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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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歌把邱少京的人头摆在小二面前时,小二一开始只是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仍然睁着双眼不肯瞑目的脸。过了一会儿,小二的眼睛里却渐渐浮起一层水光,大颗大颗地溢出眼眶。

仇人死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就在他面前,任他处置。

可是爹爹也死了,不论如何都回不来了。

看着邱少京的人头,小二感觉不到欣喜,反而是无比的悲伤彷徨。看着这个人,爹爹临终前的样子就一遍遍在头脑里回放,慈爱的笑容,像梦境一样,可下一秒却是阴阳两隔,天上人间再无相见之期。

“你父亲的尸身据闻已经被自在门派人送回了七城剑派,安葬在剑冢之中。”凤歌说着,把手放到小二肩上,“安盟主在天之灵,应该可以安心了。”

小二扭过头去,声音因为哽咽被压得很低,“我想看看我爹……”

凤歌面现为难,“你现在的身份,出去会很危险。”

“……一面都不行么?”

凤歌心中也十分矛盾。现在小二在他这里的消息万一被泄露出去,甚或是被长乐知道,之前所做的一切准备便都付诸东流了。

可眼看小二如此伤心,凤歌却也觉得心里有些酸楚。这么一个普通的小民,本应在市井间为了炒米油盐烦心,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伴人吵架,因为孩子调皮而打他的屁股,一点点度日,一点点变老,然后在温暖的床上死去。

可是命运的转轮却偏偏把他从这样的人声中拉了出来,放到另一个完全不适合他的江湖之中碾压,令他毫无还手之力。

而自己,便是碾压他的力量之一。

这么不顾一切地报仇,究竟对不对,凤歌不是没有考虑过。可是想到那个从小拉着自己的手,走过凄风寒雪,荆棘沙粒,给他讲着故事看他入睡,手把着手教他习武,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看焰火的爹爹,他便放下了一切怀疑。

不论一个父亲曾经是什么样的人,犯过什么样的错,做过什么样的事,在孩子的心里,他永远是一个教人敬慕的英雄,是一片安全温暖的天地。

而那个夺去这片属于他的天地的人,他势必要让他付出代价!

于是凤歌心一横,垂下目光,对小二说,“等过了这阵,我会带你去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代你将邱少京的人头带到安盟主坟前祭奠。”

小二抬头看着凤歌,见对方坚定的目光,他便没有继续坚持。

毕竟,凤歌不是闵忠。不是每个人都会傻乎乎地答应他的任何无理要求。

反正凤歌说,过一阵会带他去的。

他选择相信他。

凤歌与闵合第二次相见,仍然是在西角亭的残垣之前。

更深露重,夜幕里阴云蔽月,光线从云层后透出来,描出一缕缕翻滚的银边。凤歌仰头看了看天色,判断着大约是子时了。身后一阵风声,转过来,便见到阴沉如影的刺客。

闵合哈哈一笑,“凤掌门果然没让在下失望。”

凤歌沉稳了深色,黑黝黝的眸子望向他,“你想要什么。”

“我会帮你杀了闵长乐。事成后,我要你动用瑶山的力量协助我坐上宫主之位,助我从无妄宗手里夺回化冥神功的上半阙。”

凤歌眯起眼睛,“化冥神功上半阙在无妄宗?”

“闵长乐早就昏了头,竟然用上半阙要换得小二下落。可惜,被你抢先了。”闵合露出几分不屑,“就算没有我,像他这样胡来,离死也不远了。”

凤歌一负手,“这笔交易,怎么听都是你受益比较大。”

闵合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齿,“但是瑶山派却可因为大破邪道无妄宗而声名大噪,还可以得到缥缈宫这一强大盟友。”

凤歌略作沉吟,然后伸出右掌,对闵合说,“既然如此,你我击掌盟誓。”

双掌相击,一个险恶的陷阱在暗夜中静悄悄铺展开来。

“你若想杀闵长乐,时机便在这一月之中。两月前,闵长乐与芣苡做交易,以整册化冥神功换得小二下落,先以上册为定金。闵长乐又服下吞心散,三月后带着化冥神功下半册去换得解药。”

“吞心散?”

