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与韩之相分开后,恍恍惚惚在荒野中游荡了几天。爹慈爱赞赏的眼神,安常灿烂如朝阳的笑颜,一遍一遍在脑中回放。没有想到这些都是假的。爹早就计划好了,要让他来为安常挡灾。
其实如果真的问他愿不愿意代安常受难,他自然是愿意的。
可不是通过这种方式,不是把他当棋子一样玩弄,甚至丢弃。在爹冷漠地转过身去的时候,可曾知道他有多么绝望痛苦么?当信仰的一切被一遍又一遍地推翻,他要怎样才能重新找到可走的路?
等到心绪稍稍稳定下来一些,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安常和爹爹的安危。
他赶到纪城,却只见到悦来客栈的残垣断壁,四处询问,才得知几日前发生在这里的大战。
小二失踪了,不论从哪里都得不到消息。他着急却又无可奈何,每日四处奔波。到曾经熟识的门派中询问,却是受尽白眼。毕竟他爹安路遥先是与魔教教主有染,而他也曾一度成为魔教圣子,这些都是那些名门正派最忌讳的。
当一次又一次地被拒之门外,安然恍然发觉,现在的自己,不属于正道,也不属于魔教。
不论哪一处,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
焦急、悲伤、疲惫、烦躁,所有一切负面情绪郁结到了一起,引发了他从出生就带着的心力不足之症。这一日他正策马打算赶往无妄宗附近想办法救出安路遥,却在途中忽然觉得胸口憋闷,手脚骤凉,眼前的景物一点点黯淡下来。身体一瞬间失去平衡,从马上跌了下来,却并没感觉到落地的疼痛。
一个暖融融的怀抱接住了他。临昏迷前,他看到了韩之相模糊的面容。
其实韩之相从来没有真的让安然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些日子他一直悄悄跟在安然后面,以防安然出事。安然由于思虑纷乱没有发现他,知道现在,他无法再继续隐藏。
得知小二失踪时,他感觉心中一疼,强烈的愧疚感铺天盖地而来。即便早已选择追随着安然而放弃那片市侩却灿烂的笑容,安然在寻找小二的过程中,他也随着他一起探寻着,可不论怎样都找不到。而他又不敢离安然太远。
看着安然心力交瘁的样子,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他一个人四处游荡。
怀里的安然宁静而脆弱,紧蹙的眉间诉说着心中的痛苦。韩之相认真地看着他,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发际,擦去额头上一分尘土。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这样完全将安然拥在怀中,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不会被拒绝,仿佛只有自己是能够依赖的人。
只有这种时候,安然才不会去想别人,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韩之相的目光温柔如水,酝酿着最深沉的感情。他小心地把安然抱起来,把人带回了七城剑派中的摇光城。城主涂无涯与安路遥共事多年,即使后者已经身败名裂,销声匿迹,他仍然把对方当成朋友。而此时安然身上圣子的污名已经被洗掉,他也不介意收留故人之子。
安然醒过来时,只见霜帘轻卷,阳光迷离,空气里飘扬着栀子花的甜味。
坐起身来,却见四周熟悉的景象。干净整洁的室内,香炉里轻烟袅袅,不远的桌上一架熟悉的古琴,银弦泠泠,上有清光流过。
猛地一看,好像天权城里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
安然恍恍惚惚地,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之前所有一切都是过眼云烟,爹还是盟主,哥哥还没有离开,他还是七城剑派的安然。
可是当韩之相走进来的时候,一切幻想都破碎了。
“你醒了。”
安然冷冷看着他,“这是哪?”
“我的房间。这儿是摇光城。”韩之相笑呵呵地说,“布置成你房间的样子了,刚才是不是吓了一跳?”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你劳累过度,晕在路上,我就把你带回来了。”韩之相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找出来一件外衣,拿过来想要给安然披上,“你看,我刚离开你一会儿,你就要出事,真是不让人省心。”
安然却一把打开了他的手,扶着床柱站了起来,看都不看他一眼,“多谢你。我告辞了。”
韩之相忙问,“你要去哪里?”
