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夜雨, 淅沥有声,窗外漆黑一片,蓝紫的闪电隐隐划破天穹, 闷雷滚滚。
江饮拉上窗帘, 背包搁在靠墙的斗柜,进浴室洗澡,十五分钟后出来换昆妲, 把两人换下的衣物拿到洗衣房。
民宿远离市区, 山里海拔高, 天气变化莫测,洗衣房配有烘干机。
进藏后可能不会时时有那么好的住宿条件, 江饮向来周全,擅长未雨绸缪,也足够细致体贴。
经过会客大厅, 江饮再次看到昆姝, 她脱了外套坐在靠窗的小沙发上,里面是件黑色修身的针织毛衣, 长发披散在身后, 弧度自然。
环境所致,她和昆妲一样, 都不是有时间和心情精心打扮的那类人, 但自身外貌条件出众, 仍可以漂亮得毫不费力。
如果说昆妲是只狐假虎威的炸毛小猫, 昆姝便是丛林中优雅的年轻花豹。
迅猛、敏捷, 也从容不迫, 游刃有余。
“姐姐。”江饮走近她。
她面前的茶几上小半杯洋酒,对面是名戴墨镜的高壮男人, 十五六度的天气,只穿一件短袖,两只袖口撑得鼓鼓,手臂布满刺青。
“我的另一个妹妹,小水。”昆姝向男人介绍,“我刚才跟你说的,明天带她们一起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男人起身,快速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叫我老k就行。”
江饮小幅度欠身,“k哥好。”这大哥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还是客气点。
昆姝低低笑起来,“你怎么跟你妈一样。”
“我妈怎么了。”江饮茫然。
昆姝告诉她,在外这几年,白芙裳常常提到赵鸣雁。人上了年纪,生活逐渐平稳,一切变数都再难掀起心中波澜,便会常常回想起往事。
“我妈说,带她出去应酬,她也是这样,甭管老的小的,见面都叫哥。跟她说没必要那么捧着,她说男人就喜欢被捧着,捧得他们飘飘然忘乎所以,就好拿捏了。”
昆姝说着又笑起来,同时看向对面的高壮男人,“是这么回事吗?k哥?”
老k抱拳作揖,“折煞我了,c姐。”
随口几句玩笑活跃气氛,老k起身离场,给她们腾地方,昆姝邀请江饮到对面坐,“你妈妈还好吧。”
江饮说好,一切都好,身体也好。昆姝点点头,“你妈妈是很豁达的人,能曲能伸,而白芙裳恰恰相反。”
——“白、芙、裳。”
江饮默默咀嚼这三个字,昆姝到现在还是直呼小白阿姨的名字吗?
不知道这八年她有没有叫过一次妈妈。
这些话江饮当然不会问出口,在昆姝面前她还是有些拘谨,垂下眼帘,视线定格冰桶积蓄在茶几上的一小圈透明水渍。
“其实我挺后悔的。”昆姝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江饮抬脸。
她仰靠在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黑沉的雨夜,“是我坚持要走,我那时候太年轻,太狂,觉得自己有能力给她们好的生活,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不了解她们的过去,只言片语中难以拼凑出全貌,这话有点不知道怎么接,江饮手扯了下袖子边。
“你们怪我吗?”昆姝问。
雨声簌簌。
江饮缓缓吸气,组织措辞,“那时我还小,不懂事情严重性,所以不能对你当时的决断妄判对错。但谁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有的人和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留下来,结局也未必是好。”
她只能这样安慰。
“你很善良。”酒杯轻置在玻璃茶几,昆姝总结,“妃妃跟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什么意思?”江饮蹙眉,察觉到不妙。
她笑容依旧,稍抬手,姿态随性散漫,“不用那么紧张,瞧你从进门就一惊一乍的。”
“刚才那个叫老k的男人,是什么身份,我们进藏又去做什么,会有危险吗?”江饮很有小家长的自觉,倒开始盘问起她来。
昆姝被她神经兮兮的样子逗乐,倒也没有隐瞒,“老k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前同事,当然我们早就洗手不干,只是称呼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还是以代号相称。”
“c是你的代号?”江饮偏头。
昆姝颔首。
“c”和“k”都是代号,那按照字母排序,“c”应该是“k”的上级。江饮猜测。
怪不得老k对她那么客气,一口一个姐。
江饮好奇昆姝过去工作经历,但“洗手”绝对不是什么好词,想想还是算了。
一句很经典的电影台词适时从脑子里蹦出来。
——“社会上的事少打听。”
估摸昆妲快洗完澡,担心她出来找不到人着急,江饮起身告辞。
饮尽杯中酒,昆姝送她上楼。
昆妲脑袋上顶着浴巾从楼道口冒出来,冲她们勾手指,神神秘秘的,“刚才我看见个两条胳膊满是纹身的大汉!大晚上房子里还戴墨镜,奇奇怪怪的,不像什么好人,姐你晚上睡觉可得锁好门!”