“此乃无妄宗秘制毒药。毒性会从经脉开始向心口蔓延,中毒者每日有一次毒发,痛苦难当,身体也会不断衰弱,三月之后若没有解药,毒性入心,便是神仙也救不得了。”

凤歌听得有些心惊。虽然早就猜测到小二与长乐有染,所以长乐的武功才会高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程度。可没有想到,长乐竟会为了小二服毒。

看来对于长乐来说,小二的意义绝非仅仅是练功用的容器。

闵合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闵长乐把毒性压制在左手,但时间久了,就算是他也压制不住。这个月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如果你这时候以小二来要挟他,让他无暇到无妄宗取得解药,也可以同时令他分心,要杀掉他绝对是轻而易举。”

凤歌仔细听着,面上现出几分若有所思。

小二一抬头,凤歌正缓步走进门来。

此时小二正在收拾东西。

“你做什么?”凤歌问。

小二说,“仇已经报了,我想过了,已经麻烦过你这么多,不能再继续给你找麻烦了…”

“你……要去哪里?”

小二停下手上的动作,把视线移向包袱里一红一碧两块玉佩,“我……我也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

凤歌微微皱起眉头,“如果遇到危险……”

小二低着头,半晌,才说了句,“我会小心的。”

好一会儿的沉默,春风从门外吹进来,在两人之间回旋。一室相顾无言。

“小二,在你走之前,可以帮我一个忙么?”

闻言,小二抬头,“什么忙?”

凤歌向他走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

剑指袭上他后颈时,小二一点准备也没有,瞬间只觉眼前发黑,四周的一切都在疾速远离,黑色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一层层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凤歌接住昏过去的小二,眼中神色复杂。

阴翳的大殿之中,空旷得似乎能听见风吹的声音,绛紫轻纱在昏暗的光线里偶尔飘摆一下,带着某种淡淡的落寞。

高处的宽大玉椅上,蛰伏着一个紫色的人影。

长乐紧紧抓着自己的左臂,指甲戳破了衣料,深深刺进皮肉中。头上冷汗不断滴淌下来,浸湿了墨画般的眉眼,嘴唇紧紧咬着,似是忍耐着某种剧烈的痛苦。

尽管尽全力压制,毒性还是在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每天一到这个时辰就会剧痛钻心,让人恨不得把手砍下来。

毒发前,他摒退所有手下。这副脆弱的样子,绝对不能让下人看到,否则有人起了反心,事情就更麻烦了。

把呻吟深深地压抑在喉间,他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椅子上,全身都在颤抖。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疼痛终于渐渐消减下来。

长乐猛地松了牙关,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荼白如雪,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向下一移,便碰到怀里揣着的一个木质的圆筒状的东西。把手轻轻拢上去,心中又升起几分焦虑。

不知道派出去调查凤歌的人查得如何了。

“主人,闵合求见。”

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因为心急于小二的消息,他立刻坐直身体,“进来吧。”

黑影一闪,自己现在最有能力的部下便出现在眼前。

“如何?”

“主人!”闵合忽然双手着地,狠狠地磕了个响头,“闵合无能,罪该万死。”

长乐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无能”这两个字,手下一紧,硬生生抓掉了玉椅的一寸扶手,“你又怎么无能了?”

“属下……找到安常了。”

长乐身体一震,神色微变,“人呢?”

闵合微微抬起头,面带惶恐,“人就关在瑶山后面的一座小山里。属下本想营救,不想被那凤歌发现…属下不敌,只好撤走。临走之时,凤歌传了一封信,属下见信封上说是给主人的,就带了回来,请主人裁夺……”语毕,双手呈上一封信。

长乐一挥右手,银丝射出,将那封信卷了过来。

信不长,一下子就看完了,长乐却看了很久很久。

“要救安常,明日午时瑶山西角亭,独自前来。”

长乐眯起眼睛,将信缓缓攥成了一团,微微泛红的两颊难掩怒色。

“呵……好一个凤歌!”