“找我哥和我爹。”
“我可以帮你找。你心疾犯了,还没有完全康复,还是再休息几天吧。”
“你?”安然冷笑一声,“不就是你亲口说出我哥的身份。要不是你,我哥也不会失踪!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韩之相听着安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扎在心口上,很疼很疼。
他知道自己卑鄙无耻,不是东西。小二对他一腔深情,他不但辜负了,而今还将他陷入如此凶险境地。
可……他是真的爱着安然……
他无能,不知道怎么用别的方法解救安然……
而且,即使一直笑着,一直追着,却唤不回安然一次回眸,安然的眼中只有小二,心中只念着小二,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嫉妒?
大概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吧……
“对不起……我当时……我当时顾不上那么多……”
安然却根本听不到一般,从桌上拿了自己的佩剑,便要离去。
韩之相终于镇定不了了,他往前一步,拉住安然,眼睛中的笑意崩坏,破碎成无数的酸楚,“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安然此时心里也不好受。他原本对韩之相是充满愧疚的,此番冷面想向,也多是在发泄心中无处可以发泄的彷徨。
这个世上可以不计较一切承受他的伤害和忽视的,一直只有韩之相一个。
可看到韩之相的神色,他却也并不痛快。
沉默半晌,他终是抽开自己的袖子,“我…眼中从来就没有你。”
。
。
。
小二躺在床上睡着,眼中急速转动,正做着梦。
梦里一个紫衣人,轻轻抬起他的脸,吻上他的嘴唇。最初缱绻缠绵,好像正把温情细细碎碎地磨碎了喂到他口中一般。但渐渐的,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大把大把地被吸了出来,炙热而浓烈。
“我要的,只是你的阳气。”
小二猛地睁开眼睛。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让人留恋沉醉的触感。
为什么还会梦到那个人呢?为什么还会梦到这种场面?他应该恨他啊,他伤了自己的心,害死闵忠,为什么还是不能忘了他?
阳气……呵……为什么自己会因为这种东西惹上他?
如果不是他…就不会遇到这么多事了吧…
正望着窗外一轮明净的月亮发呆,一个念头却倏然闪过脑海。
阳气……
开阳之元……
小二面上表情没变,眼睛却忽然张大了一些。
爹说,他才是九裳的儿子,九裳把开阳之元封印在他身体内,他就是开阳之元,开阳之元就是他。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怀有被整个江湖觊觎的开阳之元的秘密被发现。
而开阳之元,乃是至阳之物,人若能常常吸取其中阳气,便可以大幅度提升功力,攀上武学顶峰。
他慢慢地把手放到肚子上,那颗血红色的痣附近。仿佛有一团滚烫的热度,透过掌心,沿着血管传递上来。
闵然总是说,他很暖和…
总是喜欢抱着他。在做那件事时,也喜欢深深埋进他身体里,然后他便感觉得到身体里有东西在顺着两人结合的地方传递过去。
而闵然似乎也说过,在遇到他之前,他是没有能力杀掉瑶山掌门凤一殊的。
闵然说,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他的阳气……
难道……开阳之元的使用方法……竟然是……
他蜷起双腿,全身忽然都觉得冷得不行。他很害怕,如果他真的有那东西……如果这件事被传出去,他的日子,肯定会如地狱一般……
这也就是为什么爹宁死也不要说出开阳之元的秘密吧?
此时,门外一阵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寂静。
小二全身一抖,感觉到有人进到了院子里。
“谁?”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音。
他在原地僵了一会儿,心里斗争许久,才拉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小心翼翼地起身。
“谁啊?”
仍然没有人应声。
他咽了口口水,一点点挪到门边,拉开门栓。
开门的一瞬间,一个人影倒了进来。
小二吓得大叫一声,却来不及逃跑。那人影沉重无比,一下就把他压倒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被摔得七荤八素,而且被吓得不行,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是反射性地紧紧闭上眼睛。
可是等了半天,身上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有一股血腥味在鼻间缭绕。
他睁开一只眼睛,往上看去。
月色朦胧,照出那人侧脸,修长的睫毛上,淌着一层幽光。
是凤歌。
小二呀了一声,坐起身来,用力把凤歌推到一边。却见凤歌全身是血,脸上更是脏污一片。红衣破损得不成样子,到处是狰狞的伤口。惨白的面容,此时看上去竟是气息奄奄。
小二吓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试探性地推了推对方,“凤歌?”
