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轮2.0(1)

97 / 112 章 · 3,344

山间夜雨, 淅沥有声,窗外漆黑一片,蓝紫的闪电隐隐划破天穹, 闷雷滚滚。

江饮拉上窗帘, 背包搁在靠墙的斗柜,进浴室洗澡,十五分钟后出来换昆妲, 把两人换下的衣物拿到洗衣房。

民宿远离市区, 山里海拔高, 天气变化莫测,洗衣房配有烘干机。

进藏后可能不会时时有那么好的住宿条件, 江饮向来周全,擅长未雨绸缪,也足够细致体贴。

经过会客大厅, 江饮再次看到昆姝, 她脱了外套坐在靠窗的小沙发上,里面是件黑色修身的针织毛衣, 长发披散在身后, 弧度自然。

环境所致,她和昆妲一样, 都不是有时间和心情精心打扮的那类人, 但自身外貌条件出众, 仍可以漂亮得毫不费力。

如果说昆妲是只狐假虎威的炸毛小猫, 昆姝便是丛林中优雅的年轻花豹。

迅猛、敏捷, 也从容不迫, 游刃有余。

“姐姐。”江饮走近她。

她面前的茶几上小半杯洋酒,对面是名戴墨镜的高壮男人, 十五六度的天气,只穿一件短袖,两只袖口撑得鼓鼓,手臂布满刺青。

“我的另一个妹妹,小水。”昆姝向男人介绍,“我刚才跟你说的,明天带她们一起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男人起身,快速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叫我老k就行。”

江饮小幅度欠身,“k哥好。”这大哥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还是客气点。

昆姝低低笑起来,“你怎么跟你妈一样。”

“我妈怎么了。”江饮茫然。

昆姝告诉她,在外这几年,白芙裳常常提到赵鸣雁。人上了年纪,生活逐渐平稳,一切变数都再难掀起心中波澜,便会常常回想起往事。

“我妈说,带她出去应酬,她也是这样,甭管老的小的,见面都叫哥。跟她说没必要那么捧着,她说男人就喜欢被捧着,捧得他们飘飘然忘乎所以,就好拿捏了。”

昆姝说着又笑起来,同时看向对面的高壮男人,“是这么回事吗?k哥?”

老k抱拳作揖,“折煞我了,c姐。”

随口几句玩笑活跃气氛,老k起身离场,给她们腾地方,昆姝邀请江饮到对面坐,“你妈妈还好吧。”

江饮说好,一切都好,身体也好。昆姝点点头,“你妈妈是很豁达的人,能曲能伸,而白芙裳恰恰相反。”

——“白、芙、裳。”

江饮默默咀嚼这三个字,昆姝到现在还是直呼小白阿姨的名字吗?

不知道这八年她有没有叫过一次妈妈。

这些话江饮当然不会问出口,在昆姝面前她还是有些拘谨,垂下眼帘,视线定格冰桶积蓄在茶几上的一小圈透明水渍。

“其实我挺后悔的。”昆姝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江饮抬脸。

她仰靠在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黑沉的雨夜,“是我坚持要走,我那时候太年轻,太狂,觉得自己有能力给她们好的生活,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不了解她们的过去,只言片语中难以拼凑出全貌,这话有点不知道怎么接,江饮手扯了下袖子边。

“你们怪我吗?”昆姝问。

雨声簌簌。

江饮缓缓吸气,组织措辞,“那时我还小,不懂事情严重性,所以不能对你当时的决断妄判对错。但谁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有的人和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留下来,结局也未必是好。”

她只能这样安慰。

“你很善良。”酒杯轻置在玻璃茶几,昆姝总结,“妃妃跟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什么意思?”江饮蹙眉,察觉到不妙。

她笑容依旧,稍抬手,姿态随性散漫,“不用那么紧张,瞧你从进门就一惊一乍的。”

“刚才那个叫老k的男人,是什么身份,我们进藏又去做什么,会有危险吗?”江饮很有小家长的自觉,倒开始盘问起她来。

昆姝被她神经兮兮的样子逗乐,倒也没有隐瞒,“老k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前同事,当然我们早就洗手不干,只是称呼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还是以代号相称。”

“c是你的代号?”江饮偏头。

昆姝颔首。

“c”和“k”都是代号,那按照字母排序,“c”应该是“k”的上级。江饮猜测。

怪不得老k对她那么客气,一口一个姐。

江饮好奇昆姝过去工作经历,但“洗手”绝对不是什么好词,想想还是算了。

一句很经典的电影台词适时从脑子里蹦出来。

——“社会上的事少打听。”

估摸昆妲快洗完澡,担心她出来找不到人着急,江饮起身告辞。

饮尽杯中酒,昆姝送她上楼。

昆妲脑袋上顶着浴巾从楼道口冒出来,冲她们勾手指,神神秘秘的,“刚才我看见个两条胳膊满是纹身的大汉!大晚上房子里还戴墨镜,奇奇怪怪的,不像什么好人,姐你晚上睡觉可得锁好门!”

