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春山之中,小二在小屋里过上了宁静的日子。
凤歌时常会在他这里住上一两天,然后又回去瑶山。凤歌在的时候,早上通常会比小二早一步起来,在院子里那株香樟树下打坐运功。小二醒来出去洗漱时,凤歌正好收功,被红衣包裹的身躯日渐挺拔,皮肤下也隐隐透出朦朦的光彩。小二看他两眼,便默默地去厨房做早饭,这时候凤歌会进来帮忙添柴生火什么的,锅子里粥噜呼噜翻滚着,清淡的香味随着热腾腾的蒸汽冒出来。
小二看着蹲在旁边看火的身影,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闵忠。
当时曾经幻想过,和闵忠过这样的日子。两个人在一个小院里,一个人生火,一个人做饭。
原以为这幻想再也不可能实现,可现在却以这样一种方式成真了。
而后的时间,凤歌会帮忙收拾收拾屋子,干些粗活,但大部分的时间还是用来练剑。小二有时候会坐在门槛上看着,见凤歌练得那么卖力,挥洒间尽是一股以死相搏的意味,便觉得这剑招貌似不只是为了对付邱少京,因为那其中带着一股类似恨意的东西。
小二不知道凤歌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真的只是为了赎罪?
但他也不想知道那么多。只要能报仇就行了。
晚上吃过晚饭,两人便会在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做爱,虽然第一次的时候凤歌弄伤了他,但后面这种情况再没有发生过。那温柔的感觉,是小二久违了的熟悉,不知不觉的,就把身上人看成了一个紫色的身影。
但他从来也没有叫错过名字,毕竟凤歌身上的气息,是完全不同的。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小二自己都要担心忘记了如此选择的初衷。
心里仿佛平静了许久,已经变得开始有些依赖凤歌了似的。凤歌不在的时候,他就只能等在这里,空数着窗外香樟的叶子。
对于凤歌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只是,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凤歌出现在他面前,救出了他,还说要帮他报仇。
没有爹爹了,没有阿忠了,没有闵然了,连悦来客栈也没有了。
这山中小院,宁静的生活,好像他的生命中,只剩下凤歌一个人了。
他不知道这生活会持续到几何,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天之骄子,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只是前面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所有大人物,都在一点一点把他逼入绝境。凤歌会是将他救出来的那个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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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歌辞别了小二,再一次快马加鞭赶回瑶山派。
一进门,弟子便呈上来一封书信,上面写着凤歌亲启。打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五月初八子时,瑶山西角亭。字迹陌生,没有落款。
凤歌稍作思索,默默烧了那封信。
当晚,正是五月初八子时。凤歌孤身一人,来到西角亭外。已经坍塌的亭子被掩埋在艾芜之中,螟蛉在衰草之间轻轻冷冷地唱着,尽是凄凉颓唐。
传闻这里闹鬼,鲜少有人会在大半夜地经过。
凤歌在亭前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一道几不可闻的响动。他转过身,便看到一个身材瘦高的黑衣人,黑巾覆面,一手执剑。
暴露在外的一双眼睛中,充斥着蛇一般的阴冷,仿佛正嘶嘶地吐着信子。
“你是……”凤歌问道。
黑衣人伸手,除去了面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带有几分英俊却太过阴沉的面容。
凤歌觉得,这张脸十分陌生,却又有几分似曾相识。
“你……”
“我叫闵合,来自缥缈宫。”
闻言,凤歌双眸一凛,手中朱鸾剑微倾,已是充满战意的立姿。闵合却一点防备也没有做,只是糁糁地笑了两声,“凤掌门不必紧张,我此番前来,代表得只是我自己而已。”
“你有何目的?”
“目的嘛……跟凤掌门相同。”闵合说着,换了个抱着剑的姿势,一副好整以暇。
凤歌眉间一皱,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闵合抬起右嘴角,“你想要手刃仇人,我嘛……也有我想要的东西。”狭长的眼睛一挑,带出几分嗜血的味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凤歌眉梢一动,静静看着他,等他说出下文。
“我要当缥缈宫宫主,而闵长乐,是我的阻碍。”
“哦?”
“所以,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我希望能与凤掌门合作。”
凤歌却说,“我为什么要与你合作?”
“因为我可以给你最机密的情报。有了这些情报,你可以在三月之内报了杀父之仇。”
“没有你的情报,我一样可以报仇。”
“是么?靠着开阳之元么?”
凤歌长剑铮然出鞘,火红的剑锋直直指着闵合的额头。凤歌冷声说,“你说什么。”
闵合笑了两声,也不闪躲,“找人一向是缥缈宫的长项,但我既然来了,就没有打算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你不会有机会泄露。”
“但是光有开阳之元,你不一定能报得了愁。莫忘了闵长乐也吸收了开阳之元的功力,现在他化冥神功已成,天下间能敌得过他的,现在超不出三个。光靠一个店小二,你以为真的能杀了他么?”
凤歌沉默不语,目光深处却透出几分思量。
闵合用两指夹住剑尖,缓缓地将之从自己面前移开,“与我合作,不会有坏处的。”
凤歌却仍然心存戒备,“我为何要相信你?”