可人已经陷入深沉的昏迷,根本就没有声息。
眼前人浑身浴血的样子,不知怎么与记忆中一个残破的黑色身影重合。当时闵忠为了他受了一百鞭的惩罚后,也是这副随时都要死去的样子。
心脏一抖,小二吓得手脚冰凉。他连忙像当时照顾闵忠那样,笨拙地把人扶到床上躺好,然后跑出屋打了一桶水烧热,一点一点拨开被血液浸透的衣服。
纵横交错的伤痕,令人不忍触睹。
小二抖着手,把凤歌身上的血色一点点洗掉,心中悲伤的心绪来得莫名,让他喉中梗塞。
洗干净后,他找出屋里的药箱,把止血的药轻轻涂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一寸寸包好,为凤歌拉上被子。他想着要不要去找大夫,可是这荒山野岭的,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要如何去找大夫呢?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留在这里看看再说,实在不行了,再出去找人。
就这样在凤歌床边守了一夜。灯烛烧尽,月落山巅,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床上的凤歌慢慢睁开了眼睛。
小二几乎快要睡着了,可是一件凤歌醒来,立刻没有了睡意。
“你醒了!!!”他跑到凤歌床边,脸上是这些日子来第一次现出的喜悦。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把失去的人都救了回来。
凤歌虚弱地看了他一会儿,张开有些干裂的唇,“小……小二……”
嘶哑低沉的声音,好像要破裂开了一般。
小二连连点头,跑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走过来轻轻扶起凤歌,把水杯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清水下肚,凤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唇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
色。
见他疲惫不堪,小二又照顾着他躺了下去,盖上被子。
然后,他便坐到附近的椅子上,看着凤歌再次沉沉地睡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想要证明什么,只是觉得,好像这样做可以改变一些东西似的。
其实到现在为止,凤歌并没有对他做什么。闵忠之死,他确实有责任,可真正下令杀闵忠的,是闵然。而凤歌,不过是想利用他威胁闵忠说出缥缈宫的位置罢了。
说来说去,不过是他们这些小棋子,被那些大人物玩了一把而已。
而这些大人物中,凤歌算是对他最好的了。不仅救了他,还每日来照顾他。他不明白凤歌为何要这样帮自己,是因为愧疚么?
还是…他也想要开阳之元?
想到这里,小二打了个冷战。
不过……到现在为止,凤歌根本就没有提过任何这方面的事,甚至连江湖事都没有提过。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小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凤歌似乎刚刚醒来不久,正扶着床柱,想要站起来。
“你怎么起来了?”小二一下站了起来。
凤歌抬眼看他,黑发散在肩头,脸白得像蜡,眼睛却依旧如墨玉一般,温纯柔和,“辛苦你了,昨晚没有睡好吧?”
小二把他按回床上,“你饿么?我去做饭。”
“不必了,我……”
话还没说完,小二已经出去了。厨房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不一会儿便有饭菜的味道飘了过来,虽然说不上香,却很暖和。
不一会儿,小二端了碗棒子面红枣粥进来,交到凤歌手上。
“多谢你。”
小二坐在一边,看着凤歌一勺一勺吃下去。
“出什么事了?”小二问。
凤歌动作一顿,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都快死了,还没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凤歌垂着头,眉宇间有一点点落寞和惭愧。
“到底怎么了?”小二不断追问,似是一定要刨根问底。
凤歌把调羹放回碗里,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太无能了。”
小二疑问地望着他。
“我……我去行刺邱少京……可是没有成功。”
邱少京三个字,仿若惊雷一般在小二耳边炸响。
那副可憎的面容,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那个人,夺走了他这世上最后的温情和想念。
但……小二震惊地看着凤歌,“你去行刺谁?”
“邱少京,自在门门主。”
“……为什么?”
凤歌抬起头来,深深地看向小二双眼,脉脉的目光,柔软如棉,“我为一己之私,害死了你的伴人。对于这件事,我没有什么能补偿的你的,唯一能做的,是帮你做你想做却做不了的事。”
小二愣住了。
帮他……做他做不了的事……
报仇么?
他看着凤歌的脸,脑子里纷纷乱乱一片,不知道交错而过的都是什么思绪。
“你……”
“我知道是我多事……”凤歌自嘲地笑了一下,“自不量力,就这样失败而归。你不需要原谅我……就当我全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吧。”
小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为自己此生都不可能报仇,此时却忽然有人说,愿意替他报仇。
他说得……是真的么?
