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想来想去,这章还是单独成一章吧。现在真是挺圆满的,要是在这儿结局了确实不错…
转眼间,秋叶翩翩片片,渐次凋零殆尽。寒霜一层层欺上来,凝结在窗棂边,在有些遥远的阳光下缓慢蒸腾。
冬天早已悄无声息地笼罩过来,漫长的一年也不知不觉到了要结束的时候。
闵忠的伤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这些日子以来,纪城十分安宁,武林中也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好像一切都停滞下来了,让人错觉平静安宁已经提前来临。
这些日子,他仍然不断在往缥缈宫传递讯息,汇报他的近况,当然还有小二的。长乐从来没有给过他新的指示,而且貌似是交代了各处据点,暂时不要给他派任务一样。他的日子一下子清闲起来,清闲得让他都有点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了。
因为听说闵忠是小二的哥们,也为了方便小二照顾受伤的闵忠,小豆子便主动跟掌柜提出可以先搬到客栈里的小库房去住着。掌柜又把小二骂了一顿,说是什么不会干活只会找麻烦,但也没有真的要把闵忠赶出去。
每天早上,刺客便在鸡鸣声中起身,用井水梳洗,在院子里练会儿剑。通常这会儿小二就起来了,打着哈欠出来洗脸,百无聊赖地看着闵忠在那儿练功。早饭有时候是小二做的,有时候是闵忠做的。不过若真要论个多少,恐怕还是闵忠动手比较多。饭菜不算丰富,但是挺好吃的,搞得小二越发懒惰起来,到最后简直成了闵忠伺候他。
小二在大堂里跑堂的时候,闵忠就在后院帮忙劈劈柴提提水,有时上街采买也落到他肩上。一双擅长用剑的手却干起了粗活,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换上灰色的便服,提着菜篮子在街市中走着,四周热热闹闹,尽是市井间平淡的喧嚣。这个时候闵忠便会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小民,每日为了生计奔波,为了一丁点的钱精打细算。他觉得这样的生活也许更适合自己,他本就是个平常的人,若不是为了弟弟,他也不会让自己染上一手血腥。
买了菜回去,小二时常会嫌弃他买的太不合算,责怪他不会砍价。闵忠也不辩解,后来也渐渐试着跟那些菜商讨价还价,无奈说不了几句便觉得人家买菜的也不容
易,反而好像自己占了便宜似的。小二对于闵忠的木讷老实很是无语,成天管他叫猪头忠。
对于这个不要钱的杂役,掌柜的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跟乐开了花似的,就算眼见着闵忠一天天好了起来,自然也是不舍得撵人走的。
到了打烊的时刻,他便帮着刷盘子擦桌子,然后便跟小二,小豆子还有掌柜的一起吃晚饭。此时两个厨子都回家了,他们只能自己开火,一顿饭吃下来就像一家子吃团圆饭似的热闹。闵忠坐在桌前,看着听着小二和掌柜的斗嘴,小豆子在中间劝架,便觉得之前的腥风血雨,已经离自己很遥远了。
晚上回到屋里后,两人睡得都很早,顶多有时闵忠或小二会补补破了洞的衣服。熄了灯,看着木制的房梁,有时候会和小二一起聊聊天。小二告诉了他很多关于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但字字句句都避开了安然安路遥或者韩之相。而他也在小二的询问下说了很多自己过去的事,虽然那些关于进入缥缈宫之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可在断断续续的回想中,仿佛真的找回了一些早已迷失在前尘中的自我。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大哥还活着,会买糖人给他和弟弟,逢年过节三个人一起去赶集逛庙会,就算没有爹,也并不会感觉到害怕和孤单。
又一次,客栈里比较清闲的时候,趁着小二不在,小豆子神神秘秘问他,跟小二是不是一对。
闵忠愣了愣,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虽然之后忙不迭否认了,可那有些慌张的感觉却残留了下来似的。
接着小豆子又问,“那你是不是喜欢小二哥啊?”
闵忠直觉应该否认,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些关于感情的东西,他从来没敢奢望过。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孤孤单单的,直到死在某一次的任务中。
可…为什么每当看到小二,便不自觉的想要微笑。为什么心心念念总是牵挂着他,再也无法回到当初的心无旁骛?
是不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动了心?