“好,既然如此,我今天就免费送你一个情报。”闵合气定神闲地说,“几天前,长乐向邱少京索要小二未果,计划在十天后攻打自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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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河上游,高原之上,狂风烈烈。举目四望,满眼皆是黄色的土地,漫漫随着大地起伏,阳光的影子大片大片地投射下来,尽是凄怆苍凉。
天地之间,却立着一片奢华的宅院。画栋林林,金瓦熠熠,大红色的墙围,门窗上雕刻着展翅的凤鸟,栩栩似要夺框而出,梁枋上彩色的墙绘,似是诉说着某种古老的传说。
大门外,一尊高大的睚眦雕像,重若千斤一般矗立。雕像
前,无数手持刀剑的门徒,严阵以待。
他们的对面,却是黄沙漫漫,空无一物。
这样的景象未免有些奇怪,但见所有人面上都绷得紧紧的,额角汗液不断滴下,手指因为紧张而来回地摩挲着手中兵器。
缥缈宫说过,十日后不交出小二,便要取下邱少京项上人头。
这样的威胁,对于他们来说完全就是借题发挥,故意找茬。明明前些日子是闵长乐闯入自在门,劫走了小二。
那样用琴弦勒断咽喉的杀人手法,还有诡异的身形,明明都是长乐使过的杀人手法。
结果现在,自在门还没有找他们报仇,他们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涵菁堂中,邱少京和吴浩南立在当堂,满面肃穆。
没想到,一个小二,引来这么大灾祸。
“爹爹!!!”邱少京一回头,一个才不到十岁的小娃娃跌跌撞撞跑过来,抱着他的大腿,哭得鼻涕流了一脸,“爹孩儿不要走!孩儿要和爹爹一起走!!”
邱少京低头看着爱子,凝重之中流露出几许慈爱和不舍,“墨儿听话。”语毕,他又抬头,看向自己的伴人。
对方面现悲切,含泪不语。
邱少京与心爱之人深深对望几眼,然后把孩子抱了起来,交到伴人手上。
“我会去接你们的。”
伴人点了下头,“我等你。”
吴浩南见状,也过去劝了几句,随后就让门徒带着二人从后门乘车离开。
邱少京现下心中帝的确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只能迎刃而上了。
吴浩南送走了伴人和孩子,刚刚踏进堂来,“门主,少主已经上车……”
车字还没有落,却戛然而止。
吴浩南的眼珠倏然张大。随后,连一声声息也没有的,血液从喉咙上一缕缕流下去,连伤口都看不到。
身体瞬间倾塌,站在他后面的人,一手拈着银丝,紫衣如烟,绝丽惊人的面容,嘴角噙着几许似笑非笑。
邱少京心中一凛,没想到长乐竟然这么轻易地便进来了,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沉痛地看向地上已经气绝了的吴浩南,随后怒色上涌,瞪视着长乐,“这就是长乐宫主的本事,从背后偷袭?”
长乐的眼神只是随意飘过,仿佛地上那个只是个畜生一般不值一提,“我已经等到他把你家人送上车才出手,这么长时间都发现不了我,到底是谁比较废物?”说到此,话锋忽然一转,“交出小二。”
邱少京哈哈一下,“明明是你将人劫走,现在却来诬陷我自在门?!”
“我什么时候劫过人?”
“我自在门十几条人命,皆丧命于一条丝桐,普天之下,使用这种东西作为武器的,除了你长乐还有谁?!”
长乐眉间一皱。见邱少京神色,不像是在说谎。
小二,已经被劫走了?
此时门外不断传来惨叫的声音,应该是刺客们已经开始动手了。邱少京眼见自己的门徒被残杀,目眦欲裂,抽出自己的长刀,全身真气盈满,向着长乐当头劈出吞天覆地的一刀。
这一击饱含愤怒,整个屋宇都在真气中颤动着。长乐凝聚功力于右掌,低喝一声,磅礴的紫芒霎时迎上袭来的刀气。两道同样悍然的力量冲撞在一处,一时间僵持下来。然而此时,邱少京已经用了近八成的力量,面上挂着几分凝重,而长乐虽然也不轻松,却比邱少京好一些。之见他单手向前一推,紫芒倏然冲破了刀芒,爆裂声中,屋宇战栗,墙瓦纷纷坍塌。邱少京向后连退数步,头一低,喷出一口鲜血。
长乐想到安常在这里呆了那么久,不知道受过什么样的磨难。挺属下回报说安路遥已死,那个傻乎乎的没用的店小二,肯定十分难过吧。
他抬头看着邱少京,心想反正来都来了。这个人,又说不出小二的下落,不如就杀掉好了。
这么想着,右手一挥,丝弦如剑,迅速地袭向邱少京。邱少京旋起长刀,叮当数声脆响,堪堪挡住攻击,却没有什么还手之力。暗暗心惊,这长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深厚到不可思议的内力,且招式诡奇,一时竟令自己落了下风。被逼至绝境,邱少京双手握刀,猛力一抖,挣断缠人的琴弦,横空劈出数刀,却又一一被长乐挡下。
长乐不想再纠缠下去,身形幻动,一时漫天紫影,竟是难辨真身,邱少京正待分辨,却忽听耳后传来一声轻笑,随即喉间一痛,竟是已经被丝弦勒住了喉咙。
长乐从他身后凑过来,身上淡淡的幽香缭绕在鼻间,却带着血腥的杀意。
邱少京霎时全身僵硬。
“你……”长乐低声说,“对小二做过什么?”