“你……没有骗我?”
眼见小二不相信他,凤歌面上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太多变化,反而淡淡笑了笑,“你不用相信我,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不过……我不想这样回瑶山……在你这里打扰些日子,可以么?“凤歌吃过,便再次睡下了。小二恍恍惚惚地拿着碗进了厨房。
报仇报仇报仇……这两个字不断在脑海中盘桓。
爹最后含笑的面容,闵忠最后望向他的面容……
真的么?
如果是凤歌的话……
这些失去的疼痛,真的可以让那些人偿还回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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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不顾韩之相的劝阻,执意要下山寻找小二和安路遥。
出了七城剑派的地域不久,却与正到处找寻小二踪迹的烛龙教教众不期而遇。为首的正是曾经作为他手下的春秋二护法,两个人再见到他,却没有了曾经的尊敬,取而代之的满眼的杀气。
“你既然不是圣子,我圣教中机密经典被你窥探得太多了,对不住了!”话音一落,一那两人为首的二十几人便一起向安然攻过来。
安然刚刚生完一场大病,内息空虚,体力不济,刚刚接了几招便觉得头晕目眩,内息翻腾。他心知不妙,想要脱身,却身陷囹圄,出入无门。后背一痛,已经中了一掌,强悍的内力透体而入,喉间一甜,一口血便冲口而出。
眼见着另一掌紧接着印了过来,安然突然就没有了继续争斗下去的欲望。身体和心都好累,累到觉得就这么结束了,也不错。
所以他没有反抗,就这么闭上眼。
此时忽然感到一阵风自面前拂过,预期中夺命的一掌并没有落下来。
安然睁开眼,却见韩之相挡在他身前,硬生生接住那一掌。
“你……”
“欺负一个病人,你们魔教还真是一点儿也不辜负你们的名声。”韩之相故作潇洒,而实际上他并不轻松。与他对掌的那个春护法内力雄浑,世间少有,甫一接掌,便已经震得他经脉俱颤。
一凝力,韩之相护着安然急退几步,随即抽出腰间如长鞭一般的软剑,凌空飒然一声,剑身便如灵蛇一般翻舞在周身,银光交错,密不透风,一时间没有教徒能够攻进来。
秋护法尖锐地说了句,“阵!”
话音一落,所有教徒忽然都身形幻动,成了一个圆圈,将安然和韩之相围在中间。一时间身影挪动,幻影重重,如群魔乱舞一般。
韩之相知道这定是魔教某种害人邪法,便屏气凝神,打算随机应变。
安然也重新抽出剑,与韩之相背靠背站着,与众教徒对峙。
秋护法忽然又大喝一声,“杀!”
此句一出,纷乱的幻影忽然散成一团烟气一般,数道不同光色的异芒倏然从中射出,在高空中汇成一道如骄阳般耀眼的巨大光球。韩之相和安然仰起头来,便能感觉到那光球中蕴含的巨大力量,脸上
的皮肤都被那气息刮过一般。
这一招不是那么容易接住的,韩之相和安然屏气凝神,把内息提至最高。
当那光球以轰天震地之势向着他两人头上袭来之时,两人运起全力,与那一道气芒相撞。霎时剧烈的气波向四方扩散,横扫树木草莽,林叶如暴雨般飘落。韩之相与安然两人都觉得手臂被撞得生疼,内息翻腾不已。而此时,却见春秋护法两人在半空中使出合招,秋护法立在春护法头上,一股内息由春护法身上流出,窜向上方,秋护法将他自己的内力与之汇聚在一处,随后凝在掌中,如飓风一般席卷过来,眨眼间便到了安然身前。
这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刚刚接住二十多名教众使出的合招,根本就没有办法同时反手接住这一招。
竟然只剩死路一条。
此时却见人影一闪,悍然掌气袭来的时候,韩之相的衣衫在他面前铺张开来。
随后,便感觉一个人重重撞在他身上,两个人双双摔倒在地。
安然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但很快便感觉到,有血液的温热滴在他的脖子上,蜿蜒着流了下去。
他感觉心脏一瞬间停滞了。
身上的韩之相,没有声息,没有动静。
眼见有人替安然受了这一掌,秋护法“啧”了一声,正打算再补上一掌,把安然一道结果了,却在此时听到一阵唿哨在林中响起。
春护法说,“明王等急了。”
秋护法有些不甘心地看了安然一眼,但还是下令道,“众人撤!”
