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瞧着原逸将那件半成品套在身上,章见声露出一副还算满意的神态——这件初具雏形的西服外套剪裁得当、线条合适,老裁缝的手艺,总归不会太差。
用手撑着身子,章见声慢慢往床边挪了些。
他今天晨起状态还不错,醒来出了一身的汗,烧退了,头脑也跟着清明了许多。
唯一不舒服的是身上衣服泛着潮,汗味和饭味交织在一处,别人可能闻不见,他自己嫌埋汰。
“从柜子里给我拿身衣服。”他向原逸说道。
原逸正愣神照镜子,听见他的要求先是愣了下,随后很快走到橱柜边,打开了最上层的抽屉。
“内裤要吗。”他边问边取出一套黑色的纯棉家居服。
“嗯。”章见声淡淡应了他一声,眨眼的功夫已经将上衣扣子解开,褪下衣服,露出宽厚匀称的上半身。
原逸刚好回头,看见这一幕稍有愣怔,然后才默默捧着衣服走过来,给人放到了床边。
章见声正握着裤边要往下脱,注意到他的反应方才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你要觉得不好意思,就转过去别看。”
原逸喉咙一塞:“……没有。”
才向章见声申明过自己并未对他刻意防备,原逸不想表现得太苛求边界感,因此只是出于礼貌和尊重,垂眸避免了直视。
然而在两人共处一室的前提下,要想完全不注意到对方的动向,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章见声的左腿尚不能完全弯曲,上衣穿脱没什么问题,但到了下半身,就开始磕磕绊绊。
好不容易将左边的裤腿脱掉,一不小心又将放在床边的衣服踢了下去,章见声无奈,只得试着自己蹭到床下,半蹲着弯下腰去捡。
对着镜子,原逸一边低头整理自己的领边,一边还要留心章见声的那条病腿。
看见对方连走路都不利索还要弯腰捡东西,原逸皱了下眉,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扶住人的肩膀,说:“别动。”
让章见声重新坐回到床边,原逸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衣服,目光轻扫过对方既修长又结实的双腿。
以前有护工在,照顾章见声起居这样的琐事自然都不成问题。但这两天家里就他们俩,原逸没见过章见声换衣服,也没意识到对方会有这样的不便,所以也就没主动帮人换过。
实在不好意思放任章见声不管,原逸蹲到人腿边,低低地说:“……我来吧。”
章见声听后没说话,虽然全身赤裸,但还是一副很放松的状态,用两条胳膊撑在身体两侧,安安静静地由他摆弄。
清早起来,有精神的不只是人。都是男人,早上有点生理反应也不算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原逸拿着内裤,开始从章见声的脚踝往上套,虽然已经努力做到目不斜视,但还是难免瞥见几抹雄伟壮阔的风景。
手上动作又加快了些,他利落扥着裤腰往上一提,将那座山峦遮住,随后撇过头,继续拿了裤子帮人穿上。
让原逸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他见过的所有人当中,章见声的身材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
皮肤是深浅适中的冷色调,肩宽腿长,肌肉饱满有力,大腿动过刀的地方还贴着医用胶布,看似普通,却莫名散发着不俗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出于同为雄性生物的欣赏,原逸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一路顺着腿部线条往上,直到和人对上目光。
“大吗。”平静和他对望半秒,章见声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很少有这样脸红的时刻,原逸措手不及,紧急将视线收回,哑了下才照实回答:“……大。”
面前的人继续盯了他一阵,表情似有些微妙。
几秒的安静过后,章见声的嘴边才隐约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隔了片刻又说:“我问你身上衣服大不大。”
“……”原逸突然哑口。
漫长的沉默中,他的脖子跟耳朵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红。
他很想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又或者突然得到一根记忆清除棒,令章见声将刚才自己说出那个字的瞬间永远忘掉。
然而,那并不可能。
见他许久也没动静,章见声慵懒靠坐在床边,说话依旧慢悠悠的。
“我在等你答话。”他很有耐心地道。
已经替人穿好了裤子,原逸埋着头重新回到了镜子前面,手指无意识地扯着长度正好的衣角,心里有些纠结。
怎么答是个两难的问题,说大,身上这件衣服根本是为他量身定做,说不大,就算是变相承认了自己刚刚答非所问、心思不正。
“……不大吧。”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原逸尴尬咬了下唇,并不想知道章见声现在作何反应。
背后窸窸窣窣地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是章见声拄着单拐站了起来,慢慢挪到了原逸身边。
原逸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默默杵着没动。
章见声先是检查了一遍西装驳头的缝制细节,随后绕着人转了一圈,似是在观察版型和轮廓,最后,他才抬眸,朝人淡淡笑起来。
“你真是直的?”