小二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住了,身后一个粗粗的柱子,手臂绕过柱子被绑在后面,绳子系的不紧,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却也挣脱不得,分外坚韧。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到四周尽是半人高的蒿草,毛茸茸的莠子在风中前后摇摆。不远处有几只麻雀在灌木丛中跳跃着,阳光明媚,安静地倾洒下来。

【这是

哪?】一头一脑的困惑,令他根本就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转动脖颈,看到了斜前方不远处,熟悉的红色身影。

“凤……凤歌?”

凤歌应声转过头来,俊秀的脸上,却带着几分躲闪的神情。

“你醒了。”

小二皱起眉毛,觉得现在的情况十分不对劲,他挣动了一下,然后问,“这是怎么回事?”

凤歌垂下头,淡淡地说,“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小二眨眨眼睛,渐渐想起昏迷前的事来。

貌似,凤歌说要他帮忙,他答应了。

可是,帮忙的话,为什么要将他捆住呢?

“放开我……”

凤歌摇摇头,“这个忙,就是请你再忍受一阵。”他如此说着,却一直不敢与小二对视,“等到一切结束了,我会护送你到一个没有人打扰的清静地方,过跟以前一样平静的生活。”

小二直觉不太对劲。

总觉的,这个忙不简单。

“到底要我帮你什么?你要我做什么?”不好的直觉,令他慌张起来。

难道,又要被背叛或利用了么?

凤歌转过身去,说道,“对不起……”

小二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

很多人对他说过这三个字,这三个字代表着很多,欺骗,舍弃,离开。不论哪一种解释,都已经让他无法再承受了。

还不待想得太多,却倏然见到向下蜿蜒的山路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不算快,一点一点地接近,可身上那熟悉的紫色,宛如一片瑰丽的晚霞,就这样刺入小二的瞳孔。

心脏一霎时震颤了一下,小二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

那人越走越近,面容也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人,陶瓷般苍白的皮肤,丝绸般的长发从肩头垂下,随清风纷纷飞扬。纤长的眉头凝着几丝薄情,几分寂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好像有个没有底的洞,吞噬了所有落进去的光,上挑的眼角却又含着丝丝魅惑。身后是那把惯用的古琴,被装在缎子制成的琴袋里,系在身后。

小二没有想到,此生还会再见到他。

原以为情爱什么的,早就被磨没了,可看到他的一瞬,还是会心头颤抖。

闵然…

为什么他会来?

凤歌一直在等待的样子,等的就是他么?

他……不是杀了凤歌的爹么?

一瞬间,几段分散的思绪串联在了一起,另小二全身僵硬。

闵然曾经吸收了开阳之元的阳气,杀了凤歌的爹;而现在凤歌也吸收了阳气……

而长乐在见到废亭前的两个人后,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小二。

三个多月了,却仿佛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一样。

小二好像没变,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那副呆呆看着他的样子,还是像以前一样白痴,但是身形似乎更加消瘦了,眉宇间也找不到曾经市侩喜庆的颜色。

他在凤歌和小二前方不远处站定,却一直无视凤歌,似笑非笑地看着小二。

小二也傻了一样看着他。

“笨蛋,当初都让你不要乱跑了。”半晌,长乐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却是对着小二。

小二张口结舌,半晌才嘟哝出来一句,“闵然……”

本来应该恨他的,他害死了阿忠。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的自己,看到他的一瞬,却有种酸楚喜悦的感觉。

长乐往前走了几步,似是想要去碰小二。可是去路却被一柄朱红色的剑阻住了。

凤歌定定看着他,“闵长乐,今日你我一决生死。”

长乐看着凤歌,却是一脸的漫不经心,“你还真是不放弃啊。”

一想到后背上那个大大的“乐”字,凤歌便气得双颊发红,目中恨意全出,似要将人吞噬了一般。

长乐哼笑一声,“绑架威胁,你以为凭这个就能打败我?”