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他不知道,这条脱离了轨迹的路,会将他引向何方。
三十快到了,掌柜的决定歇业一月,回乡去过年。小豆子也要回老家去。客栈里只剩下小二看店,闵忠则陪伴在他身边。
小二决定,即使只有他跟闵忠俩人,这年也是要过的。
三十的早上,天上黑沉沉的,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便发展成了鹅毛般大小,片片絮絮,濛濛乱扑行人面。路面上、房檐上很快便成了一片雪白。冰晶浮荡在空气里,吸一口气,雪花便顺着鼻子飞进身体里。
小二早早就出去办年货,狠狠心花了三十文买了三斤猪肉,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往家走的路上,又在小摊上买了副春联。
快到客栈的时候,远远看见满天乱旋的雪片中,有一个瘦高的身影遥遥站着。渐渐接近,模糊的身形也逐渐明朗,闵忠的面容在迷蒙中一点点清晰,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快步向他走来,想要帮他拿东西。
一瞬间,小二忽然产生错觉。好像他跟闵忠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像一对寻常的相伴之人。
好像他最初那个想要与一个人偕老一生的卑微愿望,在这一刻终于成真了。
闵忠接过小二的东西,与他肩并着肩往客栈走。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两道脚步的痕迹长长地延伸到远处。
两个人忙活了一天,做了极其丰盛的一顿饭,甚至包括猪肉炖土豆这种“高等菜式”。把盘盘碟碟端上桌,小二乐滋滋地盛了两大碗白饭,和闵忠面对面坐下来狼吞虎咽着。门外传来爆竹震天的响声,夹着大人孩童们的笑闹声。风雪完全息不灭人们对于新开始的渴望,天地间每一个角落都是如此热闹,再也找不到任何孤独。
小二跟闵忠说,“咱们出去看放花吧!”
闵忠点点头。
打开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大街上聚满了三三两两放爆竹的人,小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正当此时,一道光拖着长长的嘶鸣划破雪夜,冲上天际。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轰鸣,那光团向着四方绽放开来,红色的光辉向着大地四方散去,点亮布满云彩的天空。
小二抻着脖子,睁大眼睛看着。无奈街上人太多,摩肩接踵的,根本找不到立足的地方。
此时闵忠忽然拉住他,然后用手搂住他的腰。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瞬间失去了踏地的感觉,顷刻间人已经到了屋顶。
闵忠松开他,“这里视野会好一些。”
小二抬起头,再也没有什么能遮挡他的视线,整片天幕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一朵金色的烟花在他头顶炸开,一瞬间耀眼夺目,美得令人窒息,但很快便拉着无数长长的金色轨迹,弥散在黑夜里。
他们两个坐在屋脊上,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在头顶绽放,绿的,蓝的,桃红色的,紫色的。火药的味道弥散在空气里,就连冰寒也带上热度。
小二顺着倾斜的屋檐仰躺下来,心里忽然无比平静。
这一瞬,他终于忘记了闵然。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没有了闵然,也可以过得很好。
而闵忠,此时看着小二仰望天空的侧脸。那一张平凡的面容,被烟花绚烂的光芒勾勒出朦朦的轮廓,在他眼中,竟是令人心动的美。
一股冲动忽然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饭时喝了酒的缘故,不知不觉有些醉了。
人一醉,便会说出许多平时不会说的话。
“小二…”
“嗯?”
“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好吗?”
小二怔了一下,转过脸来看着他。
闵忠静静转过脸来,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摇曳着,严谨的面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深深凝视入小二两眼之中。
“你…愿不愿意…以后与我一起生活下去?”
