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床铺里里外外拾掇好,原逸将章见声吃完的餐盘端了出去,顺便给喻樊打了个电话。
对方刚下飞机,身边一同出差的还有lucie的几个主要项目负责人,年前的最后一波忙碌,他们要替章见声跟临市的原材料供货商洽谈接下来一年合作的事。
一听说章见声回来就发了烧,喻樊只能干着急,却又什么忙也帮不上。好在他给了原逸一个私人医生的联系方式,说是清楚章见声一直以来的身体状况,无论大病小病都可以找。
夜里快十一点,李医生横跨两个城区,终于从东边赶了过来。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上有老下有小,本来正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大半夜突然被叫到了这儿,情绪自是不佳。
听着对方埋怨一通,原逸把人领进了卧室。章见声睡得很浅,稍微有点动静就睁开了眼,苍白的嘴唇显些干裂。
李医生走过去摸了摸,额头依旧滚烫。
给章见声拿了盒退烧药,李医生又检查了他大腿上的手术刀口,临走时还给开了一剂调节气血的中药药方,并向原逸嘱咐了这几天养病的注意事项。
家里除了他跟章见声再找不出第三个人,原逸只好暂时充当了章见声的临时看护,给人喂药、倒水、换毛巾,一个晚上基本没怎么睡。
章见声吃了药,烧很快退下去一些,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中午,吃完饭稍微休息一会儿,药效一退,温度又重新开始回升。
如此反复了有三四次,到除夕晚上,这烧才算勉强退了下去。
“今天过年,你不用回家看看?”
章见声刚吃完晚饭,懒懒靠在床头,问完这话咳嗽了两声,随后安静看了眼额温枪上的读数,仍有点低烧,三十七度六。
屋里只有床边的一圈夜灯开着,屋外行道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伴着朦胧的月色一道渗透进来,清冷、静谧,令人丝毫觉不出暖意。
“不用。”原逸正弯腰收拾餐具,垂着头看不清眉眼,只侧脸上映着半边灯笼的红光,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沉地说,“我没家了。”
他家早在六七年前就已经被拍卖抵债,然而在更深一层的意义上,“家”的组成并不是只有用来遮风避雨的房子,还有“家人”,还有“亲情”,他究竟是在哪一时刻真正失去“家”的,时至今日已经很难计算。
今天早些时候,原逸只给白叔发了条祝贺新年的短消息。对方大概正忙着准备年夜饭,隔了许久才回给他一段视频,拍的是一大家子围在桌边说笑,有长辈,有儿女,有白叔刚得的小孙女,还有一条养了八年的小狗,亲人团聚,其乐融融。
抬眸再看看窗外,远处似有万家灯火,只是隔得太远,原逸觉得那就像是几片疏冷又难以触及的星。
默然摇了摇头,他决定不再去想那些。
正出着神,思绪忽然被一股力量打断,是章见声用敷额头的毛巾往他脑袋上轻砸了一下。
“发什么呆。”章见声平淡望着他,眼睛深不见底,“帮我把灯打开。”
原逸一哑,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按了墙上的开关,继续去忙自己应该做的事。
把餐具放进楼下的洗碗机,原逸又将砂锅里的中药倒出来,给章见声端了上去。
这两天章见声口味刁钻,吃不惯馥芳斋送来的饭菜,原逸便没再让他们送,每天自己下厨,做了些清淡的。
今天章见声退烧,不用再吃西药。原逸趁着出门买菜,正好按李医生开的方子去中药店把药抓了回来,用砂锅熬好。
良药苦口,味道是不太好闻,煮开后满屋子都飘着一股呛鼻的涩味。
见原逸端来一碗焦黑色的不明液体,章见声皱着眉问他是什么,原逸只好简单解释:“李医生开的方,一天三次。说对腿伤有好处,促进骨痂愈合,还能增强免疫力。”
章见声听罢凑到碗边闻了闻,很快将脸撇向一边,摆着手说:“太苦,不喝。”
“闻着苦而已,实际喝着没什么味。”为了让章见声把药喝下去,原逸其实自己也没尝过,只能这么安慰。
章见声脸上的表情将信将疑,但看在对腿伤有益的份上,还是决定试试。
可刚浅呷了一口,章见声的眉头便紧皱起来,这药的苦涩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只尝了这么一点,苦味便从舌尖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最后连舌根都是麻的。
反正喝多少也是苦,章见声索性直接拿过碗,仰头全闷了下去。喝完,他将碗一放,蹙着眉头瞪了人一眼,向来平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戾气。
“我说没说过,要是再让我抓到你说谎骗我,不会让你轻松蒙混过去?”章见声说着微微眯起眼睛。
原逸倒还是那副坦然的神色,丝毫不像心怀愧疚。
“……说过。”他哑了下道。
章见声随即指了指床下,命令道:“趴这。”
原逸沉默,站着没动。
他并不知道章见声说的“不会让他蒙混过关”具体是指什么,也不知道对方让他趴下意欲何为。
