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根没空搭理裴煊的冷嘲热讽,章见声慢悠悠地来到客厅,自顾自地往紫砂壶里倒了半盏开水。
泡完茶,他转动轮椅,让自己正对着裴煊,利落地将人手边的果盘夺了过来。
“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没办成我能有脸过来找你?”裴煊恹恹白了他一眼,赶紧又从果盘里硬抢了三五颗樱桃,仰头揪着果梗放进嘴里。
“人已经从万山青滚蛋了,如你所愿。”裴煊含糊说着话,一边姿势优雅地往纸巾上吐着果核。
章见声突然有点好奇:“你怎么求的他?”
不用提名字,章见声知道要让万山青主管级别的人因为他一句话卷铺盖离开,必然少不了章墨的首肯。
“也不算求。”裴煊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个球,语气平常。
“就是……前两天跟着我家老头一块去吃了顿家宴,你家那大哥也在,我就顺道把这事跟他提了一嘴。”
章见声愈发觉得有意思:“你跟他提我了?”
章墨之于他,叫得亲近一点是同父异母的大哥,叫得现实一点,几乎是水火难容的对立面。
章明书将他带回章家那一年,章墨六岁,原本和睦的父母关系、幸福温馨的家庭环境,都被他这个私生子的到来无情打破。
即便抛开固有的家庭矛盾和集团势力纠葛不谈,章墨和他之间也因为有裴煊在,很难做到兄友弟恭。
章墨对裴煊有意思,但这意思和章墨本人一样,藏得深,藏得不露痕迹,局外人一般看不出来。
身为三角关系中处境尴尬的那个,章见声因为常和裴煊混迹一处,自少时起便被章墨单方面地列为了假想敌,二人鲜少交际跟来往。
而裴煊作为这段微妙关系的主角,由于常年万花丛中过,风流潇洒惯了,时常把握不准和人交往的边界,也对感情的事一向神经大条。
“你自己要办的事,不提你提谁?”迟钝一号人物显然还没明白章见声问这话的意图。
“他肯帮?”章见声眯起眼。
“肯啊。”裴煊很是奇怪地瞪了他一眼,之后又想到了什么,脸上随即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不过你猜怎么着……”他神秘兮兮地看向章见声,“人家一听说你刚出院,身边竟然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怕你受委屈,特意挑了几个得力的人给你送过来。”
章见声听后一哑。
章墨怕他受委屈大概率是假,不顶着送人来的由头对他打击报复已经算是谢天谢地。
自从他车祸住院,裴煊已经前前后后帮他请过好几回护工,但无一例外都被他用各种理由辞了去,这次八成又是借着章墨的手,让他想拒绝也没得拒绝。
章见声随即叹了口气:“你明知道我用不惯生人……”
“那我管不着。”
裴煊愉悦笑着,拿出一副高高挂起的态度,朝他挑了下眉,“我只负责传话,人家好心替你出钱出力,你总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章见声,“估计一会儿人也就到了。”
章见声这下再没话说,既然当初请人帮了忙,现在也只能认下这份特殊的“回报”。
看章见声一脸的不情愿,裴煊又开始唠叨他:“你个一条腿的瘸子,多几个人照顾你总不是坏事,腿伤也能好得快点儿。”他顿了顿,“昨天王院长可是给我打电话了,你该去做的复查一项也没去,预约好的康复中心也没见过你人影……”
“我去过了。”章见声目不斜视,张口就来。
“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儿骗呢?”提起这个裴煊就气不打一处来。
章见声这伤说大不大,倒不至于没命,但说小也不小,医生说过如果康复效果不佳,甚至有终身致残的可能。
知道让章见声自己主动积极配合治疗基本没戏,裴煊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
斜着瞄了眼角落里正忙着给盆栽浇水的原逸,他朝人比了个过来的手势:
“你。”
原逸本来没意识到他是在喊自己,看见他招手才慢半拍地放下喷壶,走了过来。
裴煊将身子支起,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安静地往前平视,先是朝章见声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后又看了看原逸。
