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游羽的手机屏幕就亮了,是一条信息——出来打球,我在球场这。
游羽到球场的时候,浩捷正绕篮球场绕跑圈热身。
“什么时候回来的?”游羽跟着他绕圈子。
“回来有两天了,睡了两天。”浩捷调整着呼吸,并不费力,“正好和你说说游艺的事,你前几天和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才刚上动车,听说你这几天把数电里里外外都扒了一遍,这会儿还没开学,没什么人。”
“听说游艺被撞得挺惨的?”
游羽嗯了一声。
浩捷哼了一声,“数电那群人全都在装傻对吧,我都能猜到,一群贪生怕死的。”
“先打球,打完再说。”浩捷停下了,把靠在看台座位旁边的篮球捞起。
浩捷很快进入的状态,游羽控球,采用前后运球,他运球的节奏有些乱,浩捷看准漏洞,突然提高速度向他前侧方跨步,挡住他的进攻路线,接着浩捷的步步紧逼对他造成了影响,游羽一个不留意手上就空了,浩捷一个单手上篮,进球了。
一个球猝不及防地朝他砸过来,浩捷挑了个眉道:“继续。”
这次游羽一手护球,左右移动,一个假动作骗过了浩捷,浩捷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一个大跨步准备抢球,他绕到浩捷背后,朝篮框移动,他双膝微屈准备起跳,不料在起跳的瞬间球就被浩捷拦下了,浩捷一鼓作气,又进球了。
这一次换浩捷控球,游羽挡在他的左侧,他选择从右方突破的瞬间改变球的方向,留意游羽的移动方向,准备突破防守,他的左右手交互很熟练,游羽一个疏忽,在他两脚之间扑了个空,浩捷在没有阻碍之后又是一个漂亮的单手上篮。
浩捷把球追了回来,比着三的手势,“哥们,三回了,我忍你三回了!”
显而易见,浩捷的三次进球并没有激起了游羽的斗志,甚至从他的面无表情能看出内心一点波澜都没有。
“咱俩就在这拍皮球玩算了。”浩捷把球一丢,走到看台上坐下了。
游羽也跟着过去坐下了,“你跟我说说。”
“那我跟你说完了,你就别查了。”浩捷抹了一把脑门,压根没出汗。
游羽点了个头,“你先说。”
“游艺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到现在前后借了八万七千多,拆东墙补西墙,他也挺聪明的,懂得把雪花滚成一个大雪球,就跟那屎壳郎似的,最后不知道借了个什么玩意儿,”浩捷顿了顿,“他那钱吃喝嫖赌各个分配的可均匀了,那些地方都查得到他的记录,还给他的小女朋友买了各种名牌,不过撞他的司机是挺冤的,被半路窜出来的人给吓了一跳,人脑反应再快也不及车撞上的快……”浩捷被打断了。
游羽突然说:“司机一点也不冤,事发时正插着耳机打电话。”
如果自身不理亏怎么会心甘情愿双手奉上赔偿呢,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威胁。
游艺女朋友和同学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全程一副“我知道但是我就要装成傻子”的态度,以至于学校老师多次盘问也一无所获,这让想把这事压下去校领导如偿所愿,导致最后只能和肇事司机私了了,因为赔的钱多,司机就进了一次派出所。
游艺虽然帮他那些狐朋狗友背了黑锅,但他是始作俑者,落了个罪有应得,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把命都搭进去了,这件事也变成了数电学生茶余饭后的谈资。
出了这种事,债主也不敢上门讨债了,这钱就算掉下水道里冲走了。
浩捷继续说着,游羽听着,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滚着篮球。
“你自个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的了吧?”浩捷看见他一脸的平静。
游羽还是点头回应。
“游艺是骨子里的坏,改不掉的,他原本有回头的机会,在借不到钱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该停手了,最后竟然还跑来和我借钱,还真不怕被打的。”说到这浩捷无奈地摇摇头笑笑。
“你何必为这种人渣浪费时间呢?查了也没用,你还能上他妈那儿说去啊,你干得出来这种事吗?”
游羽也不知道查明真相的意义何在,可能只是为了讨个清白。
游艺出车祸那天,在医院里黄萍仙给了他一个巴掌,双眼猩红地瞪着他,“说,是不是你教唆游艺去借钱的?”这是游羽匆忙赶来医院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游羽想笑,真的特别搞笑。
黄萍仙这句话的根据仅仅是因为游艺在和游羽说“你认识的人多门路广,能帮我打听打听哪能借钱吗?”时被她不巧撞见了。
很快又是一个力度十足的巴掌,“你跟他说去借钱的是不是?肯定就是你,还不承认!”
