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处可去

85 / 112 章 · 3,691

背靠背, 肩抵肩,两人都有点难为情。

担心陈颖又起哄,也有些受不住小办公室里极速攀升的热度, 昆妲微微侧过脸往后瞟, “那我走啦——”

江饮耷拉着脑袋,牵她的那只手没松。

“说话呀。”昆妲晃晃她手臂。

等待几秒,江饮转身, 偏头把一边脸蛋亮出来, 想想不对, 脖子摆正头扭回来,倾身靠前, 扬起下颌。

讨亲亲,又不大好意思,两眼无主乱瞟, 时而看天, 时而望地。

“干嘛啦。”昆妲假装不懂,“有话直说好不好。”

江饮仍是一言不发, 手指敲敲脸蛋, 又点点嘴唇。

“闷骚。”昆妲吐槽。

嗓子里含糊“嗯嗯”几声,江饮学她扭肩跺脚撒娇。

“好啦, 礼尚往来。”单手环过咖啡豆罐子, 昆妲半边身子倾向江饮怀中, 另一手勾住她的腰, 借力抬高身体, 分别在她脸颊和嘴角落下柔软的唇印。

江饮敛目抿唇偷笑, 昆妲快速舔过唇瓣,转身开门跑走。

晚班另几个同事也来了, 门帘后排一摞脑袋好奇张望,发出“唧唧”怪声。

昆妲就知道陈颖会带着她们起哄,咖啡豆和小围裙往台面一摔,“我走了!你们自己玩吧。”

“你是二老板,还不是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哪儿管得了你。”陈颖在旁边阴阳怪气。

“店长牙都酸倒了。”旁边小店员开玩笑说。

昆妲冲她们呲牙扬拳,“再惹我,我让小水扣你们工资!”

哼,口口声声二老板,却一点不拿人家当回事。

陈颖震惊,“才几天就学坏了!有靠山了不起哦!”

“就是了不起。”昆妲傲娇甩头。

带昆妲离开咖啡店,江饮没急着回家,她出门时候约了苏蔚在楼上火锅店吃饭,想好好答谢她。

苏蔚真够义气的,不是她上次非把人送家里,江饮和昆妲也不会进展到今天这步。

江饮向来知恩图报,请她吃饭当面答谢是一方面,快到她生日了,想问问她打算怎么操办。

三人见面,免不了一阵嬉闹,苏蔚指头尖尖快戳到江饮鼻子上,“是谁说的!狗都不复合!”

“干嘛呀干嘛呀。”江饮笑着握住她手指,“还没呢,别胡说八道。”

“还没和好?那你请我吃饭。”苏蔚收回手,东张西望,“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呀。”

江饮勾着她肩膀把她按在位置上,“这话说得,没和好就不能请你吃饭了?把我想得那么势力。”

“就是。”昆妲附和说:“我们三个这么多年的好朋友。”

江饮倏地朝她转过脸,眸光难掩惊异。

为什么要刻意强调数量。

昆妲怔怔与她对视两秒,脸颊笑意褪去,视线回避,看向对面一家奶茶店。

苏蔚立即察觉到气氛有异,但对她们之间情况不了解,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话题可以打圆场。

“我们三个”,这话有跟江饮有撇清关系的嫌疑,明明几个小时前,她们还那样亲密。

顺着她哄着她,江饮都没关系,但她需要反馈,她不希望自己忙活半天只是无用功。

感情中总是无法避免这种状况,尤其在尚未挑明关系的暧昧阶段。

江饮情绪低落,服务生递来打印的票单,她递给苏蔚,本来要回到昆妲身边坐下,转脸却招呼服务生再加个凳子,坐到靠过道那边。

上次三个人坐一桌吃饭都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如今大家都各自成长为不露声色的大人,江饮明显是不高兴了,却没发作,昆妲垂着眼皮无聊划拉手机,苏蔚偷瞟她们几眼,长指甲戳开消毒碗筷薄膜,静观其变。

锅底和菜品全部上桌,无人动筷,都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蔚率先打破沉默,起身,“我去给你们调蘸料吧。”

“我也去。”江饮紧随其后。

调料台前,江饮单手托两只蘸水碟,辣椒、芝麻、香菜等一样样往里加,到蒜末,她手臂顿了顿,捏起的小勺放下。

苏蔚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她心里憋了话,眉头紧皱,拿不准到底该不该说。

“别愁眉苦脸的。”江饮走到她身边,胳膊肘轻轻撞一下。

苏蔚回头望了眼,昆妲孤零零坐在位置,远远看着她们,视线空洞,像只被遗弃的小猫。苏蔚顿时不忍,夹了几片西瓜,“我先过去。”

江饮点点头,又朝她喊:“你吃蒜吧?”

“我吃。”苏蔚快速答。

回到位置,苏蔚把西瓜放在昆妲面前,昆妲帮着顺碗碟。

“锅开了。”苏蔚下了几样菜,落座前飞快扭头看一眼江饮方向,脸转过来,“最近怎么样,经济上,还缺钱吗?”