“是!”
安然仿佛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刚刚逃过了一劫。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韩之相。总是笑着的双眼此时紧紧闭着,不见了笑意,眉间却仅仅蹙着,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苦涩,就算那天生上扬的嘴角,也掩饰不了。
或许,这才是他最原本的神情。
嘴边,下巴,衣服,都被血染满了,发冠也被那掌气震散,墨发铺展在地上。
安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韩之相,这么破碎的韩之相。
有些害怕似的把手指放到韩之相鼻间,却察觉不到气息。
安然的手僵在原处。
“不……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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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三四天的调养,凤歌感觉身体好了很多,至少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伤口也不怎么流血了。
这一日小二进到房里来时,便见到凤歌已经穿好了衣服,背上剑,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你来了,正要去跟你道别。”凤歌笑着说。
小二把给他做的面条放在窗台上,“你要走了?”
“嗯,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了。”凤歌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身板挺得很直,完全看不出几日前那副快要没命了的样子,“过些日子,我会再来看你。”
小二没说什么。
凤歌也习以为常,冲他笑了下,便要经过他走出去。
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一句话却飘到凤歌耳边。
“你说……要帮我报仇……”
凤歌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有点惊讶地看向小二。
小二抬起头来,一双不算大的眼睛直视着他,“是真的么?”
凤歌愣了两秒,像是听不懂小二说什么似的。
小二又收回视线,“算了。”
“我是认真的。”凤歌突然说道。
小二复又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他的神情。
凤歌也静静地望着他,黑色的眼珠深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过……”凤歌继续说道,“你可能得等一阵子。以我现在的实力,还不是邱少京的对手……”
小二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在凤歌眼里跟从前那个谄媚却生动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那里面,一直是一片死寂。
不过今天,那双眼睛深处,似乎又浮起一丝光彩。
“我可能有办法,让你打败他。”
作者有话要说:预计十章以内完结……
小二第42章完全有肉版
“我可能有办法,让你打败他。”
凤歌看著小二,面现讶异迷茫,“你说什麽?”
小二抿了抿嘴,表情有些不自然,一副想说又不愿说的样子。
凤歌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著。
“我……”小二终於开口,却并不敢看著凤歌,“你应该知道……我……我有开阳之元吧?”
凤歌点点头,“的确,江湖上都已经传开了…但是你放心,我救你,不是为了这个。”
“可我想要报仇……”小二没有抬头,看不清面容,声音也不大,却十分坚定,“我想要邱少京死。”
凤歌叹了口气,“我明白。邱少京身为正道魁首之一,却为了开阳之元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的确该杀。”
小二抬头,认真地看著凤歌,“你真的会帮我的吧?”
凤歌郑重地点一下头,“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小二看著那双美丽的眼眸,那似曾相识的温柔专注,手狠狠地攥成拳,“我……我想我知道开阳之元的使用方法……”
“……”
“我……以前跟闵长乐在一起过一段日子。他第一次行刺你爹没有成功,还受了伤,第二次却轻而易举就将你爹杀死……他之所以突然变得那麽厉害,可能是因为……”
提到凤一殊,凤歌的表情却并没有太多变化,只问了句,“是因为什麽?”
小二深深吸一口气,饶是厚面如他,此时脸颊也微微泛红了,“因为他跟我上过床。”
凤歌一下子愣了。
小二不敢看凤歌,手抓著衣角,径自背书一样说著,“我爹说,我跟开阳之元已经融为一体。如果要得到开阳之元的力量,大概就是要通过这种办法吧……我知道我不是什麽美人……如果你不嫌弃……我……我什麽都能做……请你一定帮我杀掉邱少京!”
凤歌则完全呆了。
原来开阳之元的使用方法,竟然是如此这般……
“小二……我……”
听到凤歌语气中的踌躇,小二突然觉得自己十分不堪。虽然他一直就很下贱,但现如今竟然不要脸地说出这种话来了,而且……人家还不情愿……
果然是送上门都没人要的。
他赶紧说道,“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好了……我就是随便那麽一说……”话一落,他就窘迫地想要逃跑,却在刚刚迈出一步後被一双手轻
轻挽留住了。
凤歌抓住小二的肩膀,“等等……我并不是嫌弃你……”
小二脚步顿住,整个人都十分紧张。
“只是……这种办法实在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还有事忙吧……我先去厨房刷碗了……”
“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自然没意见……”
小二一下抬起头来。
凤歌也有些局促的样子,眼神中有些躲闪,“但是,你真的想好了麽?”