但对于章见声,原逸难得没有太多的反抗心理,或许因为不能说谎的规矩是提前立好的,或许因为章见声其实对他还不错,又或许只是因为,原逸今天不想跟病号计较太多。
与人对视了半秒钟,原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从。
他慢腾腾地用双手撑地,如同一只向人袒露忠诚的大型犬科动物,在人面前趴了下来。
“五十个俯卧撑,做不标准重来。”章见声的话音从头顶飘进耳朵,淡淡的,听不出感情。
这要求对于原逸来说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算是小菜一碟。他俯身屈肘,重复将身体下降和上抬,姿势标准,动作干脆利落。
五十个很快做完,原逸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端着章见声喝完的药碗下楼。
“去哪儿?”章见声在身后叫住他。
原逸气息略微不稳,愣着转头。
章见声又说:“碗放着明天再刷就行,你留下,陪我守岁。”
原逸一哑,想了想只能把手里的碗又放回了桌上。
说是守岁,但其实两个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都没什么事情可做。
听着外面放炮的声音,章见声打开室内投影仪,随便找了个电影看,原逸就坐在他床边的垫子上,从边上翻出一个本和一支笔,无聊地往上面写写画画。
后来也没守到十二点,两个人便先后睡了过去。
半夜,原逸从地上醒来,发着愣看了一圈周围。
室外的红灯笼仍高高挂着,屋里投影仪早就退出了播放,机械闪动着默认的蓝色屏保。床上的人正安静睡着,睫毛偶尔翕动,鼻息轻且平缓。
在原地呆坐了半秒,原逸才恍惚意识到,这个年已经稀里糊涂地过去——虽然无趣,但总归要比往年安稳了许多。
第二天,原逸一向没有晚起的习惯,于是起床从冰箱拿了些肉馅出来,准备中午包些饺子应应景。
门口有车停下来时,原逸正待在屋里,一门心思地熨他那套由成衣修改成的高级西装。
前两天出去时沾到了雪,裤缝线的地方有些起皱,原逸知道这衣服的价值,所以不敢怠慢,就差当个宝贝供起来。
听见外面的门铃声,他从院里跑过去开门,对方是个看模样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气质文雅,一身体面的中山装,鼻梁上还架着副复古金边眼镜。
“您是?”原逸为人让出了道。
“裁缝。”男人态度十分谦和,说话时永远是微微弯腰的状态,一边抬了抬手里捧的缎面红木盒,“来给章先生送件衣服。”
原逸“哦”了声,大约估摸了下时间,说:“他还在休息。”
“那你帮我转交就好。”裁缝很放心地将木盒交给了他,并附带着叮嘱,“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叫人来取。”
原逸点头应下,目送着人离开才重新关好院门。
两小时后,章见声醒来,原逸给人端了早餐上去。
“这什么。”手指在木盒上敲了两下,章见声问。
“刚才来了个裁缝。”原逸按照原话重复,“说是给您的衣服,还说明天会再叫人来取。”
章见声听后立马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装的是一件西服外套半成品毛坯,表面布满了尚未缝死的走线,用来给人试穿,以便随时调整细节。
“正好。”他将那件半成品取出来,朝着原逸一扔,“穿上,我看看。”
后者明显怔了下:“给我的?”
从章见声的表情中读出自己并没理会错他的意图,原逸仔细打量起那件毛坯,有些不解道:“您已经给我做过一套西服了。”
“那套只是临时的,勉强看得过去。”
说起成衣定制,章见声便拿出了一副颇为专业的态度,一本正经道,“好的西装定制工期最快也要一个月,你手里这件,才算合格。”
“江叔是之前我祖母手底下的老裁缝,进公司有三十年,手艺比我好。我把你的尺寸发给他,他赶了个毛坯出来,你穿上试试哪不合适,我托他再改。”
原逸哑然,“我……”
默默掂了掂那麻衬的分量,他犹豫片刻还是道:“这太贵重。”
“别总急着看低自己。”章见声歪头瞥了他一眼,口气平缓但认真,“做我的司机,为我做事,这种级别的贵重,你还配得上。”
原逸一时咋舌。
他知道自己给章见声这种身份的人当司机,穿得太寒酸总是不好,可他平白无故受人恩惠,想要心安理得地接受,确实又是件不太容易的事。
欠得太多,终是要偿还,而最后到底能拿什么来还,原逸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像是猜到了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章见声手指轻轻点在木盒上,视线缓慢移向了别处。
“衣服的花销,我会让喻阳从你薪水里扣。”他漫不经心地抱起胳膊,“你不用一副欠我什么的表情,我也用不着你来还。”
这话让原逸心里稍微好受了些,明码标价的偿还总比虚无缥缈的人情要来得实际。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太忙捏,尽量更,时间不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