弯成月牙的眼睛,浓密的睫毛,瞳孔正中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让原逸觉得自己像是在失重。
“……是。”原逸皱了下眉,表情尽量保持着平淡。
章见声突然用下巴指了指地上,丝毫不加拖泥带水地道:“一百个俯卧撑。”
原逸一哑,认真地申明:“我没说假话。”
章见声又往前迈了一步,凭着比原逸高出两三厘米的身高优势,略微朝下俯视着男人的双眸。
“眼睛往不该看的地方乱瞟……不该挨罚?”
他的话音依旧柔和,但脸上的笑意分明已经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三分不容置疑的严肃。
原逸没得说,章见声给他定的罪一点也不算是冤枉了他。
上次是五十个,这次多了一倍,原逸安静了几秒,最终还是将身上的毛坯脱掉,默默趴到了地上。
运动使人冷静,也让人没工夫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寻常人一口气能做七八十个的已经是少之又少,前五十个原逸几乎毫不费力,做到后面才稍微慢了下来,手臂动作略有变形。
章见声饶有兴致地坐在床边,看原逸仍有余力的样子,决定在最后十个加点难度。
翘起右腿搭在原逸后背,章见声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道:“往下沉,刚才那两个不算。”
身体吃上力的瞬间,原逸腰往下塌了半寸,手臂又酸又胀,最后只得无奈咬了咬牙,坚持着做完了全部。
从地上起来,原逸一只手扶在后腰上。
“腰有事?”章见声瞄了他一眼,细心觉察到他在皱眉。
“不碍事。”原逸擦掉鼻尖渗出的汗,摇头小声说,“以前干活留下的旧伤,现在没什么感觉。”
章见声安静片刻,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随后又拄着拐起身,半走半蹦到橱柜前,从抽屉里翻了管药膏出来。
“这个,拿去涂。”他随手将药膏扔到床上。
原逸摇摇头说:“没用。”
说完他又看见章见声越发阴沉的眼神,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该辜负对方的好意,于是又把药膏拿过来揣进了兜里。
章见声这才满意,重新躺回到床上,朝人摆摆手说:“行了,去吧。”
原逸没再多话,默默退了出去。
中午吃过一顿饺子,猪肉芹菜馅,这个年算是完完整整地过完。
吃过饭小憩了一阵,下午三点刚过,别墅院外便响起了喇叭声。原逸出去开门,发现是裴煊自己开着车过来,后备箱还拉了几大箱年货。
帮人把东西卸下车,再一件件地搬到家里的储物间,原逸干完活回到客厅的时候,章见声刚好坐着轮椅从电梯上下来。
“呦,还知道主动下来欢迎我。”
裴煊一进屋便十分不客气地给自己洗了盘樱桃,有椅子不好好坐,偏要坐在沙发靠背上。
“大年初一,我来看看你这个孤家寡人。”他边吐核边朝章见声笑了笑,听见原逸从外面进来的动静,忽然反应过来。
“哦不对,还不完全算孤寡。”他歪头扫向原逸,“你这还有个出气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