小二看著凤歌,双眼中所有怀疑迷茫渐渐地沈淀下来。半晌,他告诉凤歌,“嗯,我决定了。”
只要能报仇,什麽都可以。
反正他本来就什麽都没有了,孑然一身,不论如何,都不会有人为他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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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在五道镇古董店下的地宫里,右手支著头,斜靠在紫金椅上闭眼假寐。他的另一只手隐藏在宽大的紫色描金袍袖之中,无力地耷拉在身侧。在无妄宗服下芣苡公的吞心散後,他便立时用功力把毒性压制在左手,所以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这样的办法虽然令他无法动用左手,甚至有失去整条手臂的危险,却可以避免承受每日一次的毒发之苦。
但若三月後没有解药,毒性还是会顺著那只手的经脉蔓延向心口。这些天,他也比以往更容易觉得疲惫,手臂还会时常隐隐作痛。
闵合忽然出现在大堂里,跪在他面前,“主人。”
长乐懒懒地掀开一只眼睛的眼皮,“嗯?”
“属下已经带人探过自在门,没有找到小二,但是已经绘好了自在门的地图。”
长乐已经懒得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直了直身体,伸出右手。闵合连忙呈上羊皮纸卷。
“下去吧。”
“属下告退。”
闵合背过身,向大门走去。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庞,却隐隐透露出一丝阴冷的神色。
长乐展开纸卷,仔细查看著自在门的结构。自在门是一座恢弘的府宅,占地百亩,坐落於半月河上游水流湍急之处。四周土地平旷,没有什麽高大的树木,多是裸露的黄色土地,举目四望,是无穷无尽的土原,深深浅浅变幻的沧桑黄色,带著几分苍凉悲壮的味道。
以铸造兵器闻名的自在门,共分九宅九院,方方正正地排列。每个宅院各司一种兵器的铸造,十八般兵器样样皆有,任何一把拿出来,都是天下群雄竞逐的神兵利器。
长乐仔细记住各个宅院的分布,出口入口,眯起的眼睛中闪过锋利如刀的光。
之前他已经从芣苡那里得知,自在门与无妄宗串通的事,安路遥虽是被无妄宗所抓,人却早已被转去了自在门。而小二,无妄宗根本连碰都没有碰一下,一切都是自在门在捣鬼。
芣苡之所以把一切告诉长乐,也是怀疑自在门会不守信诺。
想到小二已经在自在门中呆了这麽久,他就心中抑郁,胸口一阵阵发慌。
【邱少京麽……你最好乖乖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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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背著韩之相匆匆忙忙赶回摇光城。涂无涯倾尽全力救治,总算是堪堪留住韩之相一条命。
当时情形凶险至极,韩之相甚至连呼吸也没有了。若不是安然将自己的气息渡给他,并及时用内功护住他心脉,就算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现在的韩之相并没有脱离危险,五脏六腑受创严重,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衰竭。他双眼紧闭,无声无息躺在床上,脸白得快要透明了,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此时看起来有些苦涩。
安然坐在他床边,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他。
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为了小二之外的人,害怕至此。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韩之相会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好像自从十七岁那一年,与韩之相初见,看到那人渐渐迷乱沦陷的目光,他便知道这个人会一直追随著他。
果然,日後不论发生了什麽,韩之相就像个影子,总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悄然到他渐渐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是因为习惯了麽?所以当看到韩之相倒在他怀里,再无一丝生命痕迹的时候,会害怕到全身颤抖?
其实,他一直是看不起这个人的。
只因为自己比哥哥优秀一些,就变了心。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哥哥为了他伤心难过,若不是他,哥哥也不会离开自己。
可为什麽,明明是这麽浅薄自私的人,却要为了自己而死呢?