“以后,你负责盯着你家老板每周按时去做复建跟检查。”
将双臂交叠在胸前,裴煊淡淡勾起嘴角,一边略显轻佻地拨弄了下原逸的衣领。
仿佛一下研究出了克制章见声的法宝,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原逸,慢悠悠地说:“他要没去,我找你。”
原逸一时沉默,有一瞬间忽然觉得裴煊像是朝自己吐着信子的毒蛇。
那天下午,裴煊走后没多久,章墨派来的人便抵达了别墅。
三个护工轮流值班,外加一个专业营养师跟一个康复理疗师,几个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将照顾章见声的工作推上了日程。
具体怎么照顾的,原逸没上楼看过,也帮不上什么忙。
尤其第二天宋阿姨和保洁阿姨回来上班,原本空荡的房间忽然热闹起来,一屋子人只有他自己无事可做,原逸花了好几天时间才适应这样的闲暇。
年初五,送宋阿姨外出采购的间隙,原逸按照喻樊说的,把车库里的那辆幻影开到了4s店,做定期维护保养。
章氏国际有单独合作的车行,平常除了方便公司的商务车过来清洗,还顺便提供维修跟改装服务,不用司机掏钱,统一由集团分公司在月底结账。
将车钥匙交给洗车工人,原逸在大厅里找了张椅子坐下,一边接了个电话。
“喂,白叔。”他轻出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显哑。
电话那头,白叔先是跟他闲叙了一会儿家常,问了问他工作怎么样,之后又一直欲言又止,拐弯抹角半天才说到了正点上。
“小逸……”话筒里的声音低沉且缓慢,“有空去里边看看你爸吧,过年呢,他好久没见你。”
原逸听后一阵沉默,抬头望了望远处天边成群飞走的灰喜鹊。
回到风城已经有些日子,一直没去监狱看过,并不是他腾不出时间,而是见到那里面的人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近走不开,太忙了。”原逸决定再把这事往后拖一拖,只好模棱两可地说,“再等等吧。”
又和人寒暄几句,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离开通话界面,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他有一笔资金入账,金额两万七千五百三十块,有零有整,汇款方写的是章氏国际人事部。
原逸瞧着微微皱了眉。
合同上写的月薪明明是税前两万五,扣完税和保险应该要更少一些,更何况这个月还有一套衣服的钱要从他工资里出。
想着或许是财务算错了,原逸把手机收起来,决定有空找喻阳问问情况。
和宋阿姨约好四点半去卖场接她,原逸看时间差不多,便起身朝着后面的车场走去。
在三号检修间找到了章见声的那辆黑色幻影,旁边架子上放着一张清单,上面列的一长串保养项目,还有近一半没打上勾。
并没看见车周围有工人在干活,原逸只好向一旁搬货的年轻人询问:“你好,请问还需要多久。”
操作工小李俯身把一箱清洁剂撂下,用别在腰间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好意思啊,今天刚开工,师傅们都忙,可能还得再等上一会儿。”
正说着话,旁边的隔间忽然传来一阵引擎测试的轰鸣声,像是雷暴似的,一浪盖过一浪。
小李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向原逸解释:“这不,上午刚到一批配件,正改装呢……”
说完他忽又想到了什么,随口说道:“哎,你老板前阵子出事的那辆车,现在还在旁边仓库里放着,已经接近报废了。正好你回去帮忙给带个话,就问他还想不想翻修,不修的话我们就给他处理掉,拆下来的零配件还能卖个不少钱。”
原逸点头应了声好,正想说麻烦快一点把剩下的保养做完,却被身旁路过的一辆黑色保姆车吸引了目光。
明显不想太过高调,保姆车从后门驶入,走的是外人不常走的小道。
车窗被摇下一半,原逸在移动中依稀看清了后座那人的模样,仔细想了下才回忆起,对方正是前几天在葬礼上,一直跟在章墨身边的助理。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调整了一下这两章节的字数,把这章分到下一章一些,平均一下。
看到有重复的清缓存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