凤歌却抬起嘴角,笑容中带上了几分不曾有过的嘲讽,“出招吧。”

长乐叹了口气,看向后面的小二,“你等我一会儿。”

话音落,凤歌手中剑影已动。仿若占满了鲜血般的红色剑锋无声无息袭了过来,一股锐利的剑气凌空刮来,迅疾而含敛,却势若千钧。

长乐挥起右手,琴丝出袖,弹上剑身,同时身体借力像旁边挪移。这一触之下,却令长乐惊了一下,几日不见,为何这凤歌的内力精进了这么多?

紫影幻动,仿佛化作无数分身,跳跃的动作仿佛舞蹈般优雅惑人,看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凤歌不耐之下,横剑一扫,一道成形的剑气旋转着向四方划开,击散了大部分幻影。可紧接着,长乐再次从眼前闪过,根本捕捉不到他的位置。

凤歌不再费神观察,反而闭上眼睛,收敛心神。此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真气正袭向后颈,凤歌回身推出一掌,却正好与长乐的手掌撞在一处。两人皆是厚积薄发,倾注了大量内力,这一招的相撞,竟然是地动山摇一般,强烈的气流以他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展,如劲风般横扫过废亭荒草。

两人皆后退数步,内息翻腾。

长乐却倏然眯起双眼,滔天怒色一霎那浮上脸孔,阴狠的目光射向凤歌,“你动他了?!!”

凤歌自然知道这句“他”指的是谁。

而一旁的小二刚刚被他两人的掌气吹得东倒西歪,若不是有柱子靠着,只怕早就被吹倒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局,心脏用从未有过的速度狂跳着。

生死之搏……

长乐,竟然是来救他的?

小二不懂,为什么凤歌会用自己来威胁长乐,为什么长乐要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救他。

如果他知道,长乐为了他服毒,为了他交出化冥神功,还灭了整个自在门,只怕会惊得眼珠子都会掉出来。

可惜,这些他都不知道。

而此时,看着那逼人的怒色,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虚。就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一样。

凤歌却哼笑一声,眉目间竟然有些挑衅。

长乐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感情撑满了心脏,膨胀得都要炸开了。着愤怒的感觉,汹涌得想要吞噬一切一样。看着眼前刺眼的红色,他只想把那可憎的脸孔撕个粉碎。

竟然利用小二……

该死……

右手猛地一挥,银丝漫天,席卷了天地一般扑射向凤歌。凤歌也毫无畏惧地迎上。两人气息的每次相撞都震得大地轰隆作响

,一红一紫两道光芒不断地相接又分开,转瞬间数百招已过,竟是难分胜负。

长乐烦躁不已,凤歌的功力已经强到如此境地,单单凭一只右手,要胜他有些困难。

此时左臂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竟然毒发了。

长乐被这难忍的疼痛一分心,疏忽了防守,凤歌借机一剑扫过来,悍然的真气冲上他胸口。长乐连退数步,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很久没有尝过如此难受的感觉,他抬起头,却看到不远处的小二。

小二看到长乐吐血的一霎那倒吸一口冷气。

他完全没想到会看到这种场面。长乐一直是骄傲而强悍的,从来没有输过,玩笑间便可伤人于无形。

他以为长乐一定会赢。

可为什么……

“闵然……”

小二一副呆滞继而惶急的表情,令长乐心情稍稍好了些。

他抬起头,用衣袖擦了擦嘴边的血迹。

接着,他忽然解开背上的古琴,褪去琴套。本来一直没有动过的左手,却从袖中伸了出来。

凤歌神色微变,“竟然自行散毒,你不想活了么?”