此时看著那张熟悉的面容,安然却有些惘然了。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这个人。
裸露在被褥之外的手微微蜷缩著,好像在等待什麽似的。安然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轻轻握住。
有因为长年拿兵器而练出的茧子,有些冰凉的温度,跟以前的温热完全不一样。
“醒过来把……别再睡了……”幽幽的低语,好像是风中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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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静,古木幽。
月色初上,如水一般倾覆在树梢尖,顺著略略敞开的窗缝,流入光线暗淡的屋子里。夜风柔软,贴著墙面无声地吹著,撩动耳边的发丝。
小二和凤歌肩并著肩坐在床边,两个人都把手放在腿上,坐的端端正正,目不斜视。
两个人已经这麽坐了快一个时辰了,气氛尴尬无比。
过了一会儿,凤歌终於开口,“你……你还是先休息吧……这件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比较好……”
说完,他便站起身,要离开了。
刚刚迈出一步,手却被拉住了。
转过头,便见小二仍然看著不远处的地面,手却牢牢抓著他的手腕,半晌,才缓缓松开,伸到自己的衣领边,解开了一粒扣子。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一点一点裸露出来的锁骨仿若沟壑一般鲜明深邃,被照射出柔和的阴影。皮肤被黯淡的烛光照射成小麦的颜色,上面漂著几颗明媚的光点,好似散发著温醇的热度。
凤歌有点愣住了,木木张张看著他,不知道该做什麽。
小二解开上衣,抬起头看了凤歌一眼,平凡而微微泛红的面容上此时看上去带了几分清澈如水的单纯,黑黑的眼睛里却又仿佛飘著几丝魅色。
见凤歌没有反应,小二一狠心,从床上跪起来。这种高度刚好比凤歌稍微矮一些,伸出手,勾住凤歌的後颈,微微向下一拉,同时扬
起自己的脸颊。
双唇轻触,最初青涩而小心。小二在凤歌的双唇上浅浅地摩擦了两下,却不敢进一步深入。虽然他早已有了很多次经验,跟闵然在一起时,更是什麽都干过了。可跟凤歌这样根本不是那方面关系的人做这种事,就算是他,也觉得局促不堪。
感觉凤歌像木头一样没有反应,他越发觉得沮丧,这麽点事都做不好,自己果然是一无是处了。
眼一闭,心一横,干脆伸出舌头,挤进凤歌的双唇间,一下一下试探般地挑逗著凤歌的舌。柔软而湿濡的触感,缠绵悱恻的摩擦,这勾引的动作终於引得凤歌找到了感觉,有些生涩地回应起来。吻逐渐浓烈,水声显得有些情色,凤歌也逐渐从被动变成了主动,伸出手托住小二的後脑,用力地吻了下去。
两幅不断摩擦的年轻躯体,轻而易举带起一片燃烧的火焰。小二裸露的胸膛上传来诱惑的温度,好像浓烈的酒,淡淡的气息缭绕在空气里,酿造出几分醉意。
凤歌感觉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那里已经有了反应。他不是纵欲之人,甚至可以说是苛刻地克制自己,这样少有的感觉令他心慌,却也有些难以自持的兴奋。
两人终於分开,相离的一霎那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更添几许暧昧。凤歌眼角湿润,嘴唇红豔欲滴,比原来还要俊美几分。小二有点迟疑地伸出手,去解凤歌的腰带,动作小心而认真。这样顺从的样子,令人更添几许难耐。
凤歌看著小二一点一点为他解开衣衫,然後便坐回床上,抬眼看向他,嘴唇上还残留著咬痕,一副请君品尝的样子。
就连那副平常的面容,此时也如妖精一般魅惑人心。
凤歌终於抛弃最後的矜持,被本能支配。
他褪下自己的衣服鞋袜,上到床上,跪到小二上方,把他按了下去。躺在他身下的小二目光中似是含著一层水光,衣衫大开,露出圆润的肩头,胸前两颗红樱娇柔地点缀在皮肤上,下腹上一颗血色的痣妖异地闪烁著,似要燃烧起来一般。
凤歌沈静而温润的眼睛中染上欲望的色彩,他低下头去,在小二脖颈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吻痕,皮肤被吮吸著,被牙齿研磨著,皮肤下面点起一簇簇微小的火苗,麻麻痒痒的。可是小二却找不到从前与闵然在一起时那昏天黑地一般的放纵感觉,身上那个人的气息不一样,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平凡却魅色无边的紫衣人。
凤歌的手大力揉捏著他的双臀,唇舌在他的下腹处打转,酥麻的感觉还是另小二喘息粗重了一些。凤歌的动作很温柔,很小心,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也没有。但是小二却不想要这快感,因为他本就不应该在这场情事中得到快感。
“快……快点……”小二说著,主动张开双腿,夹在凤歌身侧,腰也向上一挺。
这种令人血脉喷张的姿势,终於也另得凤歌抛弃最後一点理智,托起小二的腰,火热的坚挺便一顶而入。
没有经过润滑的甬道被硬生生顶开,小二痛得叫了一声,“啊!!!”