小二眨了眨眼睛,觉得整个人都傻了。
闵忠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忽然有些局促,有些后悔。
【我太鲁莽了…怎么能就这么说出来呢…】【小二喜欢的…一直是主人…】【我这样…会让他为难的吧…】
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太笨了。总是把事情搞砸。
闵忠有些懊恼,站起身来,低声说了句,“我……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你不用担心,就当我没问过吧……”
说完,便施展轻功率先下了屋顶。临走时还体贴地把梯子搭到房檐上,然后才逃命一样离开。
小二一个人坐在屋顶上,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到屋顶边,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闵忠跟他说,想要跟他过一辈子呢…
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屋里,跺了跺脚,升起火盆。
孤灯一盏,映上窗棂。小二把被子裹在身上,望着那一簇火苗,怔愣愣出神。
闵忠他竟然…
意料之外,却又似乎没有特别意外。
过一辈子…
曾经这是他最渴望听到的话。他以为这句话会是由闵然说出,或者是由他说出,闵然只要说“好啊”就可以了。
可是现在…
他吸了吸鼻涕,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与闵忠一起生活的点滴。
闵忠一直陪伴着他,保护着他,对他的好,他都知道。
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也习惯了这个总会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出现,带给他安慰的刺客。甚至可以说有点离不开他了。
可…
半晌,他滑下床,从床下摸出他那个放钱的陶罐,哗啦一下把所有铜钱倒在床上。最后倒出来了一绿一红两个玉坠。
绿色的仿佛是一滴翡翠泪,红色的好像沾满心头血。
那红色的玉佩,是他向闵然要来的采桑节礼物,目的是为了去骗来毒药,谋害安然。
这玉佩,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最狼狈最惨痛的经历。他曾经想直接摔碎了它,可最终还是没有舍得,只得把它一层层埋葬在陶罐最深处,连同他爹送他的出世玉坠一起。
现在看见它,又仿佛看见了那个翩若惊鸿的紫衣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在夕阳中冲他温柔地笑着,牵去他所有心魂,却也断了他对爱情的冀望。
这几个月,他从来没有真正忘了闵然。纵使他依旧如以前那般谄笑着迎客,跟乞丐打架,偷掌柜的酒喝,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但心里疼不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时候他会幻想,在某天的打烊时,闵然突然出现在大门口。
可连他自己都知道,闵然是不会再回来了。就像爹爹,就像韩之相,就像那些选择离开他的人。他们不要他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那么,他还应不应该继续等下去呢?
小二紧紧握住那枚玉佩,在床上蜷缩成一个团。窗外又响起烟花飞入空中时发出的尖叫,衬托着屋内有点无助的寂静。
。
。
。
闵忠去了趟三里之外的缥缈宫据点汇报近况。等到他回到悦来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
他怕小二还在睡觉,就没有进屋,直接到厨房去准备早饭。
结果一进厨房,却愣住了。小二反常地起了个大早,已经热好了豆浆馒头,热腾腾的瓷碗摆在饭桌上,把空气蒸腾得氤氤氲氲的。
小二端了盘咸菜过来,看见他就笑嘻嘻地说,“呦?回来了?”
闵忠有点不确定地看着他,“你……”
“我什么我,赶紧拿筷子去!”
闵忠虽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习惯性地遵从小二的命令,乖乖地从厨房拿来两双筷子和调羹。
和平常一样的早饭,小二稀稀溜溜喝着豆浆,看不出半点奇怪的神色。
闵忠却有点坐立不安。
“小二…我…”
小二一边嚼着馒头一边抬头,“嗯?”
“昨天晚上…”闵忠说着,看了小二一眼。小二没反应。
“…昨天晚上我说得话,你就当是酒话吧。”
小二把馒头咽了下去,“这么说你不想跟我过一辈子了?”
闵忠没反应过来。
小二一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嘴里,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真可惜,我本来还想,就跟你凑合凑合过着得了…”
“……”闵忠定定看着小二,“你是说……”
虽然说字后面的内容并没有说出来,但小二还是状似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闵忠完全定在原地。
【小二答应了?】
这个认知让他从震惊到回神,等到琢磨过味儿来了,一阵狂喜就这么铺天盖地而来。
小二答应他了。
他说,愿意与他过一辈子呢。
从没有这么高兴过。他,一个普通的缥缈宫刺客,现在也要有伴人了?
虽然心中激动,闵忠面上却只是暖暖的笑了,严谨的眉眼渐渐融化开来,融成了蜜,丝丝缕缕都是清淡的甜。
他沉默良久,就这么笑着看着小二,半晌,才支支吾吾说了句,“太好了…”
小二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很好玩,还挺可爱的,心里有着淡淡的甜。
原来,放弃,也并不是特别的困难。
两个人就这样在白茫茫的晨光里相视而笑,像一对在核桃树下互订终身的小孩,中间的豆浆升腾出袅袅烟气,好像是某种精灵的舞。
作者有话要说:想来想去,这章还是单独成一章吧。现在真是挺圆满的,要是在这儿结局了确实不错…