长乐冷笑,“担心你自己的命吧。”

话音落,紫衣一旋席地而坐,尘土飞扬中,一双修长的手按在琴弦上。左手轻揉,右手指尖向前一拨。一阵凛冽琴音抖动着,化作滔天浪潮,沿着空气推向凤歌。所过之处沙尘漫天,枯草尽摧。面对这摧枯拉朽般的气势,凤歌全神贯注,朱鸾剑在空中挽了一朵绚丽的剑花,随即红光一扫,与那浪潮撞在一处,却感觉手腕一颤,竟是有些支绌。

素指微挑,清澈的琴音悠然中带着几分凄怆,如碧波般荡漾的曲调,化作幽幽铺展开的万顷波澜。

小二听出了这个调子。

繄洞渭兮流澌濩,舟楫逝兮仙不还……

以前闵然给他弹过的,一边弹一边唱。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的店小二,托着下巴坐在门槛上,眼睛只看得见日光中那如谪仙般瑰丽的紫衣人,听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在这首曲子结束之前,我要你死。”闵然眼睛一勾,锐利目光直直射向凤歌。

话音一落,从潺潺的琴音间隙,扑射出一缕杀音,迅疾而突然,凤歌连忙举剑而挡,却感觉剑身剧震,龙吟阵阵。

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手腕一抖,红衣翩然,红色剑影凌空而起。漫天飞散的真气忽然都被吸引过来,宛如漫天燃烧的烈焰,如火龙般围绕着凤歌周身盘旋而上,长啸冲云而起,在四野轰然回荡。

此时长乐的琴音也是一波紧似一波,手指在丝弦间舞蹈,数屡紫气随着指尖的动作缠绵跳跃,万千音符宛如江河一般汇聚成一波吞天浪潮,强大的气劲以他为中心向外横扫而来。

两人都知道这一波便是决定输赢的一击,都将自身功力提升到极致,一时现场狂风大作,风云也在头顶盘旋变色。小二看着眼前之景,觉得心脏骤停。

谁会输?谁会赢?

输了的人会怎么样?

他顶着狂风睁大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全神贯注抚琴的长乐,害怕得全身颤抖。

不要输……不要输……

不要出事啊……

长乐右手猛地往前一波,霎时那仿佛能吞灭天地的滔天巨浪呼啸着向着凤歌当头压下,那遇神弑神势若千钧的气势令人望之变色,若是常人,只怕会吓得动弹不得。

而此时,凤歌的火龙吟亦已功成,一条数丈长的火龙咆哮着腾空而起,凶恶的姿态似要将四周所有吞吃入腹,摄人的吼叫震撼寰宇,随即风驰电掣一般向前奔腾而来。

两道力量对撞在一处,悍然的气流席卷了附近数片山峦,天空也是万云激荡,风向骤变。

小二只觉皮肤被狂风刮得生疼,但两人似乎有意不想伤到他,所以他附近的地方并没有被摧毁,但其它地方皆是草木连根拔起,树木东倒西歪,一片面目全非。

他咳嗽着,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这一击造成的影响持续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才渐渐平缓下来。眼前却仍然是风沙漫漫,淹没了对峙的两条人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小二觉得自己已经要在等待中焦虑而死的时候,尘沙终于渐渐沉落下去。

一战一坐两条人影,似乎还维持着最初的样子。

凤歌嘴角染上浓艳的血色,身形一晃,单膝着地。手中朱鸾剑铮然一响,仿佛是临终前凄然的哀叹一般,随即竟然懒腰折断了。

长乐最初神色如常,可是倏然琴弦尽断,一低头,一口鲜血冲口而出,手紧紧抓着胸口,面现痛苦之色。刚才的一击,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内伤,毒性有些压制不住了,正在一点一点渗入心口。

“闵然!!!”小二从没有见过长乐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样疼痛难忍的表情。他已经顾不上自己已经带上哭腔的声音,他只知道他不要长乐出事。即使他做了那么多伤人的事,即使他葬送了自己得到幸福的机会,可是自己不要他死,不能看着他死,他承受不了!