昆妲扬眸,却没有接话,只是摇头笑。

苏蔚夹在两人中间,要替昆妲保守秘密,必要承受良心上的煎熬,她频频回头望,随时注意江饮动向,话是说给昆妲听,“有困难一定跟我说,别自己扛。”

“肉好了。”昆妲夹了片肥牛到她碗里,“别忙活了。”

苏蔚收回视线,筷子在碗底怼齐,“你说我容易嘛,你们这一个个的,真不让人省心。”

“我怎么不让人省心了。”江饮把三份蘸碟分发,有蒜末那碟自然是苏蔚的。

苏蔚吓一跳,随即满脸苦笑地摇头,“吃饭吧。”

约饭的时候江饮说是感谢苏蔚,饭桌上却一句话没讲,莫名低气压,三人各吃各的。

接近尾声,江饮说去卫生间洗手,苏蔚忙起身跟上,“我也去我也去。”

苏蔚实在是憋不住了,话已经到嗓子眼,走出昆妲视线范围,她迫不及待将事情前因后果向江饮讲明,又替昆妲说情,让江饮别为难她,说可能真有什么难处。

昆妲目送她们走远,筷子扔到桌面,身体后仰靠在椅背,忽然觉得很没劲。

朋友还是朋友,却不再向着她,空缺的那八年,连朋友都有了新朋友,她凭什么觉得江饮能对她始终如旧。

当然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所言所行一切出发点都是为她好,可越是这样,昆妲越是难以接受。

她不是住在凤凰路八号别墅里的大小姐了,早已丢弃的骄傲和自尊时不时会窜出来提醒她——别被这些好日子冲昏了头,你现在什么德行,好好照照镜子。

江饮说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她试着努力了,可每一天都过得好煎熬,她并没有装出来的那么积极向上,她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落差。

现在江饮和苏蔚才是同类人,她混在她们中间,她算什么呢?

无家可归的孤儿、社会盲流、骗子、小偷……

江饮和苏蔚返回桌边,昆妲已经离去。

炎炎夏日,热气沸滚的火锅店,江饮浑身血都凉了。

呆立几秒,她跌撞扑向方桌,打碎了几只碗碟,全顾不得,胡乱在桌边翻找,昆妲的手机和挎包都不在,她真的走了。

“哎呀都怪我都怪我!”苏蔚急得直跺脚。

是了,昆妲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她们在卫生间小声讨论她,揭开她小心掩盖的伤疤,却忽略了她目光中隐忍的痛苦。

江饮拉住路过的服务生打听,服务生说她五分钟前就已经离开:

“当时有客人要占这张桌子,我没让,她就是那时候走的,走之前也说还没吃完,另外两个朋友去卫生间了,很快就回来……”

“往哪个方向走了?”江饮又找门口接待打听。

接待指了下商场扶梯方向。

江饮拔腿就跑,同时手机摸出来打电话,服务生追出来,问还吃不吃,苏蔚回头喊了句“不吃了”。

打电话先是被挂断,后来直接关机,江饮站在商场门口,天刚擦黑,城市总在固定时间和固定地点人灾泛滥,眼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她该往何处去寻。

“我就不应该嘴欠!”苏蔚内疚,快急哭了,江饮拍拍她后背安慰两句,手机继续打电话,“她身份证和护照被我藏起来了,身上没有现金,走也走不远,不管是打车还是地铁,都离不开手机……”

江饮快速冷静下来,把家门钥匙塞给苏蔚,让她开车回去找。

“那你呢?”苏蔚说。

“我去另外一个地方。”江饮心中已经有了目标。

两人商讨完毕,苏蔚返回地下停车场取车,江饮在路边拦了出租,报出地址后继续给昆妲打电话。

周内到这个点,马路上该塞还得塞,只是没有工作日堵得那么厉害,车子过两个红绿灯,调头走外环二十多分钟就能到地方。

江饮心中默默估算昆妲行车路线可能需要花费的时间,感觉她快到了,该开机扫码付钱,马上拨去电话。

她果然开机,电话响了两声马上被掐断,江饮不再没完没了地打。

她知道她去哪儿,她赌对了。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凤凰路公交站台。

江饮好久没来过,她住在另一个城区,回家和上班都不会经过这里,有时出来办事,也是能避就避,宁愿多花点钱和时间绕路。

天黑尽了,这条街还是那么静、那么暗,路灯无法穿透浓密的树冠花叶,她踩踏过那些总也扫不尽的残花,脚步很轻,恐惊扰了记忆中尘封的过去。

走出一段路,江饮停下脚步,她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凤凰路八号铁门边巨大的罗汉松盆栽旁。

“妃妃。”

江饮轻声唤她。

昆妲雾濛濛的大眼睛望过来。

担心吓跑她,江饮停在原处,不敢贸然靠近。

夜风飒飒,又是一片花落,前尘韶光,页页随风翻动,干涸的泪渍都已泛黄。

“妃妃?”江饮试着靠近她。

昆妲转过头,看向铁门内。

她不跑了,她还能跑到哪里去,她无处可去。

江饮给苏蔚发信息报了平安,往前又走了两步,确定昆妲不会再离开,加快步伐朝她走去。

越过爬山虎墙,她视线本能眺向铁门内。

房子的现任主人对花园原本布局并没有进行太大改动,小喷泉和女贞树都还在,只是喷泉没开,庭院灯也黑着,花园中落叶堆叠,草木肆意生长,丰盛,却也萧索。

难道房子又被抛弃了吗?它孤零零地矗在这里,守护着荒芜沉寂的花园。

江饮来到昆妲身边,屈膝半跪。

“我想妈妈,想回家——”昆妲终于崩溃哭喊出声。

回来那么久,她几次想过来看看都忍住了,她很怕看到房中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这栋房子已经不属于她,那些热闹也不属于她。

现在看到了,它死气沉沉,像一棵枯萎的树。这同样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手臂收紧,江饮将她完全揽进怀抱,细细抚摸她柔软微凉的发丝。

她眼泪热热的,落在脖颈,湿漉了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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