“那是k哥。”江饮快速回头看了眼才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

昆姝补充:“老k有一只眼睛视力不太好,戴墨镜只是担心吓到别人。”

昆妲张口,呆住,心中顿时自责。

抬手揉揉她发顶,昆姝说:“早点休息吧。”

与昆姝,昆妲全没有和江饮相处时的放松自在,推搡着回房,昆妲搂着江饮胳膊往床边走,好奇打听,“你们在楼下说什么,她没凶你吧?”

江饮倒奇怪了,何出此言呢,“她看起来也不凶啊。”

“现在年纪大了吧。”

昆妲小声跟江饮说着姐姐坏话,说以前昆姝可凶可凶了,多问两句就不耐烦,在家摔门砸碗的。

那段日子很苦,生活在恐慌中,大家都很难做到心平气和,昆妲理解,却不能接受。

昆姝比她大七岁,小时候关系不好,她怕她,长大后她成了她的半个小家长,也是敬畏更多,平日里不怎么近亲。

“她刚才摸我脑袋,吓我一跳。”昆妲坐在床边,“感觉反常,她以前没摸过我脑袋。”

江饮替她擦干头发,牵她去浴室用风筒吹个半干,说起明天进藏的事,又联想到老k,突发奇想,“你姐不会带我们去盗墓吧?”

“你小说看多了吧。”昆妲满脸嫌弃。

睡前江饮下楼取出烘干的衣物,找了衣架晾在封闭阳台,翌日五点,被闹钟吵醒,她下楼取回,六点整换好衣服收拾起背包和昆妲在大厅等候。

民宿门口停了两辆越野车,老k和另外两名从未谋面的青年男性正往车上搬东西,昆姝靠在门边抽烟,指挥他们检查车况,补玻璃水。

“早啊。”昆姝掐了烟同她们打招呼。

昆妲溜到车边,在后备箱翻看,昆姝走来,问她找什么,昆妲说:“看看有没有黑驴蹄子。”

江饮沉默。

昆姝困惑,“那是什么东西。”

“倒斗用,专门克制<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昆妲笑嘻嘻。

这下换昆姝沉默了。

“想什么呢。”旁边老k忍不住接了句。

“开箱给她检查。”昆姝朝老k点点下巴。

老k嘟嘟囔囔说你们年轻人想象力真丰富,右手已从裤兜里摸出把瑞士军刀弹开,纸箱划开展示。

他动作狠辣,切纸箱也切出给人开膛破肚的气势,结果却大大出乎意料,塞满车后备箱的三个纸箱尽都是纸笔类的文具。

“给那边小学校带的物资。”老k说。

昆妲表情呆呆,“献……爱心?”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昆姝挑眉。

昆妲承认自己狭隘了。

两辆越野车前后出发,下山拐个弯上高速,在服务区吃过早饭,继续上路。

旅程开始,与想象大相却径庭,这似乎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自驾游。

江饮不敢放松警惕,挺直了后背观察窗外。

老k开车,昆姝坐在副驾,回头看了眼她们,“出来玩,放松点。”

江饮攀住椅背朝前探身,“假如昆妲和我没有出现,这趟旅程在你原本的计划之内吗?”

昆姝回答说是,江饮懂了,“我们是突发状况。”

“也不算。”她说:“事情处理完,我可能回去找你们,吃个饭叙叙旧,既然你们来了,我就省去麻烦。”

“还有什么事情?”江饮快速问。

“送一个朋友。”昆姝平静回。

不等江饮再次发问,昆姝扭过头来看她,“不用急着打听,我会慢慢告诉你们。”

她很想抽烟,右手一直在摆弄打火机,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只是默默忍耐。

窗外是高原地区独有的秋日风景,天气晴朗,草地黄绿,雪山在遥远的垭口处若隐若现,路上随时能看见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摩侣、骑行者和徒步者。

“别怕,没事。”昆妲靠过来,捏捏江饮手腕,“就算真有什么事,她自己也能解决,不用我们操心。”顿了顿又拢唇低声,“再说你操心也是瞎操心,姐姐又不会害我们。”

昆妲显然比江饮更能适应昆姝的即兴发挥,指着山坡上一只黑色牦牛,“你看。”

昆姝从前座递了两瓶矿泉水过来,江饮接过,检查瓶口处是否有开封痕迹。后视镜中一览无余,昆姝笑着摇摇头。

海拔渐高,k哥说翻过前面的折多山垭口就正式进入藏区,问她们有没有感觉缺氧。

江饮判断昆妲状态,汇报说没有。她几年前带着外婆出门旅游,在云南上过雪山,三四千米的海拔都什么反应。

天空湛蓝,高远辽阔,白云触手可及,在山峦间投下大片阴影。

江饮想起昨晚昆姝说的那番话,她说她后悔了。

她后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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