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96 / 112 章 · 3,320

小时候, 她们被家长和学校老师调侃为连体婴,描述精准而简洁,自不必多赘述她们之间的亲密。

江饮在之后漫长、孤寂和重复的生活中, 逐渐参透能量守恒定律的人生哲学, 失败与成功,聪明和愚笨,幸福或不幸……得失守恒, 自有因果。

所以她们各自生活的那八年, 大概已把之前和之后要分别的日子都彻底清算。

江饮在小巷里捉到携款潜逃的昆妲。

分别不到两天, 开场白生涩艰难,昆妲小鸡仔似被人提着衣领怼在墙边, 只是“嘿嘿”傻笑。

“笑个屁。”江饮骂。

从被人跟踪、逼进小巷中的极致恐慌中骤然脱离,昆妲浑身失了力气,手臂紧紧攀附着她。

面前熟悉的脸, 熟悉的感觉和气味, 像雨水滋养干涸的土地,她忍不住凑近她, 迫不及待从她身上汲取养分, 心口发出“嗞嗞”的细小声响。

无法克服的惯性依赖。

被人赃并获,昆妲还半点没个小偷的自觉, 腆着脸笑得眼睛弯弯, “你吓我一跳。”

江饮揪着她衣领子不松, 提防她又跑了, 对她的谄媚无动于衷, 扯着人往外走。

警惕四望, 凝心感受,确定周围再无危险, 昆妲扬起脸蛋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呀,你也是坐火车来的吗?跟了我一路哇?”

江饮当然不会回答。

“我不跑了,你放开我吧。”昆妲两手揪着江饮扯她衣领子那只手,发现她们穿得一模一样。

早些时候借口为将来旅行购置的背包、外套、长裤和短靴,颜色款式甚至尺码都完全相同,但江饮身靓腿长,这套上身比她更好看更利索。

“你真帅气。”昆妲眼睛都笑眯缝了,也讲不清楚自己在高兴什么,“刚才那招也帅,我手一下就松开了……我不知道是你啦,不然我肯定不会捡板砖的,我怎么舍得打你。”

“少拍马屁。”江饮话落,猛地将她拽来身前,躲开巷口擦肩而过一辆拉废品的电三轮。

昆妲顺坡下驴,两手紧紧回抱她腰肢,脸颊贴到她肩膀,“你对我真好,我真幸福。”

人来人往的街头,傍晚昏黄的天色,霏霏冷雨中,她绵绵吐息喷洒在脖颈、腮边,江饮身体僵直几秒,咬紧下唇,深吸气,最终妥协。

“你对我真坏,我真倒霉。”

她拿她没办法。

五分钟后,江饮在街对面的五金店买了一根指粗的尼龙绳,以最为原始和蠢笨的办法把昆妲捆在身边。

捆扎方式很特别,绳子两头对折,穿过昆妲脖颈和背包带,绳结都在江饮这边,对方全无逃脱的可能性。

昆妲没有反抗,她猜想江饮或许在她身上装了定位,一时找不出,跑也是白跑,要捆便捆,让她发泄或安心都好。

拿绳子捆人这种事也只有江饮干得出来,昆妲也全没被人当狗拴的屈辱,脸埋进膝盖,蹲在路边笑,笑得双肩止不住地抖,笑到快断气。

江饮垂眼盯了她一阵,不再理会,转而观察四周,选定一家招牌火红的川菜馆,扯扯绳子,“走。”

“爆炒猪肝,溜肥肠,水煮牛肉。”昆妲就当旅游来了,点的都是店里招牌菜。

江饮把绳子松开半米多,方便她吃饭,店家视线古怪,忍不住发问:“你捆她做啥子安。”

“她偷我钱。”江饮直言。

昆妲“嘿嘿”一笑,供认不讳。

有时这样的寒暄并不需要实话实说,被两人的坦诚打个猝不及防,店家赔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转身走开,朝后厨报菜。

川菜口重,香麻十足,昆妲坐火车,江饮坐大巴,路上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这时都饿坏了,大箸夹菜刨饭,吃得很香。

“真好吃。”昆妲不忘给身边人赔笑脸,添菜倒水,“老婆,你要多吃点。”

江饮呛到,手掩唇脸偏到一边低低咳嗽。

“瞧你,真不小心。”昆妲体贴为她顺背,水杯递过去。

江饮脸都咳红了,转过头没好气白她一眼。

“老婆瞪眼珠子都这么好看。”昆妲马屁拍不停,“老婆你要多多吃饭,才有力气追我嗷,你是风儿我是沙,我们缠缠绵绵到天涯。”

“给我闭嘴!”江饮夹菜堵她。

恰在此时,昆妲衣兜里电话响起来。

两人停止打闹,大眼瞪小眼。

昆妲正欲动作,江饮先她一步,桎住她手腕,迅速摸出手机接通电话,同时按开免提。

“喂?”

熟悉又陌生的音色,瞬间将人拉回过去,江饮脑海中闪现出一张清丽素白的脸。

在凤凰路八号别墅的小房间,某个清爽的早晨,她们被押在桌前写卷子,身后高挑的少女手指用力点在卷面上的数学题,气急败坏,“再给我重新算一遍!”