邱少京命在旦夕,却仍然丝毫不妥协,站直了身躯,冷声道,“要杀便杀吧。”
“你不该动他。”长乐说着,手上便要施力。正在此时,忽然感觉到身后杀气凛凛,汗毛直竖,他一转身,便见一柄火红长剑袭面而来。
情急之下,连忙旋身闪避。只见一抹红影瞬时闪过,带走了邱少京。
虽然只有一霎那,但长乐还是认出了来人。
正是凤歌。
凤歌携了邱少京,立时便尽全力施展轻功冲出自在门,快到成了一闪而逝的红影,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长乐似乎没有打算追他们。一口气奔出数里,四周皆是无尽的黄土高原,没有半分人影。
凤歌停下步伐,把背上的邱少京放下来。邱少京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多亏凤贤侄了。”邱少京压下上涌的血气,对凤歌说道。
凤歌摇摇头,“邱伯伯见外了,这是凤歌应该做的。”
邱少京胸口一痛,便知此次受伤不轻。加上想到门中上上下下上千条人命,今日不知能剩下几条,便觉心中郁结,眼前一阵晕眩。
凤歌扶住他,“邱伯伯,此处仍然不安全,我看我们还是快点寻个安全的所在比较好。”
邱少京长叹一声,心知凤歌说得的确有道理,便点点头,调整好气息,迈步往前。
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背上一疼,一阵穿心的炙热。
不敢置信地转身,凤歌静静地看着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没有感情。
“你……”
话未尽,人已倒了下去。
凤歌就站在那里,看着曾经伟岸的身影轰然倒地,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走上前去,握住朱鸾剑,从尸体上抽出来。
瑶山与自在门,本来交
情就不算身后,杀掉他,凤歌虽然有些内疚,但也没有太多想法。毕竟,要想得到小二完全的信任,这是必须的。
之前为了能让小二告诉他开阳之元的使用方法,他不惜让自己最信任的弟子在身上制造伤痕,看起来可怕,其实全是皮外伤而已。
后来没想到开阳之元的使用方法,居然是通过那种行为。
因此他对于小二,一直存着愧疚之感。此番杀了邱少京,除了为了博得小二的信任,也是为了赎一些自己已经犯下的和将要犯下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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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之相昏迷了几天之后,苏醒过来。
曲神医告诉他,他丹田受伤严重,内力都散了。要想习武,要重头来过,而且多半会不如从前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韩之相整个人便都呆住了。
二十多年的功力,付诸东流。
自己就这样,成了一个废人了。
独自对着空屋独坐了一日一夜,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到地平线以下,看着雀鸟归巢,万籁俱寂。
他想着:这样算不算把曾经欠下小二的,偿还了呢?
当然这些事不够的。也许小二身体中的开阳之元带给他的高强内功能够还的清,可情却是万万还不完的。况且,他又把小二逼到如此危险的境地。
这种惩罚,实在是太轻了。
门扉响动,是安然端着晚饭进来了。
“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天水米未进了。”安然的声音轻柔,清清泠泠的,仍像山中之泉那样好听。一袭白衣,仍旧如最初一般不染纤尘。
韩之相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也没有,徒留一身污秽的自己。
心突然狠狠地疼起来。
安然是对的,自己根本就配不上安然。
像自己这样连灵魂都肮脏的人,怎么能和干净的安然在一起呢?
他默默地接过安然递来的饭碗,默默地吃着。心中酸楚的感觉如波涛汹涌,但全被他忍在喉咙里,什么也没有泄露出来。
吃过饭,安然接过碗,韩之相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安然摇摇头,“你是为了我才受伤,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听着如此生分的语气,韩之相只觉酸楚更甚。
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我已经没事了。你不是要去找小二么,快去找吧,路上要小心些,烛龙教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对于他有些像诀别的语气,安然有点奇怪,“不,我等你好些了再走。”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了。”
安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韩之相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了一般,摇了摇头。
“你心里有话。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第一次承认了他们这么多年的相伴,韩之相却没有半分欣喜的感觉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迟疑着开口,“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过两天,我会告诉所有人我说小二有开阳之元的事是假的……也许不能真的帮到什么忙……但我会尽力……小二的下落,我会帮你找的……”
安然静静凝视着他,忽然问了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说要放弃?”
韩之相抬起头来,深深地望入安然的眼睛,目光中有着几分绝望。
“我没能力再保护你了。”
安然仍然静静的,清丽的面容,仿若冰雪一般透明。
韩之相惭愧地低下头,只觉无地自容。
手上忽然一阵温热。韩之相一惊,抬起头来。
安然的面容,竟然带上了几分温柔和怜惜。
“没关系,换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