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86 / 112 章 · 3,318

江饮偏脸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晶黑的瞳孔流淌,忽明忽暗,微芒不足以照亮心渊, 她鼻梁高直如陡峭的山脊, 这时眉头微蹙,更添凌厉。

手臂抬起,落下, 江饮视线飘向身侧, 眼底冰霜融化, 温热的掌心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一遍遍轻抚。

昆妲哭累了, 已经枕着江饮大腿睡着,眉眼平和安定。

从她出现至今,其实所有事情都能串联起来, 不管是向苏蔚讨要小费, 还是莫名其妙与咖啡店闹事的商务男产生关联,目的只有一个。

钱。

她很缺钱。

但搞钱的手段绝对称不上高明, 说明她不擅长做这种事。

她懂得用劳动换取报酬, 精打细算、细致节俭,在咖啡店上班, 也抽空做些三明治放在冷柜里卖。这是正常的等价交换。

那利用友谊和试图出卖自己呢?她初次尝试, 错漏百出, 闯下的祸事不能掩盖, 为避免被当面戳穿, 只能仓惶逃跑。

可她无处可去, 只能蹲在凤凰路八号别墅的铁门外攀着围栏大哭,说“想回家”、“想妈妈”。

这就是事情全部经过。

她是昆妲, 是江饮熟悉的那张脸,有熟悉的表情和小动作。却不是从前的昆妲,不再骄傲有底气,看人的眼神总带了几分小心,常惊疑挺直后背东张西望。

她的眼泪在心口灼烫出一个个小洞,隐痛不绝,江饮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呢?

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你变回从前模样。

出租车停在街口,江饮扫码付款,晃醒昆妲牵她下车。

夜里九点,空气中弥漫浓郁的烧烤香,红绿棚子搭建在人行道,来往行人脚步悠闲,平凡烟火气稍慰藉心灵。

江饮晃晃她手,“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昆妲揉着眼睛摇头,江饮还是在路边移动小摊上买了点水果。

夜里买水果最容易上当受骗,但江饮有经验,她知道怎么挑。

称重完,老板说差点,不够称,手边拿了只桃子扔进塑料袋,江饮正要接过,一直很安静的昆妲手伸出去,瓮声瓮气问了句“你干嘛”。

江饮诧异扬眸,昆妲把刚才那只桃子揪出来,手腕一翻,怼到摊贩面前。

桃子背面一块拇指大的黑斑。

“你干嘛,你什么意思。”昆妲声音还带着哭腔,已经跟老板干上了,“我们没给钱咋滴,你做生意有没有诚信。”

对方狡辩,拍着大腿说“哎呀没看见嘛”,昆妲说“你当我眼瞎是不噎埖是”。

做生意的都厚脸皮,尤其流动摊贩,反正能骗一个是一个,被戳穿也一点不尴尬,笑呵呵给她换了。

昆妲监督他重新过秤,他手贼快,又丢了只小桃进去,拍着胸脯,“看,这回够分量了吧。”

昆妲嘟嘟囔囔说差这么多,你良心黑了吧,他二维码已经丢过来。

江饮付款,昆妲不依不饶把刚才那只小桃拿出来,换了只大的扔进去。

老板遇见这种蛮子也没辙,出来混就是比谁心更黑。你不让我好,我也不让你好。

“想骗我们,没门儿。”走出老远,昆妲还揽着江饮胳膊叽叽咕咕,“我们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就像我做三明治,要是食材不新鲜,人家肯定就不会再来买了,连带咖啡店也风评变差,根本就是赔本生意……”

江饮不时附和,说“就是就是”。

她转移矛盾,试图逃过制裁,江饮也很识趣只字不提,不问她为什么突然逃跑,也不问她为什么管苏蔚借钱。

回想几分钟前,要被骗过多少次,才能发现那些狡猾摊贩的小把戏呢?过去的昆妲从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多计较,当然她也没机会接触。

这些变化和成长都令人心痛。

抬脚跺亮楼道灯,齐步迈向楼梯,昆妲依偎得更紧,还在为刚才的事情邀功,“我很厉害吧!一下就识破他。”

江饮捏捏她手,低头笑,“很厉害。”

“只是以后还是不要在小摊上买水果了。”江饮说:“去水果店吧,或者超市,价钱稍贵些,但品质肯定有保证,出了问题也好找地方说理。”

节俭固然是好习惯,但她何必再让她受这些罪,她已经过了足够多的苦日子。

忐忑的一天还没有结束,审判迟迟不来,昆妲无法安心入眠,江饮洗完澡擦着头发进卧室,她规规矩矩坐在床边等。

“怎么。”江饮在对面床边坐下,“一直盯着我。”

“我今天想跟你睡。”昆妲起身同她坐到一处,抱住她手臂,软绵绵的身子依偎过来,“我知道你想。”

“想什么。”江饮明知故问。

昆妲小小声,“吃火锅的时候,蘸水碟你没有放蒜,是不是担心接吻有味道。”

江饮低头笑,肩膀小幅度抽动。一点小心机,她果然还是发现了。

她们之间永远也没有秘密。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讨好我,要我别跟你计较吗?”