“别打了,是他就是他吧。”游彬说的这句话,好像替他劝架似的,这句话相比上一句来得镇静得多,但更伤人。
其实有些事你不做解释,就会从疑问句变成陈述句。
发狂的黄萍仙被游彬和游艺舅舅拉走了。
游羽坐在手术室门口缓了缓,他看着黄萍仙骂骂咧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现在已经不大喘气了,背上的汗被空调吹干了,只剩领子上的汗还没干,脑子像被铁锤砸得稀烂的肉泥,画面浑浊又混乱,他记得几个小时前,游艺还从他面前打着电话经过,脚步匆匆。
游艺的包在他的脚边,湿了一大半,散发着机油味和泥土味,没有血腥味,可能是被机油味盖过去了。
听目击的人说看见游艺被大货车卷入了车底,从车底拉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血肉和机油混合在一起,他被压得眼球突出,像在索要些什么。
曾经想水落石出时把原委告诉黄萍仙,让她看看她当宝贝一样的儿子有多窝囊没用,让她哑口无言一次,真到了这时候他却挪不动脚了,在原地踌躇着。
回忆起上周天,游羽耳边仍回荡着嗡嗡声和无数重叠的哭喊声。
亲人告别厅里,很多人在游艺的冰棺旁边哭喊。
游羽耳边的声音很真切,像在目睹一场混乱的战争,似乎每一滴眼泪都是向他开的枪,哭声是随处可见的浑浊硝烟,持续刺激着他的耳膜。
黄萍仙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头发乱了,汗也快流干了,嗓子也快发不出声了。
游彬拧开油瓶的盖子,“萍仙,你别哭了。”
黄萍仙抓住油瓶,嘶声喊着,“不要啊,不要动我儿子啊!”
嘶声力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在场人的心,游彬把黄萍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塑料油瓶被揪得变形了。
游彬缓缓地倒着黄橙橙的油,油柱细细的,一点一点地流出瓶口。
黄萍仙疯狂的挣扎,两只脚奋力地跺着地板,试图挣脱开游艺舅舅的禁锢。
“啊……不要啊!”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告别厅。
油倒完了,游艺的时间在倒数。
工作人员把通往火葬间的小门打开了,里面的人毫无感情地说:“时间到了,家属出去。”
游彬和游艺舅舅拦住上下蹦跳的黄萍仙,另外几个亲戚帮忙把冰棺推进火葬间。
黄萍仙简直要疯了,哭着喊着:“不可以,啊……游艺啊!不可以!”
那道小门关上了,像瞬间砌上了一堵不透光的墙。
“家属出去等待,时间到了去骨灰领取处领取。”很快的,告别厅的门也关上了。
游艺妈妈晕倒在门口,被亲戚几个拖到椅子上,她瘫在椅子上,是一个母亲最后的无助。
这也是游羽看见她最狼狈的一次。
当晚游羽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他站在一个空白的房间里,前后左右都是全身镜,镜子的裂痕从下至上的蔓延,镜子里的他一点一点地扭曲,最后碎片向他飞来,刺向他的皮肤和喉咙,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耳边响起哐哐砸门的声音,门外的人在怒吼。
“是不是你叫他那么做的?你出来!”
“没必要问了,你就算他教唆的。”
渐渐的,他不挣扎了,闭上了嘴,用这样的方式,他获得了安静。
醒来后黄萍仙狼狈的模样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游羽长舒了一口气。
浩捷知道了他的答案,拍了拍他的肩,故作老成地说:“长大了,哥不安慰你了。”
游羽笑了笑,起身捡起了球走向球场。
清早,李叁溱按时抵达了游羽家楼下,嘴里咬着半个韭菜盒子,刚给游羽发完“到了”,就看见这厮边打哈欠边整理着校服衣领子走下楼,打完哈欠揉眼睛,整完衣领挽裤脚,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他几乎周一到周
五天天观赏一遍,这一个暑假没看,顿时觉得这动作更独具匠心一气呵成了,边走边做眼保健操的动作简直玄幻,下次说不定就能进阶成边走边挽裤脚了,看着李叁溱都要边摇头边鼓掌了。
等游羽走近,李叁溱手贱摸了一把他的脏辫,满嘴韭菜味地吐出一个字:“帅!”
摸完还用手心蹭蹭,直到看见了游羽如死神一样的炽热目光后,立马缩回了手,把早餐递给他,“哈哈,吃早餐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