凤歌马上停下动作,“弄痛你了?”
小二眉间皱著,泪花在眼角打转,却用力摇摇头,嘴里说著,“没有,继续……进来……”
“你确定吗?我还是……”
小二忍著疼,尽力放松自己,双腿夹紧了凤歌的身体,“不要!继续!”
後穴一张一缩,柔软炙热的触感紧紧包裹著自己,用力地吸附著,摩擦著。这种销魂的感觉凤歌从来没有经历过,好像初生时分的那一片温暖的液体,轻柔而紧密地保护著自己。既然小二不要他停,他也就不再控制自己,用力握住小二的腰,势若千钧地刺入小二的身体。
小二觉得自己被生生撕扯成了两半,疼得不行,後庭湿湿热热,可能受了伤。但是这疼痛的感觉却令他痛快非常,就这样碎成两半,血肉模糊,才可以让心里的疼轻微一些。
无穷无尽的温暖,无穷无尽的吸引,小二的身体仿佛一个吸人的黑洞,令人进去了,便不再想出来。凤歌觉得自己渐渐失去了自控的能力,好像整个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了,只知道用力地进入,进入,进到更深的地方。律动的速度渐渐失去了节奏,却一次比一次深沈,一次比一次令人战栗。小二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抽插中摇晃著,连呼吸都跟不上,眼前一片白花花的,什麽也看不见,什麽也听不见。
他感觉自己的腰被大力地抬了起来,凌空被贯,整个人都被掌控摆布著。他放肆地呻吟起来,带著些哽咽和哭腔。
自己此时此刻,就像个伎子一样。
但有什麽呢,这种事,本来就没什麽的。
反正大家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他,而是他身体里那个东西。这副身体,只是一个容器罢了。
就算容器坏了,也没有人会心疼的。
那就尽情地使用吧,用到坏为止。
所以,当他被翻转过来跪趴在床上时,便故意翘高自己的臀部,後穴一开一合,跟著凤歌的动作淫荡地吞吐著,红色的媚肉也随著坚挺进进出出,香豔而妖娆。火热的汗液从凤歌的身上滴在他的背上,他感觉连後背的皮肤都要被烧伤了。
最後一下,凤歌狠狠进入他身体中从未有过的深度,爱液汹涌地冲进小二身体深处,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阳气沿著两人相连的地方浩然奔腾进入凤歌的身体,如同熔岩一般迅速融入他的血脉,令他立时感觉全身被某种强悍的力量充斥著,整个人都仿佛要膨胀开了。
两人同时倒下来,凤歌趴在小二的背上,剧烈地喘息著。他从没有经历过如此疯狂的情事,令人失去所有自制力,好像要把自己和对方都烧成灰烬一般。
而小二,也失神地趴在床上,像是脱水的鱼,无意识地张著嘴喘息著。
两个人就保持著这样的姿势,呆了一会儿。
然後,凤歌抬起身来,看向身下的人。
小二全身上下被汗浸透了,後穴殷红得像涂了胭脂,大张的穴口,还没有来得及合拢,有白浊从中蜿蜒而出,一直流到大腿上,而那白色之中,却又带著点点血色。
凤歌一下有些慌了,“我是不是弄伤你了?”
小二却没有动,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回答,“没关系,我皮糙肉厚的,明天就会好了。”
“都怪我……我……”凤歌似是有些说不下去,愣了一会儿,连忙从地上拾起衣服披上,“我去打点水来。”
凤歌出去了,屋里只剩小二一个人趴在床上。一片寂静中,他忽然动了动,再
次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球。
【这下连自个儿也没了吧……】小二朦朦胧胧地想著,却并没有觉得难过。
大概是,已经开始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