“姐、姐——”江饮喃喃出声。

昆妲垂下睫毛,手指抠袖子边。

“喂?人呢,说话。”

喉咙艰难吞咽,江饮声色古怪嘶哑,“是我,江饮。”

电话那头许久没动静。

“来见我吧。”

通话结束前,她这样说。

结账,走出饭馆,江饮解开昆妲身上的尼龙绳,盘好收进背包,两人打车前往目的地。

半小时后,江饮在一家名叫‘归园田居’的民宿大门前见到她。

是昆姝。

牛仔裤,防风外套,马丁靴,盘发,点一根烟靠在门外的核桃树下。

稀薄的白炽灯落在她的脸上,她鼻梁像霜寒陡峭的雪山,架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反光,情绪难辨,于是她笑起来,让迎面而来的两人能快速分辨出她此刻心境。

一种虚幻的、美好的假象。

“好久不见。”

有点被烟熏坏的嗓子,没有了少女时代的独有的冷漠淡然,倒意外显得亲近和温柔。

“姐姐。”江饮站到她面前,感觉又回到小时候。

她在记忆中占据的篇幅很小,却至关重要,她是姐姐,她们共同的姐姐。

冷静睿智、聪慧机敏,还有些小小的腹黑,常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的两个妹妹,口头禅是“智商堪忧”。

在旁边垃圾桶熄灭香烟,昆姝上前抱了一下江饮,“小水长这么高了。”

她周身辛辣的烟草味混合香水,像一朵即将凋零的栀子,花瓣已泛黄,叶片掉落,香气却更加浓烈。

颓腐的植物味道。

“你还好吗?”江饮忍不住问。

她设想过很多糟糕的可能,见到昆姝,活生生的昆姝,仍没有打消顾虑,即使对方表现得轻松又自在,好像根本没什么事情能难倒她。

“挺好啊。”昆姝笑笑,展开双臂,小幅度耸肩。

中式的粉饰太平,西式的虚假礼貌,动作表情熟练圆滑,挑不出一点错。

江饮看向昆妲。

对姐姐,昆妲其实也不怎么了解,她的老板,她的工作地点,她怎么赚钱,她的一切都不容窥视,对家人绝对保密。

直到母亲离世,大雨滂沱的黄昏,她在供奉骨灰的寺庙外被两名高大的男子带走。

“她说的,她说还欠他们一些钱,要打工还债,让我自己回国,还完以后就回来找我。”已经到这种时候,昆妲不再隐瞒。

“我确实是这么说的。”昆姝再次笑起来,“可既然我出现在这里,说明债务问题已经解决,不用担心。”

她走到民宿大门口,“外面冷,进来说话吧。”

“但我不相信!”昆妲音调骤然拔高,又缓缓降低,“所以还是把钱拿来了。”

在昆姝面前,昆妲似乎永远都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大声为自己的想当然争辩,说偷偷拿钱跑路只是为了救姐姐,江饮要算账的话,全算她头上好了,她可以在咖啡店打一辈子白工。

捏捏眉心,昆姝万般无奈,“我没有让她这样做。”

江饮被她们绕得有点糊涂。

民宿院子里的石板路在雨中熠熠发亮,两边种植的树木茂盛低矮,来到仿古风格的一楼接待大厅,昆姝邀请她们坐到靠窗的小沙发边,在岛台后给她们泡了壶热茶。

江饮简单梳理了事情经过,“所以,小白阿姨离世不久,你从前老板的对家就找到你,要把你带走,你告诉昆妲,说只要替他们干最后一票就能还清欠债,得到自由,所以昆妲才会想方设法筹钱救你,虽然这完全是她自作多情。”

“没错。”

“什么叫自作多情!”

两姐妹同时开口。

天空有沉闷的雷电,撕裂厚重云层,秋末的雷雨实在少见,窗隙里来的风裹挟高原地区独有的湿润和冷冽。

“要怪就怪我吧。”昆姝起身关严了窗户,“我应该早点告诉她问题已经解决。”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她问题已经解决。”江饮迅速捕捉到她话里漏洞,“因为问题根本就没有解决,对吗?”

眸中惊诧一闪而过,昆姝讶然,“怎么会这么想。”

找到同盟,昆妲顿时理直气壮,“对啊,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卡呢?”江饮朝昆妲摊开巴掌。

昆妲从冲锋衣里侧的拉链口袋里取出卡包,银行卡抽出来。

江饮接过,起身走到昆姝面前,往她胸口一摁,“拿去还债,密码是妃妃生日。”

她竟成了三人行里的小家长,决绝而坚定。

昆姝视线垂落在深蓝色的卡面。

雷声轰鸣而至,电压不稳,大厅里的灯漆黑一瞬。

退后两步,昆姝摇头,脸上是看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宠溺的笑。

她转身,径直朝楼梯走去,“很晚了,休息吧,楼上还有空房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明早六点,跟我上路。”

“去哪儿?”昆妲率先发问。

“进藏。”昆姝身形已消失在楼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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