如果是今天之前的江饮,必然毫不犹豫戳穿她的献好。

但江饮只是沉默。

“你想要吻我吗?”昆妲小脸抬起,鼻尖蹭过江饮下巴,她周身湿漉漉的沐浴香气,很好闻。

心湖荡漾,泛起涟漪,在昏昏暗的小房间,她们开始接吻,两片柔软的唇试探着触碰,浅浅分离,又靠近,交换温度。

双手揽住江饮脖颈,昆妲翻身坐进她怀里,十指穿过她湿漉的长发,迷恋嗅闻她身上的潮热香气。

江饮完全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小小软软的,后背皮肤腻滑如绸,鼻尖擦过她小巧的耳垂,江饮启唇叼住,她低低哼吟软倒。

火势蔓延至脖颈,江饮却抬起头,认真看向她。昆妲不满嘟囔,勾着江饮手指往裙子里带,江饮反手握住她手腕。

“妃妃。”江饮敛下神色唤她。

铡刀悬而不落,昆妲着急了,迫切起来,慌乱去寻她唇,不要她说话。

“妃妃。”江饮音量拔高。

她挣脱桎梏,手揪住江饮后领往上扯,要脱她衣服。

“昆妲。”江饮直呼其名,捏住她作乱的手,“我有话要对你说。”

审判开始了,昆妲不再挣扎,身体绷紧几秒,认命地垂下头颅。

“其实我从来没有恨过你,真的。”尽管这些话已经重复过很多遍,江饮还是要说,这次她打算从头说起。

“我只是很想你,从你离开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想你,我盼着你回来,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忽而落泪,江饮闭上眼,调整呼吸,继续道:“我等了好久好久,我想过放弃的,但我根本做不到。我试着跟别人交往,可我根本没办法投入,我不能忘记你。”

“从十几岁,我就到你家,做你的小丫鬟小跟班,在你离开之前,我们从未有过一天分离,从未。有些话说来很肉麻,但都是真心……我们同吃、同住、同穿,你就像我身体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我没办法喜欢上另外一个人,我不懂怎么跟人家相处,我不能用对待你的方式去对待别人,我怕你回来,跟我生气。”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很想你。”

紧紧抱住她,埋首在她肩窝,眼泪不受控制,江饮小声啜泣,哽咽着:“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你出现在我家门前,我其实高兴疯了,但我那时也有怨。既然要回来,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让我等那么久。”

“我怨你,恨你,只是因为你让我等太久了。你怎么那么狠心,把我一丢那么多年,我们的从前,你难道一点也不在乎?”

“后来知道你父母不在,我又感觉庆幸,我们还能再见,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其实多么幸运……”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也担心给她造成压力,八年时间积累的依赖和倾诉已堆积成山。

但很多事都毁在犹豫、拖延,江饮不想再等。

她捧起她同样已被泪水浸饱的脸,“你愿意回来找我,我很高兴,我一直在等……所以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竭尽全力帮你,我希望你不要骗我,好吗?”

江饮再次去吻让的唇,咸咸的,湿湿的。

扇动睫毛,眨去泪水,江饮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昆妲缓缓抬起头。

面前这张脸一如既往的精致美丽,只是少了些少女时代的意气风发,眉宇间添了许多忧愁和无奈。

江饮吻过她微蹙的眉心,之后是睫毛、鼻梁、脸颊,最后回到嘴唇。

“你既然愿意回来找我,就请相信我,依靠我。你要钱,可以直接开口跟我要,我存了很多钱,很多很多,小时候我就说,我要赚钱给你花,现在也是一样,我的钱都是你的,你想要就尽管拿去。”

“但你不可以再对我有所隐瞒,再欺骗我,抛弃我……”

“好吗?”

昆妲酿足了泪的一双眼在灯下格外晶亮,定定看着眼前人,直到她变成模糊闪烁的光斑。

往事遗迹幕幕划过,面对江饮句句剖心之言,昆妲却只是垂下眼帘回避。

为什么不骂她。

不如骂她一顿,骂她小人、犯贱、烂泥糊不上墙,也别对着她流眼泪。

“我对不起你们。”她低头认错,为隐瞒和欺骗,为险些误入歧途。

“没关系啊。”江饮捡起还挂在肩膀的毛巾,轻轻为她拭泪,“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会一直打听,但你要答应我,别再丢下我了,有困难我们一起面对,这次我肯定能帮上忙,我不会拖累你。”

“好吗?”江饮低声哀喋,“算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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