“那是k哥。”江饮快速回头看了眼才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
昆姝补充:“老k有一只眼睛视力不太好,戴墨镜只是担心吓到别人。”
昆妲张口,呆住,心中顿时自责。
抬手揉揉她发顶,昆姝说:“早点休息吧。”
与昆姝,昆妲全没有和江饮相处时的放松自在,推搡着回房,昆妲搂着江饮胳膊往床边走,好奇打听,“你们在楼下说什么,她没凶你吧?”
江饮倒奇怪了,何出此言呢,“她看起来也不凶啊。”
“现在年纪大了吧。”
昆妲小声跟江饮说着姐姐坏话,说以前昆姝可凶可凶了,多问两句就不耐烦,在家摔门砸碗的。
那段日子很苦,生活在恐慌中,大家都很难做到心平气和,昆妲理解,却不能接受。
昆姝比她大七岁,小时候关系不好,她怕她,长大后她成了她的半个小家长,也是敬畏更多,平日里不怎么近亲。
“她刚才摸我脑袋,吓我一跳。”昆妲坐在床边,“感觉反常,她以前没摸过我脑袋。”
江饮替她擦干头发,牵她去浴室用风筒吹个半干,说起明天进藏的事,又联想到老k,突发奇想,“你姐不会带我们去盗墓吧?”
“你小说看多了吧。”昆妲满脸嫌弃。
睡前江饮下楼取出烘干的衣物,找了衣架晾在封闭阳台,翌日五点,被闹钟吵醒,她下楼取回,六点整换好衣服收拾起背包和昆妲在大厅等候。
民宿门口停了两辆越野车,老k和另外两名从未谋面的青年男性正往车上搬东西,昆姝靠在门边抽烟,指挥他们检查车况,补玻璃水。
“早啊。”昆姝掐了烟同她们打招呼。
昆妲溜到车边,在后备箱翻看,昆姝走来,问她找什么,昆妲说:“看看有没有黑驴蹄子。”
江饮沉默。
昆姝困惑,“那是什么东西。”
“倒斗用,专门克制<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昆妲笑嘻嘻。
这下换昆姝沉默了。
“想什么呢。”旁边老k忍不住接了句。
“开箱给她检查。”昆姝朝老k点点下巴。
老k嘟嘟囔囔说你们年轻人想象力真丰富,右手已从裤兜里摸出把瑞士军刀弹开,纸箱划开展示。
他动作狠辣,切纸箱也切出给人开膛破肚的气势,结果却大大出乎意料,塞满车后备箱的三个纸箱尽都是纸笔类的文具。
“给那边小学校带的物资。”老k说。
昆妲表情呆呆,“献……爱心?”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昆姝挑眉。
昆妲承认自己狭隘了。
两辆越野车前后出发,下山拐个弯上高速,在服务区吃过早饭,继续上路。
旅程开始,与想象大相却径庭,这似乎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自驾游。
江饮不敢放松警惕,挺直了后背观察窗外。
老k开车,昆姝坐在副驾,回头看了眼她们,“出来玩,放松点。”
江饮攀住椅背朝前探身,“假如昆妲和我没有出现,这趟旅程在你原本的计划之内吗?”
昆姝回答说是,江饮懂了,“我们是突发状况。”
“也不算。”她说:“事情处理完,我可能回去找你们,吃个饭叙叙旧,既然你们来了,我就省去麻烦。”
“还有什么事情?”江饮快速问。
“送一个朋友。”昆姝平静回。
不等江饮再次发问,昆姝扭过头来看她,“不用急着打听,我会慢慢告诉你们。”
她很想抽烟,右手一直在摆弄打火机,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只是默默忍耐。
窗外是高原地区独有的秋日风景,天气晴朗,草地黄绿,雪山在遥远的垭口处若隐若现,路上随时能看见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摩侣、骑行者和徒步者。
“别怕,没事。”昆妲靠过来,捏捏江饮手腕,“就算真有什么事,她自己也能解决,不用我们操心。”顿了顿又拢唇低声,“再说你操心也是瞎操心,姐姐又不会害我们。”
昆妲显然比江饮更能适应昆姝的即兴发挥,指着山坡上一只黑色牦牛,“你看。”
昆姝从前座递了两瓶矿泉水过来,江饮接过,检查瓶口处是否有开封痕迹。后视镜中一览无余,昆姝笑着摇摇头。
海拔渐高,k哥说翻过前面的折多山垭口就正式进入藏区,问她们有没有感觉缺氧。
江饮判断昆妲状态,汇报说没有。她几年前带着外婆出门旅游,在云南上过雪山,三四千米的海拔都什么反应。
天空湛蓝,高远辽阔,白云触手可及,在山峦间投下大片阴影。
江饮想起昨晚昆姝说的那番话,她说她后悔了。
她后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