中的访谈被迫中断,章见声给喻樊打了个电话,让人又从公司叫了几个空闲的模特过来。
可反复试了几次,谈宁还是对拍摄效果不太满意。
素来听闻谈宁对于拍摄细节要求苛刻,甚至达到了掌控模特的每一根头发丝的程度,喻樊被换人搞得没脾气,只好试探着问:“谈总监,这几个都不行吗?”
“如果你是在质疑我对艺术的理解的话,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
谈宁一边说着,一边从摄影师手里的单反拿了过来,向上翻了翻照片。
翻完,他恹恹地扫了人一眼:“刊物的出片质量由我把控,我说不行,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喻樊一哑,大多数的拍摄行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他只能再尝试着寻找其他有档期的模特,协调起来确实要费一番功夫。
“lucie的模特达不到要求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我认为合适的人选。”谈宁放下相机说,“不过今天是来不及了,年前我的行程也已经排满,再来拍摄,得等到年后放完春假……”
他扬起眉梢,语调稍有改变:“就是不知道,章总等不等得起。”
喻樊听后很快皱起眉:“年后马上就是大秀了,放完春假再拍,肯定来不及。”
时尚杂志从拍摄选片到印刷发行,制作周期怎么也得半个来月。
这次专访本就是要配合春夏新品一同发布,要是跟大秀时间错后太多,访谈本身的时效性和热度都会大打折扣。
然而对于眼前的困境,章见声的反应一直很淡漠。
在他看来,谈宁再挑剔,也一定不会放任这次专访延期,使得《风尚》错失lucie转型的巨大热度。
现在利用模特制造难题,无非是想让他放低态度求人,寻找解决的办法。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谈宁就开出了价码:“我倒还有个折中的想法,就看章总肯不肯割爱了。”
章见声淡淡把采访稿往手边一放,双手交叠起来:“你说。”
谈宁嘴角上扬,心中的构想已然成型,于是用手指勾着衣架,径直往客厅走去。
“我觉得他不错。”停在沙发前,谈宁抬起原逸的胳膊,示意他站起,随后将手里的西装外套往人身上比了比,满意地说,“和今天要拍摄的风格适配度很高。”
启用非职业素人拍摄的先例,之前也有过不少。与专业模特相比,原逸身上所具有的东西,既是劣势也是优势。
他的面孔更新鲜,不完美但有记忆点,虽然拍摄技巧生涩,可表现力更纯天然,在可塑性上也几乎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
此次lucie突破正装服饰的传统定义,在设计中添加镂空和毛边元素,用素人拍摄的想法,正与品牌跳出框架的理念完美契合。
视线在谈宁握在原逸肘部的那只手上停留了几秒,章见声轻轻眨了下眼,面色开始变得有些冷。
“他不是模特。”他淡淡说道。
“没那么多讲究,我可以把他拍得跟专业模特没区别。”
谈宁低头打量起原逸的身材,而后贴在人耳边,小声询问,“怎么样?”
在总部工作的那段时间,总听人说起章见声为了这次春夏大秀耗费了不少心力,原逸知道这次拍摄的重要性,于是犹豫着点点头:“我可以拍。”
“他不拍。”不远处,章见声还是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眉宇间隐隐流动着被刻意隐藏的情绪。
谈宁却不管他,拿着衣架的手向原逸抬了抬:“换上我看看。”
“我说了,他不拍。”这次的话音明显被抬高了些。
原逸愣愣抬头,看到章见声已经朝自己走了过来。
把他手里的衣服夺过,又原封不动地丢给了谈宁,章见声拉过原逸的领子,冷淡又不容置疑地下着命令:“回屋待着。”
被他拉动了几步,原逸突然站住脚,倔强着没有再往前。
“给我吧。”安静片刻,他朝谈宁伸出了手。
章见声倏尔扭过头看向他,眸底闪过一丝诧异和不悦。
低着头,原逸对章见声仍是示弱的状态,他轻轻扯住对方的衣袖,试探着攥在了手心里。
他与章见声之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作为上位者,章见声能为他提供物质和便利。作为年长者,章见声能教会他不少经验和本领。作为感情里更为清醒成熟的一方,章见声能在某些关键节点,给予他恰当的引导。
相比之下,原逸一直在想,自己能为章见声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错过今天就来不及了。”原逸抬眸,沉稳且坚定地说道,“能帮到你,我无所谓。”
章见声微微皱起的眉间隐约泛起了一丝波澜。
一直在旁边看戏,谈宁脸上挂着一抹愉悦的笑容,朝原逸摆了摆手说:“那,过来这边吧。”
看章见声没什么反应,原逸犹豫了下,很快从人身旁离开,随着谈宁来到了幕布前方。
访谈仍得继续,章见声不久后也回到了单人沙发上,一边接受采访,一边将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旁边拍摄的区域。
在助理的协助下脱掉了衣服,原逸在聚光灯下露出漂亮的腰腹线条。
谈宁一眼就看到了他小腹上还没痊愈的淤伤,啧啧叹了声,暗忖章见声还真是会玩。
“你下手还挺重的嘛。”指尖在那片淤痕边缘触了触,谈宁斜睨了章见声一眼。
后者冷冷回瞪向他,并不答话。
灵感来得如此之快,谈宁吩咐助理去弄了一卷做旧的绷带过来,亲自缠绕在了原逸的腹部。
为了突出身材线条,他刻意缠得很紧,最后打的结恰到好处地落在那片淤痕下方,再搭配上腰部镂空的西装外套,有种莫名的性感。
被缠紧的地方随着呼吸频率一直在痛,原逸微皱着眉,根据摄影师的指引摆出了姿势——
双膝跪在地上,双腿岔开,上半身倾斜向后,只靠腰力维持着不动。
因为之前的旧伤,这样的腰部负重对于原逸来说已经是极限,没坚持多久,就开始流汗和小幅度地喘息。
访谈区域,章见声的目光始终落在幕布前方。
编辑的问题不断地传进耳朵:“我们看到这次的设计中运用了许多粗粝的破损毛边工艺,请问在您看来,‘性感’的定义具体是什么呢?”
视线划过原逸紧致的小腹与沟壑分明的锁骨,章见声突然起身,向访谈编辑冷声说道:“抱歉,采访需要中止一下。”
径直走到谈宁面前,章见声撇开正要给原逸换衣服的助理,将人手里的衣架夺了过来。
“他的衣服,由我来换。”将幕布沿着轨道一扯,圈出一小片隐私的区域,章见声把谈宁往外推了推,“麻烦你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