“闵然!你走啊!!走啊!!!”他嘶声喊着,喊道连心肺都要吐出来了一般。

可是闵然不听他的。他只是抬起头,比原来更加苍白的脸上,却是嘴角一挑,一抹轻佻的微笑,好似两人初识时的样子。

“喂,不要瞧不起我啊。”

长乐随手将古琴掀到了一边,然后站了起来,身形仍然稳健如初。

而一边的凤歌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却晃了几晃,脚步虚浮,脸色煞白。

如此看来,高下立见。

长乐捻起银丝,看向凤歌,“我今天,一定会把他带走。”

凤歌举起那剩下的半截断剑指向他,坚毅的眼神,带着誓死般的决绝,“我今天,就算下地狱,也要拉上你!”

看着两人你死我活的架势,小二早已吓得手脚冰冷,眼神在长乐和凤歌之间不断盘桓。

“走啊……走啊……”嘴里不停的呢喃,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当两个人用着同归于尽般的狠意冲向对方时,一个人却倏然出现在小二身边。

闵合冷笑着,一剑刺向小二。

长乐捕捉到眼角的一点寒芒,心跳骤停,脑子中什么也来不及想,只知道小二有危险了。

于是他的身形改变了方向,冲着小二的方向扑过去,银丝弹开了闵合的剑锋。

随后,便是一声皮肉被铁器刺穿的声音。

凤歌手中的断剑,没入紫衣之中,穿

透心口而出。

长乐被这股向前的力量推着,趴到了小二身上。

小二只觉得眼前一黑,鼻间一股熟悉的幽香,却绊着丝丝血腥的味道。

一霎那,小二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

“……闵然?”

长乐曾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师傅闵千秋会为了一个双腿残疾的废物,做出那么愚蠢的举动,最后惨死于自己手下。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一直效忠自己的闵离会为了个一文不值的小倌,甘愿赴死。

他觉得自己比他们都聪明,一定不会做这种事。自己的伴人要像自己一样出色,能与他一同比肩,笑看风云变幻。

他发誓,自己要比他们所有人都幸福。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个店小二,长得一点也不出众,不会武功,没有文采,会欺软怕硬,会为了几个铜板跟客官吵架,笑起来眼睛会弯弯的,最爱吃面条,最喜欢听水仙操,不论想什么都会挂在脸上。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市井小民,却如一颗细小的水滴,渐渐地渗透了所有冰冷厚重的外壳,就这样进到了他心脏深处最柔软温暖的部分。

爱什么的,他从来没有说过。

可是当那个小二向他索要他的那块红色的出世玉佩时,他竟然就这么答应了,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惜,那个小傻子,并不知道那块玉佩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竟然还利用那块玉佩去骗毒药。

长乐微微撑起身体,仔细看着面前那张呆呆的脸。

真是不论怎么看,都好呆……

感觉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是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道歉什么的,说了也一点用都没有。

不过这回,这个小笨蛋又要哭鼻子了吧?

这么想着,嘴角向上挑了挑,忽然将身体前倾,用染了血的双唇,轻轻贴上小二的脸颊。

小二傻傻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轻盈的一个吻,像梦境一样,飞过来,又飞走了。

这一切其实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凤歌此时猛然抽剑,长乐身体剧震,血色漫天飞扬。

小二就这样,看着长乐倒了下去。

紫衣翩然,墨发铺展,胸口的血色殷殷蔓延。

曾经恨他到极致,恨到想要杀了他。

但是这一瞬间,小二空白一片的脑子里,却隐隐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骗人的……骗人的……

闵然……为什么要倒下去呢?

起来呀?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下章完结,就是后章完结…(那什么…请大家蛋腚…其实不算杯具,大家后面就知道了……拍砖的时候请轻点…不准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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